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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少年虽受惊吓，面色苍白，但毫发无伤，一双眸子正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望向他。郁离眼底那层寒冰，才悄然融化。 屋顶上，一时之间只剩下风穿过屋脊兽吻空洞时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几片碎瓦被风推动、滚落的磕碰声。 剩下的黑衣人，目光在郁离那平静的身影，与他身后那个安静等待的少年之间，仓惶地来回梭巡。 最终，那似是为首的黑衣人猛地一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嘶哑狠厉的命令： “一起上！死活不论！” 话音未落，他与身旁最后几名同伴眼神一厉，同时暴起！兵刃寒光再闪，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从不同角度悍然扑向郁离！ 郁离唇角勾出一抹嗤笑，正待身形微动，将这些最后的麻烦彻底了结之时。 “嗖嗖嗖——！” “在那边！屋顶上！” “快！围住！别让那红衣人跑了！” 杂乱的呼喝、尖锐的唿哨、密集的衣袂破风声、沉重的奔跑踏步声……如同滚地而来的闷雷，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响起。 郁离瞳孔骤然收缩，倏然抬眼！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更远处高低错落的屋脊之上，数十道身影正起伏纵跃，迅速朝着这片屋顶飞驰而来！ 而下方的巷陌街道之中，也是人影绰绰，不知何时已亮起了数十点晃动的火光，将这片街区照得明亮。 第49章 他目前只想润了 火光摇曳，映亮了那一张张或狰狞、或兴奋、或贪婪的面孔。 郁离双眉微蹙，趁着身前那几名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股人马，惊得身形一滞的瞬间，身影倒掠而回，迅疾无比地掠至萧锦书身侧，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少年膝弯与后背，再次将人牢牢抱入怀中。 见怀中的少年身体僵硬，呼吸因惊惧而略显急促，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远处迅速逼近的火光，充满不安。 郁离低下头，贴着他耳畔，声音沉稳道：“别怕，抱紧师父。” 萧锦书闻言，立刻用尽全力，单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臂抱着碎月剑，横亘在两人之间。 郁离不再迟疑，足下在屋脊上猛然发力，体内真气涌动，身形霎时化为一道赤色残影，在屋脊上继续向南面飞掠。 夜风在耳畔发出尖锐的呼啸，两旁的房屋、街巷、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他对两侧合围而来的呼喝与身影置之不理，只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径直向前。 只要冲出这小镇，进入南面莽莽山林，凭借地势之利，便有周旋摆脱的余地。 “嗤！”“咻！” 忽然，从侧翼较近的屋顶或巷口，不断破空袭来冷箭、飞镖、铁蒺藜等暗器。 郁离心下顿时一惊，面色陡然转阴，不得不凭借身法闪避，变换方向，迂回前进，严重拖慢了直线奔逃的速度。 但小镇本就不大，在他这等绝顶轻功全力施为之下，即便有所耽搁，南面的镇口依然迅速在望。 月光清冷，已能清晰看到那道低矮的夯土墙，以及墙上简陋的木制栅门。土墙之外，便是黑黝黝、连绵起伏的山林轮廓。 郁离精神为之一振，强行压下喉头不断翻涌的血气与经脉传来的刺痛，将所剩内力灌注于双腿经脉，速度竟在极限之上又硬生生拔快了三分！ 如离弦之箭般，掠过镇口最后几栋稀疏的民居，翻过土墙，踏上通向山林的官道。 然而，就在他足尖即将踏上镇外官道尘土的那一刹那。 前方道路中央，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树后转出，不偏不倚，恰好拦在了他疾驰路径的正前方。 月光皎洁，将来人照得分明。 一身鹅黄色劲装，剪裁得体，勾勒出柔韧的腰身曲线。墨发以一根同色发带高高束起，干净利落，不见半分珠翠。脸上覆着一方黑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灵动机敏的杏眼。 那女子立于月华之下，微微仰头，双臂交抱，姿态看似闲适，周身却无一丝破绽。夜风拂过，撩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郁离疾驰的身影，在距离这黄衣女子不过三丈之处，倏然刹住，身形凝定，只激起一圈微尘，如涟漪般向四周悄然散开。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这个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面上浮起一丝被接连打扰、穷追不舍的不耐。 萧锦书察觉到他骤然停驻的脚步，身体微微动了动，侧过头，望向前方拦路之人，一丝模糊的印象掠过脑海，随即仰起脸，贴近郁离耳畔，声音虚软地低语道： “师父……是听雨阁的苏见雪姐姐。昨日白天在悦来客栈里，我见过的。” 郁离闻言，低下头，对上少年犹存不安的眼眸，冷峻的眉目瞬间柔和下来，冲他弯了弯唇角，低声应道： “嗯，师父在，别怕。” 说罢，他再度抬眼，目光投向那抹鹅黄身影时，所有残存的温和又顷刻间褪尽，眸底只剩一片冰冷，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浸着寒气的字： “让开。” 苏见雪目光在萧锦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光微软，旋即恢复如初，抬眸毫无惧色地，迎上郁离那双充满杀意的眼，声音清脆，语速平稳道： “留下神仙血。我以师门声誉担保，拿到东西，立刻让路，绝不再阻二位离去。” 郁离面沉如水，声音更冷： “从未得见过此物。让开。” 苏见雪面纱下唇角轻动，发出一声带着淡淡嘲意的“呵”，也不多言，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袖口一动，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金黄的蝉形小虫，缓缓从中爬出。 那蝉虫刚一出现，便似有所感，立刻调转头，正正地对着郁离的方向。原本安静蛰伏的身体，开始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鸣响，透出一股焦躁、渴望之意。 “此物名唤玉蝉，乃我师门秘法独饲而成。” 苏见雪的声音在那愈发急促的玉蝉嗡鸣中响起，她那摊开的掌心之上，那金珀色小虫的薄翼正高频震颤， “幼时以一滴神仙血喂养，便能使其对这种气息敏感入微，铭刻本能。平日深藏袖中时，沉寂如死物。而当神仙血出现在三丈之内，便会如此警鸣不休，指向不移。” 她顿了顿，迎着郁离骤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目光，掷地有声道：“前辈，现在，您还坚持说……您身上，没有神仙血吗？” 玉蝉！ 看到这金黄小虫的瞬间，郁离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猛地一滞，一种混杂着暴怒与刻骨恨意的情绪，如同地火般轰然炸开，冲破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数百年前那个冰冷的瓢泼雨夜，内力流失殆尽的恐慌与虚弱，慌不择路的踉跄奔逃，还有那黑暗中如影随形、泛着金光的蛊虫振翅之声……接连在脑海中不断闪出。 他周身的气息顿时变得狂暴不定，赤红衣袍无风自鼓，眼中杀意凝实，周遭空气温度骤热，气流震荡扭曲。 萧锦书被他这骤然绷紧的身体和气息变化惊得心头剧颤，不安地动了动，手指揪紧他胸前的衣料，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锦书！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将郁离从暴怒与记忆的漩涡边缘猛地拉回！ 不能！绝不能在此刻失控！ 他咬住牙关，将那几乎破体而出的狂暴杀意与翻腾逆冲的气血压回丹田深处，手臂将怀中少年搂得死紧。 听着后方愈近的混乱声响，他最后冰冷地瞥了一眼那仍在嗡鸣不休的玉蝉，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不再多言一字。 足尖在地上重重一踏，坚硬的路面霎时被踏出蛛网般细纹，借这反冲之力，身形猛地拧身折向东方，朝着镇子边缘一片巷道纵横的民居区疾掠而去！ “想走？” 苏见雪在他拧身折向的同一刹那，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已如一道黄色流光，急射而出，瞬间拉近了距离。 同时，她反手自纤细腰侧一抹，一道宛如秋水泓光、细长柔韧的软刀已“铮”然出鞘，握在手中！ 刀身震颤，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弧光，带着凌厉无匹的破空尖啸，竟是毫不留情，直削郁离背心要害！ 第50章 他情敌在自我怀疑 怡红楼内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谢清微自楼下那场闹剧中收回视线，胸中烦闷更甚，默然片刻，终是与乔叔一同转身下楼。木梯在脚下发出“嗒嗒”轻响。 行至二楼转角，他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三楼。 自那道灼目的赤红身影转身离去，他便觉得胸口某处骤然空了一块，隐隐发痛。 遥望半晌，他收回目光，眼神一暗。 或许从今开始，他便失去了与那少年并肩而行的资格了。却非是力有不逮，而是败给了权衡利弊，溃于他身为谢家少主需得顾全大局、不可身犯险境。 可在他看来，所谓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呵，说到底，不过是畏死罢了。 这清醒而冰冷的认知让谢清微心底漫上了一股浓重的落寞与自我厌弃，喉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苦味。 乔叔见他垂眸不语，神色黯淡地闷头下楼，脚步沉重，心下了然。 少年人骤然萌发、又骤然碰壁的心事，大约便是这般滋味了。他当年又何尝没有过这般意气用事、凭心而动的时刻？ 只是岁月倥偬，江湖风雨，早已将那些棱角与炽热打磨成审慎与权衡，教会了他如何在激流中稳住舟楫，如何在刀锋上行走而不见血。 少爷如今，不过是太过年少，尚未领略真正的江湖人心、刀光剑影罢了。 他心中无声一叹，摇了摇头，脚下快走两步赶上，手掌在谢清微肩上，安抚地按了一按。 谢清微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乔叔，我没事。” 两人刚并肩下至二楼转角，便听得楼下大堂骤然爆发出一声“他出来了”。 谢清微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满堂目光如被无形之线牵引，齐刷刷射向三楼栏杆！ 他立刻循着那些目光仰头望去，正撞见那抹熟悉的红影静立栏边，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谢清微心头猛地一跳，倏地又低下头，目光急急扫过楼下那一张张瞬间被贪婪、算计、势在必得的烈焰点燃的面孔。 看着那些人眼中的恶意与垂涎，他只觉遍体生寒，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乔叔，嘴唇微动。 “少爷，” 乔叔却已抢先一步，苍老而有力的手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沉凝，决断道，“是非之地，已成漩涡了，风险太大，我们立即离开这里。” 谢清微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空无一人的三楼栏杆，又掠过楼下那些心怀鬼胎、蠢蠢欲动的面孔，心中的担忧与不安迅速发酵、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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