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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青玉观死了,蔡利水头一次觉得,或许隋良野、计成寻他们的为官之道也没什么错,说不定才是更正常的。经营、周旋、交朋友、选队伍、顾全大局、皆大欢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重要的,忠于且仅忠于上峰。所谓百姓,好像是很多人,但其实每日迎来送往,从没见过很多,说不定,一个也没见过。 他整日都在想这些,想得自己并不多快活。 那晚他深夜去见洪培丰,两人相对良久无言,洪培丰就是这么说他的。 “你怎么看着要死了一样,兄弟,你不该要升官发财吗?” 蔡利水看着洪培丰,自从入狱以来,洪培丰飞速地衰败下去,和一株抽干树液的枯木没什么区别,苍老疲惫,了无生气,眼神黯淡,脸上挂着凝固似的嘲笑和苦笑,好像一张假人皮,徒劳无功地充点自尊。 洪培丰还在等着蔡利水开口,却什么也没等到,蔡利水用一种极其伤悲感怀的态度长久地注视着他,直到洪培丰的假笑挂不住,在那张小桌边抖起来,咬牙切齿,“你想……他妈的怎么样?” 蔡利水转身关了门,点着蜡烛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极富耐心地融蜡立烛,火光照得两人面目鲜亮,憔悴的更憔悴,复杂的更复杂。窗外月明星稀,无风无雨,夜深人静,偶尔几声蛙鸣,烛芯哔啵一声,窗台的蜡烧尽,整屋全仰仗桌上这一根烛。 良久的沉默后,蔡利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们马上要回广州了。” 洪培丰冷哼一声,“恭喜。” 蔡利水抬起眼看他,“我想问,那时我在广州做官,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帮忙?” “我跟你说了,”洪培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不求你。” 蔡利水打岔道:“你嗓子怎么了?” “烟熏的。”洪培丰哼笑,“谢迈凛一把大火,烧死多少人他也不在乎。” 蔡利水道:“这是我们的疏忽。” “早晚我会死在他手里。” “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广州……” “不一样吗,回广州也是死。”洪培丰转头盯着蜡烛的根部,“你已经抓到我了,难道装作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吗。” 蔡利水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他,“你变了,我以为起码你不会对家人下手,你真的想让三妹也死吗?” 洪培丰仍旧没抬眼,“她不是我家人了……她跟了谁她自己心里有数。” “你发财发得面相都变了。” 洪培丰这下抬头,看着蔡利水的脸,“你当官当得也差不多,我也不认识你。你来找我做什么,看我要死于心不安,是非要我原谅你吗?那我告诉你,我不原谅你,你欠我的,欠我们家的,欠我娘的,你送我去死的,你就受着吧……” “你恨我吗?” “我恨你,我恨隋良野,”洪培丰狠厉地望着,“差一步,差一步弄死他,那表子,什么都是他搞起来的,他冲着我来,他要我死,为了他升官发财,这个表子……” 蔡利水道:“我从来不是个好朋友,好兄弟。” 洪培丰不耐烦地打断他,“闭嘴吧,他妈的,良心不安你就去死,少他妈在我面前表演。” 蔡利水顿了顿,继续道:“对你,或者对青玉观,我也不知道……我真的搞不明白,好像人有点私心,才能混得更如鱼得水。” “滚蛋!滚出去!”洪培丰猛地站起身,向门口指,蔡利水跟着站起来,没费力气就把洪培丰重新按回桌边。 洪培丰气得脸通红,不住地咳嗽,弯下腰去几乎把肝肺咳出来,蔡利水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洪培丰咳了半天,好了些,看了眼桌上的布包,却不碰,警惕地问:“什么?” 蔡利水打开,银两、马栈票、船票、路线图。 洪培丰一愣,望过来。 “你走吧。”蔡利水空洞地开口。 洪培丰没动,“什么意思?” 蔡利水道:“去码头吧,有艘私船,往东南海域去,别再回来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洪培丰喘着气,仍旧没动。 “你也不能回广州,回去也是死。”蔡利水看向洪培丰道,“你不重要,没人在乎你是死是活,他们在意的是……大局。” “你要放过我?” “我想你活着。”蔡利水道,“你说过的,我欠你们家的,你已经不是当年我的发小,我也不算当年油盐不进的按察参事。”蔡利水笑笑,“我们都不是好人了,我想让你活着,算我的私心。” 洪培丰一把拉过布包,攥在手里,“我……我……” 蔡利水站起身,“门外没有其他人,你走出去到西街取马,今晚就走。快点。” 洪培丰站起身,匆忙换上衣服,深深地望了蔡利水一眼,“那你……怎么办?” 蔡利水耸耸肩,“死不了。” 洪培丰擦着他走过,到了门口又回头,“老兄,我真的没有杀青玉观。” 蔡利水闻言,点了点头,又叫住他,“无论如何你不要发疯,不要回来。” 洪培丰没说话。 蔡利水道:“你得跟我保证。” 洪培丰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不会回来。” *** 次日清晨,锣声四下惊响,隋良野坐在堂中,听差使汇报,洪培丰逃跑了。 隋良野一言不发,只是斜眼看了看蔡利水,后者坐在原位,抓着椅扶手,手指发白,听见隋良野轻声道:“那就这样吧。” 他抬眼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该追就追吧,但我们不等了,明日回广州。” 蔡利水胸腔仍旧剧烈鼓噪,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接连数天的噩梦,在靠近广州后,蔡利水才真的确定隋良野是不会再追究他了,心中的焦虑担忧终于有所缓解,他们这一批人回来得多,隋良野及家眷、手下大部分时候都和谢迈凛等人一起,蔡利水和他们并不多交集,相安无事回了广州。 只有一次,在入城前的那个早上,他已在驿站牵上了马,等手下通知,有人在他身边说了句话,“跑了是吧。” 蔡利水惊地转回头,看见谢迈凛。他从未和谢迈凛单独讲过话,更没有如此近的见过,这时候他头重脚轻,略微抬着头看谢迈凛的脸色,谢迈凛只是抬起嘴角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走了。 计成寻命人在九寸厅设宴,上午跟隋良野在府衙见过面,晚上又一起摆席,畅聊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子夜才堪堪散席,隋良野喝了不少酒,回去在马车上便已经支撑不住睡下,到了府上,晏充扶着他下马车,还想扶他回去,但是隋良野说不必,独自回了房间,晏充担心地看着他。 一转头,看见曹维元在墙边盯着小树看,那树固然绿意盎然,但似乎看这样专心也没甚道理,晏充便过去瞧。 曹维元面色凝重,自打汕头事了结之后,他向来都是这副表情。知道晏充在自己身边,曹维元只是动了动眼神,没做其他表示,晏充不善言辞,这会儿只是时不时瞟他几眼,也不开口。 最终还是曹维元问:“隋大人不是酒量很好吗,怎么喝成这样?” 晏充道:“主要、主要是累。” 曹维元哦地笑了声,“心累是吧,升官升太快了。” 晏充瞧瞧他,“你、你不太好、好吧?” 曹维元扭过头看他,一言不发,晏充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对面的人在看什么。 “你跟着隋大人也挺有前途的,假如你不跟着他,你自己想做什么?” 晏充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没想过。” 曹维元又道:“你看起来不像那种拼命要出人头地的人,你看看你穿的衣服,按理说隋大人不可能亏待你,你这也太朴素了,你跟着隋大人想要什么呢?” 晏充看起来很苦恼,“不知道,习习习惯了。”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曹维元叹口气,忽然凑近了些,“如果让你别跟着隋大人了呢?他手下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吧。” 晏充没明白,“为什么?” 曹维元抿抿嘴,似乎很难解释,“你就别跟着他了。” 晏充想了想,回答道:“我得跟着他。” 曹维元盯着他看,两人好半天都没出声,而后曹维元点了点头,苦笑了下,“那好吧,假如有天你路过湖南,可以来找我。” 晏充张张嘴要问什么,但似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最后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热得发昏,既已无话可说,应该分道扬镳,但两人都没动,一个盯着地,一个瞧着树,就像忘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直到韦诫走过来拍了拍曹维元,“吃夜宵,去不去?” 曹维元转过头,“不去。” “那不算你。”韦诫说着往谢迈凛房间的路上走,曹维元叫回来,“他房间里有人。” 霍连桥靠在窗边,透过开的一条缝一直盯着隋良野,直到隋良野回了房间,关门,好半晌熄灯,才松口气,转头走回到谢迈凛桌边,谢迈凛满不在乎地泡茶,用他在汕头学来的泡茶法。 对霍连桥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外地人讲究这些东西。 “行啊你,”霍连桥看着谢迈凛的手法,“有模有样的。” 谢迈凛拿着杯夹实则已经有点厌烦,干脆递给霍连桥,“你来。” 霍连桥看看他,接过来,转过壶柄,承担起泡茶的责任。 谢迈凛两手闲下来,就放松地往椅背上靠靠,“怎么样,他睡了?” “估计是,灯火都熄了。”霍连桥说着朝窗外瞥了一眼。 谢迈凛觉得好笑,“至于吗,做贼似的,他发现你在我这里又能怎么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我有事才来找你的,当然要避着点主人公。”霍连桥把茶冲好,一边倒上一杯,然后凑近谢迈凛,“上次你说的让我去找谭老板,我找到了,他手里有幅画,十来年前的,印鉴签名一应俱全,那就是隋良野,你真该看看,这画要是流出来,我觉着咱们大人的名誉就算是完蛋了。” 谢迈凛朝他看,眯了下眼笑起来,“你看过了?” “看过了。” “画得怎么样?” 霍连桥的脸色带上点晦暗难懂的笑意,筹措字词,“很妖媚……很……隋大人还在上面题了首淫词,具体我就不说了,皮肉生意的事,伺候客人,可以理解,但他过往也有点太那个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既然有这么段过往,会被人翻出来其实也是早晚的事。” “真的特别的……”霍连桥眼神飘远,还在回想那幅画,“活色生香,我不奇怪为什么他要收着那幅画,换我我也会收着的,老兄,假如有天我活到八十八,不说笑,看到那幅画我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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