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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一计不成,改换说法,“说到这里,说谎确实你们擅长。他也不叫顾长流吧,死的那个是顾长流,那他叫什么?” 罗猜愣了一瞬,顿时恍然大悟,“喔,贰佰来你们这边了是吧?” 委员暗示道:“武林中人,要跟武林中人站在一起。” 罗猜喔了声,“哦,原来我们不是武林中人。”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不重要,贰佰也知道他叫什么,既然贰佰没讲,说明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东堂森的代表开口道:“罗猜,你是聪明人,该从中帮忙调解,怎么倒和我们吵起来。” 罗猜看向他,笑嘻嘻的,“我一开始是想调解来着,但诸位明摆着欺负小孩,我真有点受不了。他不过想见一下厉璞,你们为什么要阻挡呢。人的心结不解,怎么能往前走呢?” 西轮浦的代表叹了声气,“他的心结,很了不得吗?不见他,你说为什么,天下所有人要我们交出谁就交出谁吗?他是官府吗?他是朝廷吗?他凭什么。” 罗猜一一看过众人,没有答话。 南马帮的出来和稀泥,“我跟猜哥也是认识久了,我相信猜哥没有跟武林作对的意思,猜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比赛,咱们延后,这小哥——不管他叫什么吧,不说就不说,没问题,我们相信猜哥——可以休息几天,给他师父下葬也好,守孝也好,只要他不想退赛,我们可以等,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好商量。而且来的时候,猜哥你也说了,江湖中能杀了那师父的,没几个人,那孩子要是真想查,他可以去报案,但是他不能来威胁我们,我们不会、也不能被一个少年骑在脖子上威胁。” 罗猜苦笑道:“告到官府,回一句跟你们没关系,案子不也就结了。他要见厉璞,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要求不过分吧?” 委员朝罗猜靠了靠,“罗猜,你我也熟了,我不跟你说那些弯弯绕,我就一句话,你跟那孩子好,你得为他想一想,我知道你不止图他的钱,你今天为他讲话肯定心里有他,照顾小弟,我在家里做大哥我也懂。但有件事我不懂,我不懂孝敬父亲,因为我老爹是个混账,他没有一天做好人,没做过一件好事,但毕竟一家人住在一家门,他攒他的恶业,对子女来说,无非就是他走的时候我们少哭两声,没那个感情,我也不伤心,你肯定懂,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日子照样过,怎么,没他不行吗?他妈的人活着没谁不行?那孩子也一样的,他那个门派早就销声匿迹了,因为他们就是个邪教,一批一批地把小孩子拉进来练神功,一半都活不过十五,全他妈有病。你想,那个师父能好到哪里去,且不论那晚谁跟他在一起,就算四个年轻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师父老大不小的人了,说死就死,什么都没留下给你兄弟,只扔下一个乱七八糟的摊子,折腾得你兄弟人不人鬼不鬼。你这个小兄弟原本可以过很好的生活,对不对,有钱有前途有女人,现在他这些都要不了了,就因为他师父不负责任地甩手,那四个年轻人又有什么错,厉璞又有什么错,厉璞也才十七岁,他就不是孩子吗。你弟固然是你的心头肉,厉璞就不是谁的家里人吗,他还有个未婚妻,眼巴巴等他成亲。罗猜,你我在江湖久了,分得出是非,你敞开心告诉我,你要真觉得这是厉璞的错,你要真觉得你弟现在见了厉璞能好好谈放过厉璞,我把厉璞交给你。” 罗猜沉默着,没有答话,最后站起身,“我会回去跟他说。” 武林的人纷纷起身相送,罗猜提醒道:“但下一场跟他打的人,最好还是做好准备,实在不行,退赛也可以,我不确定他能控制自己。”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一个白衣青年翩翩而出,朝罗猜行了礼,“在下便是你家公子下一场的对手,请多指教。” 罗猜随便看他一眼,兴致缺缺地点点头,旁边人还在介绍什么他叫小白龙,罗猜也懒得搭理。 小白龙道:“也请您转告贵公子,要来便来,谈不拢也不必推后比赛,要下杀手也尽管下便是,输赢凭本事,我也不会对他怜香惜玉,手下留情。” 罗猜对这种小辈份的人根本没兴趣,他交友只交说得上话的人,他朝委员摆了下手,委员出门来送他,两人一路走到门口,还在讲话,最后委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送他出了门。 罗猜出了门转过弯,刚在马车道上了车,就有人跑过来要见他,罗猜在车里不掀帘子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一开始不想搭理,但贰佰实在有话要说,罗猜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往下看,贰佰飞快地暼了他一眼,开口道:“这事你也可以怪我,但我没说他的名字。” 罗猜冷哼一声,“怎么,武林给的钱多?” 贰佰没理这句话,只是道:“他们来找我,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教派,我也去打听过,且不论顾长流算不算好人,起码亲手拉扯大隋良野,将心比心,我师父要是走了,千方百计我也要求个结果,猜哥,你那样办事不地道。” 罗猜蹙紧眉,脾气上了来,语气倒还很平淡,“你他妈什么外人管我办事地不地道,吃里扒外,有多远滚多远,拿钱办事的人不要立牌坊,我让你把山上清干净,你阳奉阴违也就算了,看隋良野得罪了武林,转头就投,你哪来的脸跟我说话。除非你没拿武林一个子儿,全靠你仁义道德,否则别对我再开口,我他妈有时间听你逼逼赖赖吗。” 这句话一出口,还想说什么的贰佰收了声,拿钱手短,没什么底气,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讲,贰佰往路旁走了走,让开通道,罗猜放下帘子,催促马夫赶车。 一路上罗猜都在细细思量,以他的了解,厉璞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既不是天才也不是优等生,武林对他和另外那三人的保护,就是出于门派的规矩和傲慢,倘使去质问去要说法的不是隋良野,不是这个小孩子,是权宦之家,是地方豪绅,怎么会连厉璞这个小角色的面都见不上。一方面罗猜为隋良野感到不值,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就是外面的世道,他和隋良野现在还年轻,只有名声,还没有地位,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亲戚,再过十年,成了地方一强,到时候这些又哪里是问题。这所有都是成名成功路途上一个挫折,忍过了将来有好处,证明此人成熟隐忍可靠,可进入他们的圈子。 可隋良野忍得了吗。别说隋良野,就是罗猜现在就火气往上冒,只是他理智告诉他,他们如今最接近那个层级的人,将来自己坐在那个位置,实话实说会在乎一个路边的小孩来告状吗,罗猜觉得自己也不会。 于是他回来后,站在隋良野屋外的院中,迟迟没有走进去,他筹措语句,又时不时想起隋良野可怜的双眼,他在冲动和理智中徘徊,拉扯得不成样子。 月上墙头,万籁俱静,隋良野的门打开,他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眼睛朝罗猜看,期待又受伤,像受伤的野兽在等药,罗猜明白,隋良野或许只想和厉璞谈谈,可一旦谈得不让隋良野满意,隋良野继续追究又该怎么办,现在的一切拱手相让也就罢了,但问题是真的有必要为一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冲动到毁掉一切吗,天下江湖尽在武林,到时候隋良野又该何去何从,一个习武之人不走武林正途,难道要去下三路当匪做盗吗。 他一直不开口,隋良野的脸色便逐渐沉寂下来。 隋良野真是个敏感的小孩,他看着罗猜的脸,罗猜轻轻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隋良野给罗猜省去了许多麻烦,他一言不发地垂下头,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门,既没有追着罗猜问,更没有和罗猜闹,独自一个,去无人的角落了。 罗猜仍旧看着紧闭的房门,在隋良野方才哀痛的神色中,除了心痛便还有些宽心,那痛苦代表隋良野不再执着,所以才开始感受失去师父的苦楚,罗猜暗自发誓,今日隋良野受的种种委屈,将来必有回报的一天,就算这个夜晚,或接下来数十、数百个夜晚如何难熬如何痛苦,等到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让他们得意一次吧,你我兄弟的奖励一定在后面。 他一直站着,那扇门没有再动过,高师傅从身后走来,和他一起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罗猜头也不转,问:“怎么?” “下一场比赛,要不要再延后?” 罗猜道:“明天问问他吧。” 高师傅道:“他进步很大,我想进下一轮不成问题。” 罗猜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高师傅犹豫道:“今天我看他练功,跟以往大有不同,开了关窍,忽然很难看得懂。” 罗猜没听懂,转头问:“是更厉害了?” 高师傅点头,又摇头,“这进步得有点邪性,我也说不上来,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路数,太急了,乱七八糟的。” 罗猜问:“伤身体吗?” “现在看起来,倒也没有。” “不伤身体就好。”罗猜想了想又道,“他功夫现在已经超过了你,你看不懂也正常。” 这也是事实,高师傅也不好多说,有些疑问他也只能自己想想便罢。 武林还是给了七天的宽限,主动申请了延期,好险没逼隋良野红肿着眼在经历了这些后去比赛,但罗猜也根本见不到隋良野,因为隋良野每日都在练功,早出晚归,高师傅醒来都找不到人,四处去寻,总在些偏远的山水里找到隋良野。 沉默的孩子让人看不懂,罗猜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唯一一次他觉得稍微放点心,是晚上在等隋良野回来,他站在门口等不来,点着灯笼去找,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家仆,走了两条街,看见隋良野在柳树下摸一只猫。 罗猜让人停在原地,自己走过去,隋良野抬起头看他,眼睛闪闪的,跟猫的眼睛交相辉映,罗猜小心地靠近他,隋良野默默垂下头,并不抗拒他过来,罗猜蹲下来在他对面,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将隋良野包裹进去,罗猜问他:“要不要带回家?” 隋良野摇摇头。 罗猜道:“起个名字吧,起了名字就是你的了。” 隋良野看看他,又摇了摇头,半晌又道:“不是我的也好。” 罗猜笑笑,吹了灯笼,陪隋良野在柳树下,溪水旁,月光里,跟猫待了好一会儿。 比赛那天,因为场上场下的所有事,杀师疑云、丧师之痛、出身小派的隋良野与武林之间的不和闹得沸沸扬扬,隋良野左臂缠了一圈丧事白巾,垂下轻柔的尾,出场时更是万万千瞩目的焦点,他年岁愈盛,眉眼忧郁冷淡,唇红齿白,勾得出一张面若冰霜也惹怜惜的脸,脸上不见一丝波澜,他站在台上,笔直的背线犹如一段柳,一身素衣憔悴,全场鸦雀无声。 罗猜平静地看着他,听到身边人的呼吸,而后响起窃窃私语,夹杂着各种议论,越发往上三流走下九流去,这些罗猜充耳不闻,只有一句感叹,悠悠地偏偏飘入他耳中,长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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