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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间宫中无事,隋良野在阳都多留了些时日,已是禀了皇上,三月时出发。二月底时,外省探亲的樊景宁才终于回阳都,隋良野便前往拜会。 樊景宁过个年倒是胖了不少,脸色红润,一派福气样,先贺了隋良野升迁之喜,才请人入座。说起这福气膘,樊景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一回来就清粥小菜,顿顿素,一点荤腥不敢沾,就怕过段日子进宫面圣,皇上伤心悲痛,我这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像什么。还是要快些减下来。”樊景宁打量隋良野,“倒是隋大人,听说节前节后开斋布施,真是造福一方了。” 隋良野道:“从前种种不便,到底不算是个有用之家,今年攒了些家底,也该时候报答乡亲了。” 樊景宁笑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隋大人不忘根本,实在难得。”忽然想起来道,“前两天吴公公来传过话,说皇上想去趟春风馆,看你安排个什么时候?你也知道,皇上伤心,能在春风馆排遣一下郁结也是好的。” “那就三月之前吧,三月我便该出发了。” 樊景宁点头,“好,只是我就不便陪去了。”他指指自己的肚子笑起来,“还没下来。” 皇上来的那天,春风馆除了限制来客,还增派了不少人手,隋良野傍晚的时候便坐在了馆中,薛柳在一旁看账本,有不懂的地方便找他商量。 约莫戍时,薛柳一拍脑袋想起来,“皇上来,上次见的小梅,要不要把小梅也接过来。” 按理说小梅已是不必侍奉客人的了,但隋良野回想之前小梅的态度,也把握不准这是不是你情我愿,便道:“遣人问问他吧,愿意来就接过来。” 不消半个时辰,小梅已经欢欢喜喜地来了,平日里爱穿金戴银,披红挂紫,今天特地打扮得素净,首饰一概不戴,瞧着十分朴素。薛柳不由得揶揄他,“穿得这样素,是等赏吗?” 小梅凑过来,“才不是呢,我主要是帮皇上排解心结,上次也是,又不是做那事。” 薛柳更加不明白,“排解心结?玩起交心了?” “不可以吗。”小梅朝门外张望,“你不知道,皇上当皇上也很辛苦的。” 薛柳哧哧笑,“你自己高兴就得,但是你可要小心点,那位身份尊贵,你我开罪不起。行了行了,去一边玩吧。” 小梅嘁了一声,走开了。 薛柳继续看账本,“估摸着也要到三刻才来吧。” 隋良野轻摇头,“不知道。” 比起皇上的失子之痛,其实他年后就没见过谢迈凛了,不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转眼到了亥时,今日本就少人的春风馆也静下来,大堂中撤了唱台,只点着灯火,静悄悄的倒像个夜深的客栈一般。 大门走进来长庚,一眼看见隋良野,便朝他点头,隋良野前来迎接,领着皇上、吴炳明和长庚到楼上去。打眼看了皇上,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英俊的脸绷着,脸上棱角分明,颇显得冷酷,主子如此,吴炳明和长庚自然也是小心谨慎,面无表情。 请进了房间,皇上坐下来,薛柳上前倒茶,皇上抬眼看见隋良野,神色倒软了几分,又道:“听说你过年和谢迈凛一起的?” 隋良野道:“臣家里忘记买炮仗,谢迈凛送来一些,又说他家中无人,和他手下一起吃了个便饭,略坐坐也就走了。” 皇上挥了下手,让其他人都出去,门关上,又问:“谢迈凛过年都没地方去吗?” 隋良野仍旧站着,道:“臣不知,没有细问。” 皇上盯着他,笑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朕逼得他走投无路吧。” 隋良野道:“谢迈凛有家有产,逍遥自在,哪里走投无路。如无陛下恩典,现在他还在北境幽禁,哪有今日游山玩水这般清闲自在,若说如何,臣只觉得陛下太仁善,顾爱忠臣罢了。” 皇上看着他笑,问:“若他真是逍遥自在,何必跟着你四处麻烦。之前朕不曾问过,你和谢迈凛有什么渊源吗,他似乎总是帮你。” 隋良野垂眸道:“那日谢迈凛来春风馆,撞见了臣在理账,缠不过,打听到臣要履职武林堂的事,便……” 皇上却也不说话,看着隋良野,瞧不出什么心思。半晌笑起来,“那只能说明你魅力无边,谢迈凛愿意为你忙前忙后,辛苦奔波,只是你不要忘了本职就好。坐下来喝几杯吧,朕同你说说话。” 隋良野正要坐下,门敲了两下,吴炳明道薛柳要求见,皇上点点头,薛柳小心进来,抬眼看看两人,轻声道:“陛……公子,上次服侍您那个小倌,如今正等在外面,不知是否合您心意,再叫进来伺候如何?” 皇上看了眼薛柳,看了眼隋良野,而后笑笑,“既如此,朕不留你了。” 隋良野起身告辞,出了门。薛柳好容易把小梅换出隋良野,急忙拉着隋良野下了楼。 且说这边小梅进了门,看见皇上却不敢动,把眼偷偷瞟着,只觉得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越看越喜欢,皇上端着酒杯慢慢喝,好像心事重重,一时你不说话我不开口,一人坐一人站,竟过去了半个时辰。 小梅站得一只脚麻,换只腿受力,一动弹,被皇上发觉,抬起头来看。小梅如一只惊鸟,猛地站直,把皇上逗笑了。 “你怕什么?” 小梅顶嘴道:“我不怕。我是这里最不怕你的人。” 皇上不与他计较,已是独自喝了两壶酒,颇有些上头,边倒边看他,“本来这倒酒该是你做事,但你站得远,眼里没差事。” 小梅赶过来,接过酒壶,“我有的,只是没敢过来。” “不是说不怕?” 小梅不出声了,安静地给他倒酒。 一沉默下来,皇上也不说话,又一杯一杯地饮,脸色泛起红,酒气开始上头,小梅实在受不了这安静,小心翼翼地问:“您伤心吗?” 皇上转过头看他,“伤心什么?” 小梅道:“大皇子的事。” 皇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有几分怒气,有几分不敢置信,甚至又觉得好笑,看小梅如同看个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梅坐下来,“是吧,我看也是,真可怜。” “他是可怜。” 小梅道:“你也可怜。” 皇上瞧着他,小梅的脸在烛火中红红的。 “朕也可怜吗?” 小梅点头,“你这样伤心,真是可怜,我看得难过。” 皇上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口长气,“你再讲讲你的兄弟姐妹吧。” 小梅笑起来,拉住他的手臂,“那你要不要躺我腿上?” 有时候皇上真不明白小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本事是谁教出来的,只觉得好笑,“好吧。” 小梅扯着皇上的衣袖,将他拉到床边,放了玉账,朦朦胧胧的一片,自己坐上去,皇上看着纱网烛光,小梅端坐在其中,拍了拍腿,皇上叹口气,慢吞吞地过去,躺了下来,再次枕在他腿上。 “我带弟弟妹妹的时候,还会唱歌呢,我唱歌给你?” “什么歌?” “童谣。”小梅道,接着边哼起来,一首哄小孩子入睡的小曲,他唱什么戏都不好听,在春风馆也不算什么大牌人物,论样貌不是一等一,诗书文词一窍不通,曲艺舞蹈也难登大雅之堂,但这些有什么重要,不过讨生计罢了,终究有人捧他的场就好。 他觉着皇上在他身上放松下来,也许是醉意,也许是昏暗的光,皇上似乎要睡着了。 一曲唱完,小梅低头问:“我唱得怎么样?” 皇上闭着眼,哼笑了一声,“不怎么样。” 小梅耍赖道:“那首不好,我再唱一首。” “别唱了。”皇上打断他不美妙的歌喉,随意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小梅啊,我是跟我娘的姓,本来我姓陆,但是我爹不要我以后,我就不想跟他姓了。” 皇上又笑一声,“巧了,我也姓陆。” 小梅倒笑了,“你才乱说,你怎么会姓陆,你明明姓……”小梅笑了两声,没继续往下说。 皇上道:“我真的姓陆。我家就住朱提睢县齐家村,那是小地方,虽然离阳都近,但村里都是祖祖辈辈的庄稼人,连个做小生意的都难见,读书就更是奢侈,全村老少几辈唯一就出过一个大官,叫齐森,齐森那个官做得也就平常,做到了四品,但女儿出息,竟当上了齐贵妃。那一家子早就迁出了,村里的人情世故你也知道,富在深山有远亲,即便齐森他爹那辈就已经离了村,村上还热脸贴上冷屁股似地给人家家宅重新修一遍,修得富丽堂皇,空着也没人住,还要建个齐子庙,说是念书的人要烧香供奉以沾□□。呵,齐森怎么会理村里这群人,齐子庙建了十多年,也没等到齐森来看一眼。 但有时人生境遇也实在无常,齐森在阳都做官,女儿又是贵妃,按理说就该享尽荣华富贵,但时运有变,一转眼,高官就是罪臣,贵贵妃也成罪妇,齐家满门抄斩,而这贵妃到底是生了皇子的缘故,竟然被打发回了齐家村。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皇上赶齐贵妃走便算了,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后来听说是宫中妃嫔争宠皇子夺位正是你死我活,这一位被人陷害了送出来,也有传说那根本也是偷情所生,流言纷纷,真假谁也不知道,总之那孩子就跟齐贵妃一起回来了。 那时候我两三岁,和那孩子差不多大,站在村门口跟大家一起等贵妃,以为起码有马车轿子来送,望了一上午,才看见一个跛脚的妇人牵着一个拖鼻涕的小孩儿,穿得跟乞丐似的,从村口慢吞吞走过来,听说是送他们的人几日前抢了他们的财物便抛下他们不管,母子俩好容易才寻了路过来。 仔细想想,也许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齐贵妃回这里,本想有个旧宅安身,结果也是苦不堪言。 五六岁时我便和那皇子玩在一块儿,我爹是个哑巴,平日里只会种地,我娘还会些针线活,也是瞧着那母子无依无靠可怜,送去吃穿给他们。村里的人,呵,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好像我家图他们什么富贵,上赶着给人家做牛做马。可其实他们母子有什么,偌大的宅院空空如也,院子全是杂草,屋舍里连把椅子都是我家送去的,一张桌子,一张褥子,夜里老娘抱着小子睡,寒风吹起来,从头吹到脚,修得再富丽堂皇,也不过是家徒四壁。那贵妃不顶用不会做活,那小子长得瘦弱,俩人还总是生病,眼看着就是命不长的人。 但是那个齐贵妃,终究还是美人。 其实你也知道,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怎么办。我家就是再送些吃穿,也不是能养住四五张嘴的人家。一开始那些县官衙役按上面的吩咐,总还是来送钱,渐渐地也就疲乏了,总没有人来管来问,他们又何必兢兢业业。孤儿寡母,村里总有些男人在她家门口盘桓,有男的瞧,便有他们家中的娘们儿骂,日子对她来说也实在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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