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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道:“我三爷爷说谢迈凛小时候让雷劈过后就做老神仙了,以前他在厦钨打仗,被人打得乱窜,然后他就在树下引雷,那个雷就咣咣砸,往地上一砸一个大坑,把厦钨人砸得是哭爹喊娘,本来都要赢了,就赶紧往回跑,然后谢迈凛就带着人去追,咱们的人身上就发白光,刀枪不入晓得吧,杀个天黑地黑……” 沉默半天的李老大道:“那天在外面看见的,到底是不是谢迈凛?” 放风的道:“我估计就是,老羊家的小幺不是说,看见一个膀大腰圆,手拿长毛枪,长蛇尾巴的人吗,那肯定是谢迈凛,显了真身了。” 众人砸吧嘴,一个道:“这几天天亮光光的,下不了雨吧,没雨哪有雷。” 李老大沉默,放风的一愣,急切道:“唉,有东西。” 几人朝他指的方向看,本以为是城门楼的巡逻,但没看到人影,只见远方有些兰红色的光,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什么东西?” 李老大站起身,“走,去看看!” 几人沿着高草地往林子里去,草叶高得骇人,淹没了人腿,走进去就像沉浸在海中,努力地拔腿前进,还未下雨,土地也已潮潮有些湿意,这并不常见,李老大多看了几眼地上,几人都不说话,只有腿擦过高草的摩挲响声,一脚深一脚浅,在旷野上回荡,天边一轮巨大的月亮,独自闪耀,没有半分星辰,一如既往,承继了晴天的预兆,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朝北边投射出四个干瘪的瘦削长影,朝前方诡谲的矮树林迁徙。 走进树林,虫鸣立刻响起,李老大脚下踩到了什么,那东西反应迅速地从他脚下滑了出去,见怪不怪的李老大并没有多看,后面的人轻手轻脚,试图躲避林中生物,但天上的鸟地下的虫,树上的蚁草上的蝗,都是此地主人,无论如何避,都在不经意处碰上手脚腿腹,最后的那个左看看又看看,顺手薅了一把地上的草,放在嘴里嚼,月光倾泻下来,从树枝缝隙里透出的光汇成一条银光闪烁的小路,一路引着飞虫和人,前方诡异的兰色和红色的光越发闪亮。 越过这片小树林,豁然开朗的一片绚烂璀璨土地上,长出了一丛丛成片的玫瑰,在月下风中摇曳,天上地下飞舞的萤火虫,拖着红色的光芒,兰色的玫瑰花,从土壤里散发出荧光似模棱绚丽的淡光,汇聚成迷幻的色彩斑斓,缓缓在空中流淌。 李老大干咽一下,他身边的后生忽地坐倒一个,又被人扶着站起来,又一个喃喃道:“这地方不是干沙地?”说着走上前去,在干土上摸了一把,摸到潮湿的粉红色花粉,一搓,把手指染得五彩缤纷,坐倒的那个连连摇头,喃喃自语道:“天有异象……” 接着几人都不动,侧耳倾听,好似有雷声。一个觉得脸上一凉,抬手摸了摸脸颊,水。几人抬起头,看天空扑簌簌地落下雨滴,先是豆般大珠零零落落,而后一道闪电猛地亮起,多足虫长条龙,八爪十六脚般爬过云天,把澄澈旷蓝的夜天撕开一个丑陋的伤疤,紧接着轰雷炸响,一声从南到北,震得大地发颤,四方惊动,大雨自天际倾盆而下,砸树压草打沙地,一瞬间把树林里鞭打得云雾升腾,眼花缭乱的色彩还在面前,只是越发朦胧炫目,飞舞的萤火虫在空中聚拢分散,勾画出一个奇特的符号,几个后生靠着树,带着不可思议的面容,缓缓地坐下来,长久地望着雨中的玫瑰。 李老大始终沉默。 *** 东门旸自担起城中巡逻的任务,倒也干得尽职尽责,他和手下把马系在街口,下马徒步,拿着马鞭分头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天还未暗,集市早早地歇了,如今情况特殊,只在逢五逢十开市,还没有粮油米面鸡蛋肉,实则也无甚可买卖,原先丰衣足食时玩耍的小玩意儿卖得也多,现在吃粮靠统配后小生意摊也都逐渐关门歇业,于是长街两侧本就冷清,如今也只有几个老人在收摊,把以前买的泥巴人装回去准备明日再拿出来。 这泥巴人来来去去久了,腮上涂的红和挂上抹的绿都花了,泥块粘得不牢,坑坑巴巴,又被卖家扔来堆去,在布袋里撞击,成摞成堆的收起。老人正猫着腰把地上泥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捡起,扶着桌按着腰缓慢地站起身,打了两个喷嚏,用袖子擦了一把,抽抽鼻子,准备把大刀还给关二爷,在黄昏的暗光下眯着眼,举起关公,小心地摸到他的手,把刀插回去,精细的活计,老人的嘴抿成一条线,脸色庄严端正,黄色眼白里瞳孔闪亮,翘起的胡子上下轻微地颤,抖落了胡稍的一点残粥小米。 他放下关公,看见站着的东门旸。 东门旸昂起头,背着左手,用右手的马鞭敲敲桌面,“该收摊了,赶紧回去吧,今天赚几个钱?” 老人平淡地看他一眼,扯出一个作势的、熟练的、应付的谄媚笑,弯下身子继续收拾,又回道:“天好,下雨好,下雨收成好。” 东门旸嗤之以鼻,不爱搭理这耳朵不好又胡言乱语的老头,又把马鞭敲了敲,催他快收拾,任何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清街,自己继续往里走。 近日来城中小雨大雨交替,连绵不断,此季一来风,常有这样绵延的雨,不得不去习惯,只是东门旸小时候在北方住得多,因而不大舒坦,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天气,他扯扯衣领,觉得闷骚。 转过巷子便是住家的街道,家家户户关着门,非常时刻,宵禁也比平日里早得多,百姓们更加小心,不到夜便锁门关窗,十分顺从,偶有一两家开户的,敞开着大门,多半是小孩在院子里闹,经过时能听见老娘赤着脚追孩子的声音,分不清大人还是小孩儿的脚丫,啪嗒嗒打在湿地上,充满潮湿的回响。 东门旸望过去,天地昏暗一片,关门声陆续响起,街边的家户门口有零散的红灯笼,他沿着街走,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有一家没有关门,他停步朝里面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坐在地上,两腿岔开,中间放了个硕大的红木桶,女子手臂鼓着肌肉,满头是汗,一下两下地捣着衣服,那件厚实的长布被她站着捞起,几下扭成棍,哗啦啦落水,僵直地垂下半截,好似一头刚被她扭死的水鬼,她身边有个挖鼻孔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扯着女子的衣角,傻愣愣地呆站着,看了好半天门口的东门旸。这时女子才看见他,吓了一跳,水鬼掉了下去,溅起水花,小男孩开始哭。东门旸用马鞭敲敲门,“怎么不关门?”女子朴实地一笑,“军爷,这就关,这就关!”说罢把手往衣服两边熟练地正一擦,反一擦,好像把双刀挂在腰间两侧,赶过来便要关门,抬头一看,灯笼没亮,“我点上灯笼。”然后从墙砖里摸出火,打着,点上蜡,套上红头罩,艳艳的光透过灯笼,女人的脸忽明忽暗。 东门旸看着这灯笼上画的字,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军爷一看就不是咱这儿的人,”女人道,“这求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云南人,我是云南人。” “净乱说,云南人军爷你官话讲得这么好。” 东门旸得意笑笑,“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的,但我是云南人。” 女人搓着手弯着腰,很是局促恭顺,“军爷真是去得地方多。” 东门旸唔了一声,用马鞭指指哭闹的小孩,“多读书,将来他也可以行万里路。” 女人低着头弓着腰笑,东门旸退后一步,又端详了一会儿这灯笼,感叹民间习俗多,直直腰伸伸筋,又用马鞭敲敲门,“赶紧关门。” 走了。 雨又接连下了五天。 城内乌云连绵,一日中只有午时才若隐若现地见点日光,其余时候天昏地暗,人若早未醒,一觉便能睡去大半天,雨势来来去去,凑不出连着两个晴朗干燥的时辰,孟流年老大不习惯,他只在云南待过几年,而省城的天气远没有此地位于树林深处这般怪异,他须费力才能照旧保持着原有的作息,秦尝翼则似完全没受影响,拉弓练剑,一天不落。 孟流年在日历上打个圈,又问刚午睡起的秦尝翼,“这雨要下多久?” 秦尝翼起身系腰带,“大约还有五六天。习惯就好。” 孟流年放下笔,“我要去找东门堂弟问问清楚。” “嗯。”秦尝翼坐到桌前,“不过他还年纪小,你不必太咄咄逼人,他即便真的被蛊惑,也只不过是一时迷失心智,说几句也就好了。” 孟流年不置可否,走去门边,“你得空去找一下东门少侠,别让他知道。” “嗯。” 孟流年出了门,小雨正下起来,他在门口拿起伞,朝天上望了望,下午时刻的天昏沉沉,路上没有行人,远处就已看不分明,他撑起伞走进雨中,雨滴噼簸地响在头顶,急切紧凑。 他沿着原来官府的府衙一路朝东,街上也同样昏暗,要不是街边还有家家户户的红灯笼照路,孟流年只怕要多费许多功夫。 东门兄弟住在吠雨城原先师爷的宅邸,三进三出,宽院阔地,还有一个敞亮的马棚,院中还有个种满荷花的池塘,里面游着红白金的鲤鱼,那天秦尝翼冲进来杀师爷时,有好几条鲤鱼翻着肚皮浮到红色的水面上。 东门旸还没起,让人通报后孟流年在廊下站了会儿,听见里面挺大的动静,东门旸披件衣服,趿拉着鞋赶过来开门,探出脑袋,虎头虎脑的,头发乱糟糟,刚下床的样子。 “孟大哥,您请进!”他把门拉敞开,慌忙地回去穿正衣,扯着嗓子让人给孟流年看茶。孟流年走来坐下,不介意少年人的鲁莽,谢过递来的茶,转头看门外的雨,等东门旸整理衣装。 校场里,东门连恩又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刚拈弓搭箭,就觉得一阵肩膀痛,动了动脖子,身旁的秦尝翼已经一箭射出,在雨中准确地命中稻草人的头。 东门连恩放下手里的箭,“你跟我比有什么意思,明知道我比不过你。” 秦尝翼笑笑,“再来,熟能生巧。” 东门连恩道:“不了,我每日练剑辛苦得紧,肩酸背痛,不陪你秦大少爷玩了。”说罢放下弓,准备去拿外衣。 秦尝翼见他要离开,忙道:“既然你练剑,不如同我比试比试,就当消遣。” 东门连恩已经穿上外衣,坐下来绑紧束腿,“我要回家催东门旸去巡街,这小子一定还没起。” 秦尝翼道:“你我比试一局再走又如何?” 东门连恩呵呵笑:“咱俩光比箭就比了一个多时辰,你也不嫌累,我得回去了。” 秦尝翼见状只好道:“我便同你一起回去吧,反正也没事做。” 东门连恩倒是不甚在意。 一路上秦尝翼把马骑得慢悠悠,故意拖着时间,东门连恩虽没看出来他意图,但只觉得慢,心下很是急躁,过了桥望见宅邸,自己用马鞭抽了秦尝翼的马屁股,那马噌地奔出,可算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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