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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她摇摇头。 她想了想,对我道:“我能理解你,但是我不能那么做。你不明白,在你和我、我们的家里,有很多人对我们抱有希望。她们就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她们就能够过得好一点……”卢曲平停了停,深呼吸,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既然站在这里就有责任,不能把这些问题留给后面的人。” “你觉得亡国灭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她顿了顿,“说出来不会有人觉得能实现,但现在看来,也差不多要实现了。” 我都觉得好笑,同做人,想法竟能如此天差地别,我无意和她辩经,她和谢迈凛,都是战争狂。 我转身要走,听见一阵急促的尖叫,卢曲平抽箭搭弓,瞄向西边的草垛,又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跟上来,我也朝那边看,只见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扯住胸前的衣服大迈步向前跑,好像在躲什么人。她看见了卢曲平,也只是高喊着闷着头朝这边冲过来,卢曲平一愣,倒是收了弓,这女子看起来不像个有威胁的,但是冲劲还不小,像头牛似的撞过来,卢曲平灵巧地闪了一下,又在女子经过时拉了一把,压了一下肩,那女子登时摔坐在了地上。 她脸上花成一片,看不出是泪还是血,她摸一把,看看卢曲平,拽紧衣口。其实她拽不拽差别不大,因为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不消说,女子是统管所的,这时她狐疑地看着卢曲平,又看向卢曲平肩膀上的红标,恍然大悟,“我知道你!” 卢曲平没答话,收了手,离开一段距离。 女子跳起来,扯住卢曲平的衣领,“你有种杀了老娘啊!”然后一口唾沫啐在卢曲平光滑的额头上,卢曲平愣着没有动,然后转头示意其他人不要上前来。 只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抓她的人很快就会来,卢曲平瞥了我一眼,又看看那女子,下了决定,“你先跟我走吧。” 那女子不愿意,扯卢曲平拽卢曲平,就是要死,卢曲平被缠得没办法,打晕了人,让带回她营帐。 临走时卢曲平看了我一眼,我向她保证什么也不会说。 卢曲平点了点头,想想又道:“她长得有点像我妹妹。” 我嗯了一声,没事,大家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厦钨人也是人,有的也像人。 卢曲平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走了。 大概六七天后的一个晚上,黄岐东在夜里来找我,问我这几天去找谢连霈徐仰他们,结果如何,问完看我的脸色,也就明白了,叹口气,跟我一起沉默。 说实话,我俩其实无能为力,我和黄岐东是两个不起眼的人物,甚至没有资格坐在谢迈凛桌子对面。 在黑暗里,黄岐东道:“不如我去他帐中,带着刀。” “你赢得了他吗?” “他应该不会提防我。”黄岐东揣测。 我不同意,“没有用的,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撤兵这种话,刀一放下来他不做你又能如何?再说了,那可是谢迈凛,你威胁他,他就乖乖引颈待戮吗?” 黄岐东唉了一声,抓自己的头发,“那你说怎么办?实在不行我去把我弟弟带走算了。” “做逃兵啊?” 黄岐东沉默。 “其实有个人还是有可能的。卢曲平。” “卢曲平?”黄岐东疑惑道,“她这个人,挺严苛的。” “但是她有种。”我告诉黄岐东,“她敢跟谢迈凛叫板,也没有死穴或把柄在谢迈凛手里,也不算完全的谢派,没人比她更合适去和谢迈凛谈判撤兵的事了。如果她威胁撤兵,谢迈凛怎么也要谈一谈的。” 黄岐东搔了搔脸,“跟主将叫板,说好听点就谈判,说不好听……” “那就看她卢曲平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也很奇妙。 那晚上她救下的那个要死要活的女子,至今还在打扰卢曲平。 那女子太能折腾,一开始不愿意和卢曲平或是任何军队的人对话,卢曲平又不想太多人知道这件事,便秘密找我去。我是个没威胁的人,那女子看见我,听我说话,也愿意跟我说几句。 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死,不全是因为在统管所出来污了清白如何如何,只是她知道,早晚都是死,凭什么在死前还要做这恶心的事。统管所的管理越到后期越严苛,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明白尽头就是死,死就在眼前,疯狂和绝望交织,赤裸相见人又多思,群起而攻又伤体败兴,女人死太多以后,男人也被抓进来,x割后行使一样的功能,到后来已经不限于统管所,皇宫破城之后,统管所不再重要,监管形同虚设,人不做人,鬼不是鬼,x和的、勾x的、赌狗细作野徒交行,还有不得不说的问题,怀孕。割掉舌头的男子女子,没有人清扫的逼仄小屋,不见天日的昏暗角落,赤的麻木的等死的人,自己用铁丝勾死胎的女子,血和尿满地流的门口,却不许离开,被限制在其中,死期不到,还有人来光临,在这地上死气沉沉的白花花的□□中,指一个两个拖着头发带去后面,松垮地拨开阴股毛,暂时忘却这屠杀夜,这肮脏的一切,偶尔烛火在窗台上望月亮,都想不起来这个士兵在家庄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三亩田地,这个女子是闺房小姐饱读诗书才学无双,这个少爷是文质彬彬玉树临风。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这张油渍的桌子,这吱呀四窜的老鼠,她头发里的枯草和米粒腹部蔓延的红斑,他手心上的伤疤和脖子上积起的一个个脓包,都不要去想。 我和卢曲平听她说,她面无表情,一心求死,她说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姐妹们,我们要的不多,放我们去死吧。她望着手心的一朵莲花,贴在自己脸上,她说来生不做人了,做一颗树,不再做人了。 卢曲平沉默。 我懂她,死了就解脱了,下一辈子重新来过,干干净净,做个幸福的人。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卢曲平没有答应她,只是让她衣食无忧,尽力保全她。以往我向卢曲平提及“无辜”,她从来没有具象地想象过,现在这个女子出现在她面前,和她家中的妹妹太像,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于是我趁热打铁,把其中种种跟她说清楚,只有她有力量和权力“劝”谢迈凛撤兵。 一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因为她始终认为,这场仗打得太惨烈了,打到这个份上不斩草除根,一定后患无穷。 可我着实喋喋不休,她也实在于心不忍。 最后她对我道:“我可以跟谢迈凛谈,但是我只会要求他把统管所的人杀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好半晌才问一句,“什么?” 她又重复一遍,我站起身指着隔壁帐方向,“你要她也死吗?” “她本来也想死。”卢曲平抬眼看我,“要死就死,何必受这种屈辱。” “你也知道这是屈辱啊?统管所对人来说是屈辱,死对人来说就不是屈辱吗?”我不明白,我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卢曲平坚持她自己的意见,“死是打仗的代价,但统管所没有必要。”她不再听我说话,叫人去找谢迈凛来。 我拦住她,“你最好想想该怎么说,谢迈凛不是那么容易劝得动的。” 卢曲平摆摆手,“这不是一件大事,只不过要杀了统管所的人,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以我和他们这群人打交道的经历,人为各自的目标而战,不会轻易向他人妥协,卢曲平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简单了。 谢迈凛是和宋之桥一起来的,宋之桥管理统管所,会来也正常。但是谢迈凛许久不见,竟消瘦这么多,他看起来精神得要命,眼神熠熠生辉,一把骨头似的尖锐,但有种矛盾的枯槁感,就好像烈火烧到最后时刻,隐约可以通过热烈的火焰望见黑漆漆的焦木。 他看到我,笑笑:“很久不见你了,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答话,在一旁坐下。 宋之桥只是很明显的憔悴,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像是有病在身。 卢曲平看看他们俩,请他们坐下,吩咐人上茶。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静静听着倒茶的声音,霎那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不知今夕何夕,连气味都像是祖国的泥土香,我跑神,他们也是,这几个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忽然变得好模糊,难道真的杀了那么多人?感觉好像一场梦,一段遥远的叙述。我们明明都是十五岁,在一个艳阳天,坐在阳都酒楼的屋顶,论及天下大事,少年意气,我视权贵如粪土,他们视金钱如无物,现在我们几岁了?疲惫地坐在这里,屋外哀鸿遍野,一切不可逆转。 四杯茶摆上来,热气向上浮流,一切静止,我忘记了要说什么,所有人的眼神或看向茶杯,或望着角落,一起发起晕来。宋之桥朝我们看了一眼,端起茶杯,仍未开口。 谢迈凛笑笑,看向我:“你吃得不好吗?还是多吃点肉。” 卢曲平打断他,“我有事找你谈。” 谢迈凛也不用跟我扯话了,收起笑容,喝茶,“我听他们说了,你要关停统管所。” “不是关停。我知道郑慧韬在做什么,把统管所的人加到他的名单里吧。” 谢迈凛咽下茶,慢慢盖回杯盖,放下茶杯,“做事有顺序,定好的事不能改。” “统管所现在还有什么用,皇宫我们已经接管了,下面你要做的无非就是……”卢曲平停了停,继续道,“只是时间问题,把她们放在前面,也没什么不好的。” “有。”谢迈凛道,“这地方建立就是为了安抚军心,就要发挥它的功能,直到最后,统管所现在就撤闭,我们的人去哪里?” 我都觉得好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在窗明几净的地方说话还拐弯抹角,就实话说嘛,把女人都杀光了,这些天天在城里搞屠杀的士兵们怎么排遣郁闷,要靠日复一日去合x女子,要把她们物尽其用,最后再杀,对吧,怎么不敢说呢。 卢曲平道:“现在已经到了末期,加强军员管理本也是该做的事,不能这么放任下去了。”言外之意,爱怎样怎样,排遣不了郁闷也不关她的事。 谢迈凛不愿再谈,“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宋之桥管理统管所,他管理得很好,一切正常运转,没有改变的必要。” 卢曲平冷哼一声,“你去过统管所吗,你说的正常就是污秽遍地,人不像人吗?” 谢迈凛嗤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人不像人,谁他妈在乎人像不像人。问我去过吗?我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操外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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