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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殊岳停下来,看她要做什么,她跑进帘后,端出两杯茶,手臂上挂着一件干衣,急匆匆走出来递给边殊岳。 边殊岳没有接,“不必了。” 她坚持,不接受便哭哭哒哒地抽泣起来,说什么自己又做错了,爹爹说得对,她总是犯错,所以人人都讨厌她。 也不知道边殊岳是不忍心还是烦了,终于收起伞,放下了箱子。 天天梨花带雨的哭泣告一段落,雨水和泪水混在她柔白的脸上,她的大眼睛清纯无辜,楚楚动人,她把干衣递给边殊岳,要他无论如何先换上,以免着凉发热。 边殊岳想了想,接了过来。 隋良野在梁上不由得冷笑一声。 天天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只剩一件白纱衣,她特地慢慢地脱,转着圈地脱,那外衣落在地上,纱衣轻柔地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山丘般起伏,她弯下腰,慢吞吞地用手指压住绣花鞋的鞋跟,脱下鞋子和袜子,赤脚踩在干草上,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她身上落下,很快洇湿了一片草,她光滑裸露的小腿还残留着雨气的潮湿,她散开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发垂下来,披在身后,让她看起来带一点脏,她青春美丽的脸上同时有着无辜和憧憬,她就这样朝边殊岳靠过去。 边殊岳正试图将湿衣服搭在某条杆上,忽然被柔软的身体撞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天天,天天侧着脸,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边殊岳却叹了口气,“诈钱是吗?” 天天正在施展的魅力被打断,她愣了一下,“什么?” 边殊岳已经绕过她去箱子里拿钱,“我给你,你别搞这一套,你要多少?” 天天反应过来,扑过去,“我才不要钱。” 边殊岳恍然大悟,“那你爹打你?” 天天无语地愣住。 边殊岳道:“那我还是给你点钱吧,这样你爹回来不会找你麻烦。” 天天朝梁上的隋良野瞟了一眼,咬咬牙,挽住边殊岳的手臂,“先生,我怕。” 边殊岳道:“那咱们去报官啊,我帮你报官,王法昭昭,我就不信了!” 天天哭哭啼啼起来,又道:“其实我这样挺好的,一日有三餐,头上有遮瓦,我不想报官呢。” 边殊岳退开一步,用手指着她,痛心疾首道:“你这样想就很有问题,这是错误的,你坐好,我给你讲一下,不在法定经营场所进行的嫖宿行为是违反律法的,你父亲私开妓院——不管雇佣多少人——性质是很恶劣的。” 天天就不爱听这些,喊起来:“那官府的妓院就没事了吗?凭什么?!” 边殊岳道:“首先,官府并不直接经营妓院;其次,进入官教院的男子女子,都是有罪之身,所以……” 天天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把干草就往边殊岳脸上摔,“滚滚滚!滚出去!谁听你讲这些!开妓院好高尚呀,卖身好光荣呀!最不爱听你们打官腔的人放屁!” 边殊岳躲闪着站起来,把干衣脱下来,拽过自己的湿衣服披上身,冲到门边拿起伞和箱子,气得脸通红,“冥顽不化!” 天天一脚踹过去,边殊岳撑开伞跑了,天天跑到门口大喊道:“滚吧老男人!没用的废物,丧家狗!” 她骂爽了,隋良野从梁上跳下来,捡起一件干衣服,递给她。 天天转身接过来,甩一下披在肩上,走去一旁坐下,忿忿地抖着腿,想起来便问:“这么高的梁,你怎么说上就上,说下来就下来的?” “我以前练过武功。” 天天睁圆了眼睛看过来,“胡扯!真的吗?真的啊……”她忽然推了一把隋良野,隋良野往旁边倒了倒。 “做什么?” “这不是一推就倒吗?” “……练武不是推不倒。” “那你证明给我看看,”她转着头,指向门口,“就那个大石头,你劈开我看看。” “……”隋良野没动,“我现在走火入魔,功力大减,修复不好可能武功就废了。” 天天紧张地瞧着他,“那你还不去练功,每天在这里儿女情长的干什么?” “……很复杂,”隋良野试图解释,“修炼也不是想练好就能练好的,心法大乱,参不透,没办法。” 天天当然没听懂,只是撇撇嘴,说回到她熟悉的领域,“那你这个拆鸳鸯的事业怎么办?” 隋良野道:“没办法。” 天天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你也没办法,那个你也没办法,你还是不是男人。” 隋良野没什么情绪,“确实没办法,又没人做错任何事,还能做什么。” 天天还要说话,隋良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明白了,有时候人就得接受得不到,和贪不贪心都没有关系,她心里只是没有我,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天天愣愣地望着他,在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留意这张脸上的纹路和皮肤,她只能注意到一种愁苦的表情,和镇静的眼神,她不大从这样年轻的口中听出无奈的语气,也没有见过退一步的男人,她所见过的男人都不这样,怎么会像秋水一样雾蒙蒙,如此难以接近,如此不可理解,于是大雨的声音也在她耳中隐遁,她只看得见隋良野的眼睛,那毕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沉静淡然几乎显得冷漠,但眉眼弧度自有多情多姿,揉和在一起,让气息短促,她靠过去,希冀的是一点新鲜的空气,并不是要吻他,她想,不是为了吻他。 如果发生了,只是阴差阳错。 隋良野向后移动,刚触碰的嘴唇就轻飘飘地分开,她脸霎时红起来,默默地坐回去,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两人不发一言,只有大雨在外面哗啦啦地下。 天色渐暗,雨势有减弱的意味。 她终于抬起头,问隋良野:“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随便你。” 过了一会儿,隋良野看她,“我想去山上练功,你要来么?” 她猛地坐起来,“好哇,练功是做什么的?胸口碎大石练不练?” “不练。我练功,你就在旁边玩吧。” “玩什么?” “不知道。” 她切了一声转回去,“无聊,那有什么好玩的。” “好吧,那我自己去。” 她又弹立起身子,“我又没说我不去!” 整装待发的天天第二天上午就潜伏在山庄门口,等到边殊岳离开才小心翼翼地走后门绕进去,正碰上隋良野准备出门,两人一道向外走,碰到了颜风华。 天天只需看一眼隋良野,就立刻明白这就是颜风华。 于是她抱起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颜风华,看一看这个女人。 颜风华扫他们一眼,脸上露出克制不住的笑意,给他们让路,还嘱咐他们玩得开心,顺手推隋良野出门,笑盈盈地拉了拉天天的手,天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又是好一阵没说话,天天捡起树枝边打地边走,隋良野在后面边看路旁的鸟边走。 半路,天天忽然对隋良野道:“她手上有层茧,摸起来还挺舒服的,热热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 沛春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往来客商多自不必提,就连城郊建的也是颇有风格气度,山水梳整地干干净净,改造成了游玩的好去处,故而旅客也甚多,他们俩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野道,一起踏上去。 这路越走越窄,树木长得横七竖八,枝桠毫无章法地伸出来,把本就狭窄的小路塞得更加错综复杂,隋良野在前面开路,本来他习惯性绕过枝桠走,但发现这些东西还是会影响身后的天天,于是他便顺手将挡路的折下或踢开,这样天天的路好走些。 只不过天天的体力不大好,走着走着便需要停下来休息,隋良野这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到不怎么累,忽然有个念头,原来自己这么久没练功,反而有所改善么。 天天不想因为自己拖累隋良野,又吵着要上路,前面的路陡,隋良野先上去,而后伸手将天天拉过去,天天一开始不情愿搭他的手,好容易拉着上了坡,又迫不及待地甩开。隋良野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觉得自己手上的力气似乎也恢复了。 山顶有片干净的地,隋良野找到一块大石头,把上面清理干净后打算坐上去运功,天天还在四处看,四处玩,他叫住她:“我要坐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讲话。” 天天立刻严肃起来,跑到他身边,“是需要我帮你望风?帮你守卫?来了人我就——”她唰唰地比划起树枝,“怎么样,退敌灵。” “……”隋良野不置可否,跳上石头,低头看她,“有事就大声叫,我会来帮你。” 天天不服气,“我能有什么事,我就在附近转转。” “无聊的话,”隋良野想了想,“可以睡一会儿。” 天天懒得理他,手一挥往西边去了,“你懂什么叫无聊,什么叫有趣,你就是块冰。” 隋良野看着她走远,抖抖衣袍坐下来。 山清水秀,万物生灵。 一个普通的早晨,不去想或许有可能突然发生的事,就当做此时此刻绵延无际,永不改变,天地岁月永生不老,独自在这里长久地坐着,融化成石头的一部分,情爱眷恋,家人亲朋,一并从身后走过,从幼年走到老死,不过一眨眼,一瞬间,他人有他人的热闹,他人有他人的依恋,他人有他人的生老病死,这世上生生不息,他自己只在日月变换三万次后灰飞烟灭,所以爱或不爱,得到或者得不到,留得住或留不住,都只是一种错觉,头顶日月轮换,轮换,一天再一天,总要过去这一天,再捱过下一天,每一天全都是普通的一天,无论是否有突然的一天。 你总得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有饭吃有觉睡不错了。 隋良野睁开眼,因为她产生的无奈,连带着过往所有的不解通通都化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劳,而劳累使得人不再精神奕奕地试图钻破牛角尖。 他也没再运功修炼,他只是坐在这大石头上,这树荫处,这阳光下,看树顶一只蓝色的鸟在枝头望天空。 天空浩蓝广阔,天地万里澄澈。 到了下午,他回过神,发现天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又什么时候已经在石头的背面睡着了。 隋良野下来,叫醒她,“走吧,去吃点东西。” 天天揉着眼睛醒来,忽然疑惑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怎么?” “总觉得,你哪里变了。”天天再次揉揉眼,“算了,看花眼了,饿的。快走,赶紧去。” 那对夫妇定了下月初五启程去阳都,乘秋天好出发,路上顺风顺水,他们俩特地征求了隋良野和边望善的意见,隋良野无所谓,边望善则托着她圆滚滚的脸蛋认真思考了半晌,非要夫妻俩说出初五出发的三条好处才像个难伺候的老板似的,勉强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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