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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轻蔑地冷哼一声,再不言语,岳辽元却十分瞧不上他这副样子,天生傲气,最恨输者不能心服口服,他蹙眉问道:“你怕死?” 隋良野道:“我不愿意死。如果现在死了,”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只有在此刻他们直视着隋良野的眼睛,才真正地意识到,这个丑八怪如今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之前的人都白死了,你们没有任何变化,我也什么都没有得到。”他说这话是稚气又冲动,渗出压抑不住的愤世嫉俗,“凭什么?这样我就输了,输给你们这群只有聚在一起才有点胆量的废物,终日躲在高楼里,连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都不敢见。” 吕泉秋不语,童司怜不屑一顾,岳辽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半晌忽然道:“既然你不服,那不妨给你个机会,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岳辽元站起身,将自己的剑放在桌上,“你自诩旷世奇才,靠武艺横行杀戮,那我便同你打最后一场,如果你赢了,便放你走,你身上有伤,想必来了以后受了不少罪,给你三日养伤,三日后,不见不散。” 话说到一半,吕泉秋和童司怜已经目瞪口呆地望着岳辽元,等到岳辽元发表完这一番话,两人从震惊已经过渡到无奈,多少有点习惯了的意味,只有吕泉秋克制地暼了他一眼,大约像是个白眼,而后两人竟然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岳辽元走到隋良野面前,居高临下,“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年轻气盛,人死要死得有头尾,投胎好干脆利落,你武功少壮,届时让你十招,不算欺负你吧。” 隋良野抬眼看他,“一言为定。” 岳辽元招呼下人,“带他走。”同时又吩咐道,“照顾好人,这比赛我们比得堂堂正正。” 下人们应声而去,带着隋良野离开了正堂。 岳辽元还未回身,就听见童司怜拍了两下掌,“不愧是岳副掌事,堂堂正正。”他转过脸,瞧见童司怜皮笑肉不笑,“只是您长他三轮都有余,他又走火入魔,也算堂堂正正吗。” 岳辽元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童司怜道:“没有,只是岳副掌事到底是虎门英才,没给盟主丢人。” 岳辽元脸色一变,“姓童的,你说清楚!” 童司怜起身道:“说就说!岳盟主近日来为盟中诸事多方在外周旋,武林本就因为经营过大这些年树敌众多,地方势力虎视眈眈,多少人借着那小疯子的事大做文章,恨不得将武林逼得解散,他们好趁虚而入收拢势力,岳盟主此时若不能力挽狂澜,武林数十年基业,前辈百年心血将毁于一旦,当下最紧要的就是尽快除掉那个小疯子,大家的心思要用在正事上,哪有空在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童司怜不忿道,“岳副掌事想证明自己,大可从旁的路子入手,何必多此一举!” 岳辽元喝道:“我做事向来堂堂正正,跟我哥没有干系!况且他这样桀骜不驯,若不是将他彻底打败,江湖上岂不议论我等仗势欺人。” 童司怜道:“言不言有什么区别,训不训服他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个死,何必做这一出戏……” 终于,吕泉秋喝完茶,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吵了,盟主和副盟主终日奔波,特地派两位副使来照管此事,两位副使一来家族情缘深厚,二来都是为武林着想,不必大动干戈。岳副使的意思我明白,一场武斗起码有头有尾,那个人出道太过引人关注,武林中也有很多议论,觉得胜之不武,把一个小孩子传得是神乎其神,如果武斗赢了,大家也不必觉得那个人多么不可战胜,好似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而且岳副使赢了他,既彰显我武林正统武功精妙,还能为枉死之人报仇,也是好事。童副使的担心我也理解,那个人功力时好时坏,走火入魔不假,但仍有底子傍身,且动起手来脑子活络,心眼太多,万一被他钻了空子,武林面子是小,若有其他麻烦更是为难。” 童司怜道:“那您看怎么办?” 岳辽元也道:“对,您说吧。” 吕泉秋道:“那这样如何,请岳副使出一份担责书,声明这场比斗由岳副使提议,如有差池,请……”他顿住了语句,暗示后面岳辽元来补充,岳辽元便道,“由我一力承担。”吕泉秋和童司怜对视一眼,又轻轻开口道:“若这样,只怕不能服众……如果岳盟主也能一道出面作保,那便绝无问题了。” 岳辽元不耐烦道:“此事与我兄长没有干系。” 童司怜哼一声,“岳盟主若是信您,出个面怕什么,岳副掌事若是怕赢不下来,就干脆不要挑这个头。” 岳辽元瞪他一眼,“我真是看不惯你天天阴阳怪气,抠抠索索的。行了,我知道了,兄长那边我去说。”说罢拂袖而去,懒得看其余两人。 他出门后,吕泉秋又与童司怜互相看看,吕泉秋笑道:“岳盟主疼弟弟是出了名的,这样要求保不齐也会答应。” 童司怜道:“不是‘保不齐’,是一定会。” 两人不多说话,但得意掩盖不住,武林衰败之际,人心浮躁之时,权力斗争紧锣密鼓。 *** 三日后,隋良野与岳辽元战于饮马场,岳辽元始终占据上风,第六回合,隋良野诈死,击中岳辽元短脊穴,趁此机会带重伤遁逃,再未露面。 两个月后,岳辽元被逐出武林,四个月后,其兄武林盟主被弹劾下台。 六个月后,武林进入官府监管状态。 八个月后,官府新规,任两个独立门派不允许结盟;单一门派下设分支机构不得超过五家,分级不得多于两级;门派原则上不允许跨区域展业。 十三个月后,取缔各区域及总武林比赛,门派留存,武林解散,曾任武林职位者,不允许担任门派副使以上职务。 至此,从以一条山派为源头的“研武斗杀型”江湖,向以武林大赛为标志的“竞技表演型”江湖过度十余年后,正式开始向以与地方势力纠缠主导的“地头蛇帮派经营型”江湖开始了转变。 话分两头,当年的隋良野还远未意识到他的出道对这个江湖来说意味着什么,如大厦将倾,他所做的不过是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而这一碰因为影响太深,在一段时间的传说里,他的力量似乎无与伦比的强大,一己之力将江湖格局搅得天翻地覆。 而“搅天搅地”的隋良野,在和岳辽元的比斗中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全凭一口气吊着,逃出生天。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失明前最后的方向是南,他似乎跑过了几个清晨几个夜,在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他听不清身后的追击脚步,或是他们已经丢失了追踪,或是雷雨声太大,盖住了他们的脚步,隋良野浑身湿透,行尸走肉般向前跑,甚至不知道究竟要跑向何方。 他眼前一片灰翳,隐隐感到闪电凶猛地划亮天空,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拖动着双脚,迈步迈步,直到再也无法抬起脚,他摇摇晃晃的身影在大雨里独自立在雾蒙蒙中,而后一声扑倒在地,这样一个寂寥的午后,极目大雨大水,天地茫茫,了无人迹,隋良野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
第153章 丹心剑-21 === 好似重获新生,溺毙关头一口生气吹来。 隋良野猛地惊醒,伸着双手似乎要抓什么,两手空空紧握住,眼前的雾翳散了些,模模糊糊能看出轮廓,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耳边有柴木燃火的哔啵作响,左侧有温热的橘红色火焰跳动,将模糊的视野染成彩色,面前正对着开阔的洞口,却并不十分冷,似乎外面正在下雨,嘀嘀嗒嗒砸叶敲枝,密密促促,似乎很适合催人入眠,偶有凉风进来,轻轻摇动火焰的光,凉而不寒。隋良野发觉自己身上盖了毛毯,伸手摸了摸,还有股淡雅的香气和奶香,毛茸茸的,很温暖…… “哦,醒了。” 一个女声在篝火边响起来,隋良野踉跄地向旁边挪动,这才注意到火边有个女人的剪影,他看不太清样貌,那女子坐在一个蒲垫上,正在烤手帕,侧过身来看他。 隋良野喝道:“你是武林人?!他们什么时候到?” 女子道:“什么武林?你不该先说多谢相救吗?你知道你多重吗……” 隋良野一愣,再仔细摸摸,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当即便四下摸刀,女子好奇地问:“哎哎,找什么呢?” “把我刀还给我?!” “扔了。”女子答得理所应当,“带那玩意儿干嘛,我捡一个你不错了,雨太大找不到旅店,先将就一下吧。小弟弟,你叫什么?” 隋良野才不理她,四处乱摸,在手边摸到了自己的衣服,连忙往身上穿,还不忘对女子道:“你转过身去。” 女子转过去了,笑一声,“拜托,我什么没见过。” 隋良野其实手脚仍使不上力,半是因为饿的,半是因为功力不稳,他用力扯穿上衣服,根本站不起来,只得趴在地上喘气,女子这会儿正在吃糯米团,分个神过来,“哎呀厉害,然后您想怎么着呢?” “走。”隋良野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势头气宇轩昂,站起来要走,没力气又倒下来,她又在吃另一个包子,应该是刚刚烤好的,包子好香,隋良野立刻饿了,但是他仍旧倔强地打定主意离开,女子在一旁笑,主要还是在吃,看隋良野就像在看戏台上耍花腔,“哇塞,说走就走,好魄力。” 被这么一嘲讽,隋良野更是咬着牙也要走,手臂发力向外爬去,女子停下正在啃的包子,腾出手给隋良野鼓掌,“太厉害了,加油啊。” 隋良野咬着嘴唇,越听越气,这个连样貌都没看清的女子在他见过的人里已经是顶讨厌的那一类了,于是他执着地向外爬,几乎来到了洞口,女子吃完了肉包子,又吃糯米团,顺便过来看看隋良野的努力,蹲在他前进路线的一侧,道:“等会儿爬出去以后向左爬,左边土地软,爬过去手臂不费力哦。” 隋良野一气,又晕过去了。 半晌再次醒来,雨不下了,他坐起来,女子还在篝火边,这会儿吃饱了,正在煮茶喝,见他醒了,便道:“完了,刚爬到洞口我又给你拖进来了,这样,我给你拖到洞口,咱们重新算好不?” 隋良野气极,“你,你……” 她捧着热茶喝,声音听起来好无辜,“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隋良野背过身,不理她,没见过嘴这么欠说一句顶一句的人。 她瞧着隋良野气呼呼的样子,笑了出来,不逗他了,“喂,我姓颜,你可以叫我颜姐姐。” 隋良野斜眼看她,要不是眼前看不清,一定很有气势。 她走过来,递来一个紫薯馒头,在隋良野面前晃悠,“要不尝一尝,吃完了有力气再继续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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