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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谢迈凛是不是还在广州?你见过他吗?” “当然没有。”计成寻道,“这关头我怎么能跟谢迈凛见面,影响多不好。谢迈凛也是聪明人,根本也没打算见我。” 蒋程立道:“我倒是见过他一次,好多年前了,那会儿他还是个中将吧,年轻的不得了。”蒋程立眯着眼,回忆起来,“他去检军,一群人跟在他后面,然后他朝远处的木牌指了一下,”蒋程立学了一下,随意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一个方向,自上而下坠落,“我记得很清,当时就觉得,那么年轻,了不得的魄力,一股子发号施令惯的模样,真难想象现在还能有这种角色。” 计成寻喝完茶,叹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谢迈凛的时代,有来便有去啊。” *** 入夜后,谢迈凛坐在床边等了半天,韦诫才把给他包好的暖石拿来,谢迈凛接过来按在眼睛上,低着头不出声。 韦诫在他房间里找吃的,最后翻出些干果,边吃边拿着盒子走来递给谢迈凛,谢迈凛睁开一只眼看看,摇摇头,韦诫靠在他床围杆上,低头打量着谢迈凛,“你好像那个受伤的蛇,哦不,狗。” 谢迈凛用一只眼看他,“找死?” 韦诫呵呵笑两声,蹲在他面前,“眼睛疼吗?以前没见过你眼睛疼。” “不知道。新的吧。”谢迈凛拿开暖石带,眼眶周围红热一圈,他眨眨眼,过了一会儿,眼前的重影才消散,“去打点水,我要洗澡。” 韦诫应声站起来,一扭身,看见曹维元走进来,抬手打了下招呼,递过盒子,“吃葡萄干吗?” 曹维元道:“不吃。”然后瞥向谢迈凛,谢迈凛便道:“韦诫你出去吧。” 韦诫噢了一声,放下果盒,走了出去。 曹维元走过来,看看谢迈凛,“眼睛疼吗?” “嗯。”谢迈凛换了边按眼睛,“自己坐吧。” 曹维元去拿张凳子,坐在他对面,又往后挪了挪。 谢迈凛用一边眼睛看他,“什么事?” 曹维元张开口,顿顿又问:“头疼吗,还是只有眼睛疼?” 谢迈凛拿开暖石袋,两只眼睛看向曹维元,“你有什么话要说?” 曹维元两手交叠,互相捋了一遍,然后正视谢迈凛,“我想回湖南。” 谢迈凛看着他。 “家中老人需要人照料。” 谢迈凛没说话。 曹维元的视线移到谢迈凛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迈凛的声音。 “我以为你起码会等到洪培丰死后再走。” 曹维元抬眼看谢迈凛的脸,“我相信你会报仇的。” 谢迈凛问:“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吧。” 谢迈凛点点头,“带点东西回去,不要空着手。” “嗯。” 谢迈凛站起身,曹维元看着他走到桌边,拉开柜子,拿出一张票,提笔写了字,又走回来,递给他。“总要带点钱回去,路上用,还有给老人,再置办些田宅,做点生意。” 曹维元没接,“这太多了。” 谢迈凛扔到他怀里,“花起来就不觉得多了。” 曹维元看看他,把票子拿在手里,没动,谢迈凛脱下外袍,转身看见曹维元还在,“还有事?” 曹维元抬头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阳都吧。” “那最好就直接回阳都。”曹维元似乎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 曹维元道:“我觉得……隋良野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好。” 谢迈凛看了他一会儿,笑笑:“我就算真出事,也不会是因为隋良野。”说罢转过身去。 曹维元站起来,看着谢迈凛的背影,犹豫道:“希望你……长命百岁。” 谢迈凛嗤笑了一声,没答话,抬手摆了摆,曹维元转身离开。 谢迈凛把衣服挂起,用冰凉的手揉搓着脸,站了片刻,走到茶台前倒水。 冲茶。两杯,一边一杯。 他喝自己的这杯,对空荡荡的房子开口问:“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来见面吗?” 屋内无人应声,谢迈凛独自喝茶。 好半晌,从柱后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走来,到近处,摘下了他面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的声音嘶哑,“你现在不怎么喝酒了。” 谢迈凛道:“喝一天缓三天,不够费劲的。”说着看向来人,皱起眉回忆,“我记得你。” 黄岐东道:“在汕头要杀你的都是我。你大概不记得我名字了。” 谢迈凛道:“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黄岐东一晃神,没答话。 “你弟弟呢?” 黄岐东道:“死了。” “你是不是在老家还有个老婆?” “死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喝茶。 黄岐东道:“还有个女儿。” 谢迈凛问:“也死了?” 黄岐东沉默。 谢迈凛道:“兄弟,那你八字有点问题。” 黄岐东盯着谢迈凛,“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我用尽所有力气了。” 谢迈凛瞧着他,“你不当兵回家以后,怎么,钱不够?” 黄岐东道:“我们当年跟你当兵打仗,什么苦没吃过,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受这份罪,个人生计个人拼,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从没向朝廷和部队要一个铜板,更没想过要让谁来替我养我的家,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寻生计……” “你弟弟,”谢迈凛出声打断他,“从来就不适合当兵。我见他第一面就跟你说过,你说你是大哥,要跟他相依为命,在你身边你护得住。” 黄岐东一愣。 谢迈凛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岐东好半晌没反应过来,而后眼神一沉,“杀你。” “那你等什么。” 黄岐东伸手向后摸,摸到短刀冰冷的柄,看着谢迈凛,干咽一下,突然道:“说。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咧嘴一笑,“什么?” “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笑了几声,仰头把茶喝完,“你他妈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咬着牙齿,“我不是叛徒,这辈子我一天都没有当过叛徒,这全都是你的错,你会死都是你自己的错。说!” 谢迈凛不笑了,目光锁在黄岐东身上,一字一句,对他命令道:“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和谢迈凛对视,愤怒。摇摆。避让。颤抖。仓皇。 黄岐东最终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犹如山倒塌一样,颓丧地望着面前给他准备的茶,手在背后死死地攥出刀把。 谢迈凛道:“喝茶吧,” 黄岐东不动,“你该死。所以他们才离开你。你得死。” 谢迈凛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亲眼见证我死吗?” 黄岐东不答话,只有扭曲的面容映衬在烛火下,祈愿般喃喃,“不会太远的……” 谢迈凛注视了他许久,然后勾起嘴角笑笑,“可以,那你就跟在我身边看着吧,做个黑白无常,等着那一天好了。” 黄岐东望着谢迈凛在光下晦暗不明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大限将至的预兆。 谢迈凛笑出声,垂下眼,盯着手里这杯茶摇晃的茶面,声音低沉好像树林里走兽爬虫在夜半私语,对着这浮起茶叶的杯子,攥紧在手里,“来试试吧,都他妈的来试试看吧……”
第124章 丹顶锏-6 == 有许多天,谢迈凛都没有见到过隋良野,明明定了行程即将出发,但他似乎又忙起来。谢迈凛这几日很是清闲,曹维元已经先行一步,韦训韦诫收拾得差不多,只待一起和谢迈凛回阳都,现下没事做,倒常出去玩。至于隋希仁,只要谢迈凛不常和隋良野出双入对,就不必看见隋希仁阴郁地在某个角落朝他们盯。 忽然显得冷冷清清。 谢迈凛独自坐在院子里,思考是否因为广州这块地到底不旺他,所以才门庭冷落,对于一个和人打交道太多的人来说,虽说和人斗法疲惫恶心,但没人,那就是萧条,不在局中斗,必是瓮中食,停止勾心斗角的唯一原因,就是不配参与这场天下豪局。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深刻的命运有三条线,清晰明了,他知道,陶恭路和郑畅平在阳都已经失势,仅剩一个荆启发。 但谢迈凛只觉得疲倦。 就像当年他在是否继续的路口,那时候他可以选,那时候很多人都已经觉得足够了,这类似动物本能,人人都有预感再往前或许是悬崖,有去无回,但谢迈凛说服了所有人,把疲惫的自己也鼓动起来,继续向前,他长久地忽视自己身体和心理的疲惫,不顾一切地要达成目标,到如今更觉得两手空空,开始频繁地回想起他篡位夺兵的湖南那个晚上,那天他杀了他的恩师,踏着教导过他的人的尸骸去完成大业,如今,只是想想那个晚上,就觉得疲累,两手空空。 如此这般低落。 直到那晚隋良野敲响他的房门。 丑时三刻,他已睡下,敲门声持续不断,把他从睡眠中叫醒。 睁开眼,谢迈凛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时何地,恍恍惚惚,直到敲门声轻却短,隔了一会儿又响,好像绵延不绝般的长。 谢迈凛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发愣,回过神,踩着鞋去拉开门,隋良野端着蜡烛,看起来十分憔悴疲惫,不像个准备荣归阳都的获胜者。 “我能进去么?” 谢迈凛让开路,等他进来后关上门,接着去屏风后拽了件外袍穿上,来到隋良野的烛火前,隋良野看起来没心思坐,但既来之,只能跟着一起坐下来。 “喝茶吗?” 隋良野道:“不了。” 谢迈凛点点头,倒杯水,自己喝。 隋良野道:“你知道云贵的事吗?” 谢迈凛摇头,“不知道。” 隋良野问:“广东的武林堂兼合,你没有参与吗?” “出了点钱,有人打理,我不用做什么。”谢迈凛道,“做点生意钱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隋良野看着他的手,然后拿过一个杯子,推过去,谢迈凛看看他,给他也倒了点水。 “来信报,云贵武林堂收钱很不顺利,又赶上翻查旧案,上面要查处的人中有几个很有威望的,或许当年确实做过地头蛇,干过不好的勾当,但如今已经洗手不干,已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地有田都不算什么,有些已经靠山靠水,有城有邦了。后面查得太严,人心异变,有些跑有些逃,都还算好的。”隋良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谢迈凛把杯子倒扣在桌面,“造反了?” 隋良野抿抿嘴,“云贵交接处,那里沿山的吠雨城,地势险要,且有滇西总兵所一个叛逃的分支驻守,易守难攻,如今吸纳了不少逃来的武林人士,杀了原来县守道,城主夺权,杀了朝廷官员,做起了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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