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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成聿握着安顺的手,将脑袋轻轻靠了过来,抵在那清瘦的脖颈处。 “让朕抱一会儿好不好?” 安顺又没有力气拒绝,他只是闭上眼睛,就当睡个回笼觉了。 但意识很清醒,能听见耳边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萧成聿忽然开了口,嗓音在空荡的殿里显得有些孤寂,“安顺,朕忽然想起了母后。” “她定是极好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好,才让父皇为了她空置后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他们的感情是极好的,令人艳羡……可就是因为感情太深了,所以父皇离世后,母后才会那么痛苦,才会不得善终。” 安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突然和他讲这些事情。 但是殿里太安静了,他想不听也难。 男人絮絮叨叨的,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关于先皇和先皇后的琐事,他不由感到困倦,脑海中却想着:先皇与先皇后确实感情甚笃,令人艳羡。 萧成聿平静的说着,“朕从前不信这样的感情,因为太难寻了,可如今却信了……” 他望着安顺,轻抚着消瘦的脸颊,“安顺,朕如今信了,也想要父皇母后那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朕心悦你,只要你好好的,余生让朕如何赎罪都可以。” 安顺却觉得,皇帝疯了。 不止是他病了,皇帝也病得不轻,都开始说胡话了。 居然同他一个宦官讲,一生一世一双人…… 荒谬。 安顺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垂眸避开男人的目光,低声道:“皇上,我饿了。” 萧成聿顿住,随即扬声喊:“来人,传膳——” 殿里终于燃起烛火,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安顺看见皇帝通红的双眼。 看似平静,却暗波汹涌。 他好像在极力克制什么,却又无法阻止它溢出来。 夜里,萧成聿一直无法入眠。 殿外的雷声又沉又闷,像是砸在人心头。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知道萧慎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无法接受安顺离开……是病就可以治对不对?他犯了错他也可以改,他什么都愿意改。 只要安顺陪在他身边。 这晚之后,皇帝命太医院全体会诊,并在民间搜寻各种偏方,他就不信无法治愈安顺的心疾。 可对于安顺而言,这些不过是平添负担,他听见过皇帝给太医施压,那种压抑的氛围,如同一张巨网,他是被圈在里面的麻雀,怎么扑腾也飞不出去。 …… “朕想要你,你愿还是不愿?” 谁在说话? 混沌之中,安顺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恐慌的怯意,“奴才不愿……” “不愿,好……”男人一声冷笑,安顺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毛竖起,如同被阴森的巨蟒缠上,无法呼吸。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跑,身后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过来。 “唔——” 忽然被一只手掐住了脖颈,安顺睁眼,看见皇帝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 指腹间捏着一粒药丸,轻轻塞入他口中。 那东西入腹,安顺感觉五脏六腑都开始剧痛,像是被世间最烈的毒药灼烧,皮肉一寸寸溃烂。 好痛,好痛啊。 可男人捏着他的下颚,狭长的眼眸像狼一样,闪动着骇人的怒火。 “你为何不愿?” “朕待你这么好,你却不愿意将自己交出来。” 萧成聿冷笑着凑到他眼前,粗糙的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脖颈,像是毒蛇信子舔过。 “一副残躯,朕喜欢便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你到底在装什么贞洁?” “我没有,我没有!” 安顺崩溃的哭喊,可男人不听他的言语,粗暴的对待他,仿佛他是什么低贱的死物。 怎么会这么痛? 一切安静下来,他如同破旧的玩偶,被弃如敝履的留在原地。 好痛啊,好冷…… 安顺泪流满面,望着男人的背影,干裂的唇开合着,“皇上……” 男人停下了,半晌才转身。 那双黑眸落在他身上,眼底是漠然的冷意,眉头紧蹙起来,仿佛厌恶至极。 只留下一句话。 “滋味,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安顺想放声痛哭,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声音,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他拼命挣扎,大口的喘息着。 “放开我,放开我——” 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脖颈间是一阵阵灼热的呼吸,安顺缓慢的转头,望见黑暗中那张熟悉的、锋芒毕露的脸。 梦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合,那种压抑已久的痛苦与绝望瞬间溃堤而出。 窒息,像是被人摁进水里。 “滚,滚开!” 安顺踉跄的从床榻爬起来,赤裸着双脚就往外跑,萧成聿被惊醒。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别怕……都是假的……” 他也顾不上穿衣,就快步追上去,如今夜里寒凉,安顺身子骨弱,这样赤脚定会感染风寒。 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从内殿跑到了外间。 安顺惶恐的环顾四周,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里去。 他害怕身后的那个人,害怕那个人给自己带来的一切,可那人步步紧逼。 他到底该怎么办? 外边值夜的侍卫与太监,终于听见了声音,守在门口帮皇帝拦截他。 无处可逃,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太累了,好累好累…… 安顺神色惶惶,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整个人苍白脆弱得如同一张纸,脸上满是湿润的泪痕。 他跑不掉,只能往后退,一不留神撞倒了瓷瓶,跌坐在地上。 萧成聿着急上前,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不敢再动,“朕不过去,你莫要乱动——” 安顺手掌撑在破碎的瓷片中,仿佛察觉不到痛,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一眼。 好红,温热的血淌出来。 细碎的渣子陷进皮肉里,那瓷片倒是锋利,泛着幽幽的冷光,安顺愣愣的望着。
第74章 解脱 “不要过来,离我远一点……”安顺攥住一枚破碎的瓷片,将它指向男人。 萧成聿心脏都凉了,顿在原地。 “好,不过去……” 他只能答应,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块碎瓷片,仿佛连呼吸都不敢了。 殿里极其寂静,安顺跌坐在地上,掌心淌着鲜红的血,他浑身颤抖的哽咽着。 似乎在低喃什么,下意识攥紧了瓷片,锋利的边缘立刻割伤了手掌。 萧成聿彻底慌了,漆黑的眸底一片猩红,又愤怒,有恐惧,数不清的情绪交织着,眼角忽然滑落一滴泪水。 “安顺,你把东西放下,很危险……会痛的,只要你放下,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萧成聿脑海中闪过什么,当大脑还没有意识到,嘴却已经先做出了决定,“让你出宫好不好?朕答应你……放你出宫,让你与亲人团聚。” 安顺果真有反应,他抬头望着萧成聿,面色惨白,眼眶却红肿。 萧成聿神情认真,再次重复:“朕放你出宫,朕答应了。” 半晌,安顺却缓慢的摇了摇头,嗓音沙哑,“不用了,好累……”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如今的模样再回去,怕是只会给母亲和小意添麻烦,他不想回去了。 他只想……解脱。 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安顺抬头看着神情惊恐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心情这么平静的望着这张脸。 什么情绪都没有,意识好像已经脱离了肉体,漂浮在半空中。 这种感受很奇妙,却也是这短暂漂泊的半生中,安顺为数不多觉得安宁的时刻。 他低喃着,“我好累,好困……”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我怎么样,都不会牵扯到我的亲人。 君无戏言,你应当不会骗我。 安顺捏着瓷片,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往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下,滚烫的血涌出来,他软软的倒下去,被人抱在怀里。 意识消失前,男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安顺想: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可帝王心是最难揣摩的,他太累了,不想再费尽心神去猜测另一个人的心思了。 他只想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睡过去,直到永远…… “安顺——” 浓郁的血腥气,在承乾殿散开,裹着凛冽的寒风,被吹得好远好远。 - 原来,阴曹地府竟是这般模样。 安顺睁开眼睛,入目是简陋的木头房梁,他脑海中一片懵懂空白。 恍惚中传来一道声音,“你终于醒了。” “……我没死,是您救了我?”安顺看着眼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猎户,他好像睡了很久很久,脑袋里空茫茫的,反应不过来。 “是啊,在山里看你还有一口气,想着平生造杀孽多了,既然遇上便是缘分,就当为自己积积德。” 他是从山里被捡回来的,为什么会在山里? 安顺脑海中一团乱,老猎户将汤药端过来,“呐,快喝吧,这草药可不便宜勒!” “多谢……”安顺下意识抬手去接,左手手腕一阵钻心的痛,抬不起来。 “你看你,连自己手上有伤都忘了,这可伤的不轻,好好养着,别再用力了。” 安顺低头看着手腕上缠着的纱布,脑海中浮现一些画面,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为什么…… 如今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应当是快要死了,被人从宫里扔出来的,山上有野兽,而他只剩半条命,却没想到会被老猎户捡回来。 这到底算不算命好? 如果死了才算解脱,那证明老天爷确实还不肯放过他…… “想什么呢?快喝药,待会儿我给你把手上的伤也重新包扎一下,换换药。” 安顺看着老猎户,万语千言,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多谢”。 药很苦,安顺闭着眼大口喝完了,他不想浪费老猎户的好意,对方的救命之恩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安静环顾着这间简陋的木屋,安顺忽然想起什么,攥紧了床褥,“请问,这是何地?” 老猎户答:“狍子坡。” “狍子坡是何地……”安顺并不知道这个地名,只能再问:“那此处离京城有多远?” “十七八里路吧。怎么,你是京城人?” 安顺惶惶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他如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离开皇宫了,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回家,去找母亲和小意了? 巨大的欣喜汹涌而上,那颗死寂的心脏逐渐缓慢的跳动起来,安顺无声抹了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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