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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凤凰木待放的时节,橙红色的骨朵在树上团团簇簇,相携相缠,艳满二尺天,夹杂着斑驳的嫩色紫薇点洒,一派云霞彩天,压坠在白墙蓝瓦头,时下夕阳有微风,繁而不闹,暖而不热,走起路正是舒服。 隋良野却没心思赏景品花,问道:“段公子约了一位名叫崔兆佛的浙商,你认识吗?” 谢迈凛正仰头看花,听见便扭脸,看着隋良野紧绷的脸,微蹙的眉,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认识。你看起来好凶,像只大老虎。” 隋良野瞥他一眼,继续向前走,“比不得你,逍遥自在。”话虽如此说,眉心倒是有意舒展些。 “有点像银豹。”谢迈凛自顾自地讲,“我以前在曲靖打仗的时候,就在山林里看见过一只银豹,那时候正是晚上,万籁俱静,我跟将领冲锋落败,跟部队走散,受了伤又冷又饿,晕倒在悬崖边,恍惚间看见山崖高处有只漂亮的银豹,在月亮下,红色的瞳孔,野兽而已,却有菩萨庄严悲悯相,我以为它要吃掉我,但并没有。我醒来时它已在洞中,它卧在我身边,暖我的身体。那时候我还年轻,看见这样的野兽当然害怕,就逃出来,它跟着我出来,被追着我来的敌兵射死。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那时候并不觉得十分特别,只是近几年想起来,觉得早与灵□□过缘。” 隋良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话中真假,更不晓得谢迈凛讲它的用意。 又听谢迈凛继续道:“我想你就是它的转世,痴恋我多年,一朝成人,来修正果,简单一个动作,暖我一千年,我必不负你,白素贞的故事你听过没有?巧了,也是杭州哎……” 隋良野转头就走——明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每每认真听他说话的自己简直就是傻瓜。 谢迈凛跟上来,一脸坦然好像无事发生,问道:“你今天见巡抚大人怎么样?” 隋良野是有几分不想搭理他,但这是正经事,此时不答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别扭、任性幼稚、不识大体、态度暧昧,所以不答不行。真是烦人。 “不怎样,他一推二阻,把我送出来了。” 谢迈凛笑笑,“不奇怪,他在此地经营许久,没有几分手段能上下周全吗。” “说到这个,你也是二世祖,那么你了解那位江南总督吗?” 谢迈凛故作姿态,“二世祖?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今天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双手获得的,再说二世祖就要认识别的二世祖吗,你这是固有印象,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知道吗。” 隋良野停下来,盯着他,“你认识吗?” “认识啊。”谢迈凛道,“但你刚刚确实伤害到了我,所以要我告诉你,你得给我两封信。” “一封。” “好。一言为定。”谢迈凛便道,“总督大人名叫韩季黎。韩家,在五大世家里早已经没落了,新一代中没有顶事的。而且韩家这代的三个儿子,另两个都没活到十八,子孙凋敝,主家一脉虚空,堂兄弟家也是女眷多,这几年都只能连连姻,以保全富贵,荣华就不必想了。唯有旁支一个有出息的,入了宫,也不过就是个嫔位,难见出头日。但毕竟家大业大,还是能给幼子寻个差事,算是举力保他做江南总督,这是个好差事,江浙这几年不打仗,有粮有米有钱,他什么也不必做。呵,不过按现在咱们这个皇帝抓一切权的风格,总督这个职位迟早会被取消。” 隋良野听完,问道:“你跟这个韩季黎打过交道吗?此人如何性子?” “毫无用处。草包一个。” 这倒是头一回,谢迈凛平时讲话都不怎么直接,能这样说看来此人确实平庸到了一定程度,连个其他特点都没有。 “哦还有,”谢迈凛补充道,“他很好色。” 隋良野道:“听起来是个没威胁的人。” 谢迈凛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人不打紧,但是占了茅坑。” 隋良野思索片刻,心下有了打算,这景色也就不必赏了,转身便要回府,经过谢迈凛,手臂被一把拉住,这人问:“这就完了?” “我回去给你拿信。” 谢迈凛嗤笑,“得了吧你,差这点时间。” “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放开他,摆摆手,“那你走吧,我从来不爱勉强别人。” 说罢自己抬头望望天边下沉暮色,逍遥地甩甩袖,独自吹风赏景,隋良野看着他信步走远,又调过头看看冷峻的府门,府内准备了什么晚饭他也知道,小米粥一碗,半勺糖,青菜豆腐,清蒸鱼。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菜。 不知道谢迈凛要去吃什么。 街边传来远处溪水声,初夏喧腾聒噪,站在原地耳后发热,坐在府内也是无聊,隋良野看着他,突然问:“你往哪里去?” 谢迈凛转回身,“不知道啊。” “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啊。” 隋良野跟过去,站在他身边,清清嗓子,“我知道有家店,口味不错,正好我想去,你也同来吧。” “好。”谢迈凛道,“晚上去泛舟吧,我看湖心有人点灯。” “嗯。” “吃什么?我想吃蛇。” “你喜欢吃蛇?” “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吧。”
第55章 金银钩-4 = 早上出门,一看见郑丘冉眼睛亮闪闪地站在门边等,谢迈凛就想把门关上,但还没来得及,郑丘冉已经一步窜上来,问道:“谢将……公子,今天你做什么?我也跟你去吧。” 韦诫看着好笑,把水盆递给他,“要不你把这个倒了吧。” 郑丘冉还真就应下要去接,韦诫哪敢劳烦这少爷,赶紧说不必不必,溜走了。谢迈凛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看他,“你怎么这么闲,你不该跟着隋大人做事吗?” “隋大人说今天不见总督大人,不必我跟着。”郑丘冉说到这里,突然有几分好奇,“哎谢公子,昨晚上你跟隋大人聊什么,聊那么晚。原来你们这么投机啊。” 谢迈凛道:“我们是结拜兄弟,私下里我叫他小野,我俩还常常交流写诗啊,画画什么的。” “竟有如此奇妙缘分!我还说昨天隋大人拿封信进去干什么,原来以文会友。谢公子你若不嫌弃,小弟我……” 谢迈凛打断他,问道:“他说他去见谁?” “好像是个姓段的公子吧。” 隋良野的马车停下来,便有人上前来接,晏充和林秀厌跟在身后,一起走过长长廊道,山水画卷,到了一件素雅的房间,堂中屏风后阵阵清香,又有琵琶长琴交映,入户台上一尊松柏盆景,正是流水过青苔。 转过屏风,段元及四人早已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此四人,一长一短,一方一圆。 长的着一身浅青绿直裰,腰带垂下三条黑色丝绦,丝绦上用金字缀卍字佛印,不戴冠帽,束发戴珠,手上缠几圈小叶紫檀混赤血珠,身量轻轻,形容缥缈,面色空空,猛一看像神游物外,一回过神双眼便炯炯有神,此时正起身朝门口看过来,此人便是横条铁棍岳家少主,岳展,字浩阳。 短的其貌不扬,比常人矮上许多,蓬发净面,额上一道黑金色发带,衣饰打扮都是平常货,只有腰间吊了块纯金的蛇牌,此人笑意盈盈,瞧着土气,但打眼看去便知道是个聪明人,虽低人一头,却举止不卑不亢,沉稳有礼,此人便是千华殊少主,沙乙桐,字瑞梦。 方的阔脸大眼,年轻俊朗,神情端庄,一身玫红长袍,灰蓝外披,冠帽方正,端的一副正气汤汤,大开大合,心胸开阔之相,几人中站得最靠前,正往里迎人,此人乃是荔江日月堂堂主,楚复,字景云。 圆的穿一身茶色襕衫,上缀浅黄斑纹,青色儒巾,手持折扇,俊俏的圆脸笑眯眯,不见睁眼,珠圆玉润,喜气洋洋,活像一尊乐佛,或一只滑不留手的鱼,正合了扇作请,此人便是江南器举制造东家,袁寿士,字一亮。 几方一一拜会,分了主次入座,隋良野扫过四人,心下早有一番底。 长的岳展,武功承袭少林派,棍法出神入化,在江南一带的陆上门派与走帮中威望极高,江南六成陆上帮派都是横条铁棍门徒出身,可谓是一呼百应。因祖上的少林渊源,至今家族仍信佛教,辈辈都送一两个孩子去少林,成年后再还俗,岳展便是如此。少林自恃大家风范,在武派中地位高不是没有原因的,也愿意做这些事,广交善缘,何乐不为。只是这岳展瞧着两眼空空,好似守几分清规戒律,实则不然,自他还俗返家后,要把没喝的酒、没吃的肉、没碰的女人一一补偿给自己,更是一派胡作非为不提。 方的楚复,主事恰与岳展相反,楚家起势于水中,短湖长海都有门徒,本做运输造船的行当,后来押运司和船舶司将此类行业收归朝廷,他们便降级做些边角之事,但毕竟家大业大,水路码头的好汉都和楚家关系匪浅,这行不比陆路,拉帮结派和死人都更多,还有许多说不清的迷信,水路好汉通常不信任朝廷,因此就算朝廷管了行当,但用人用料也绕不开楚家,反而使得楚家越发兴盛,算持了半块金牌。 圆的袁寿士,看着圆滑世故好相处,家里做的是兵械买卖,尽是些凶狠生意,可想而知,做这行当必然也很官府打好了交道,袁寿士家族做铁、铜、金、银武器,品类一千二百余种,样式更是成千上万,赞助了大大小小的武林省会,自是风光不提。 但其实四家族中真正富得流油的还要数短的沙乙桐,此人虽形貌难登大雅之堂,又衣着简朴,好像个街边挑夫,但家里是做药业的,还不是真正治病救人的灵药,而是那些益气补血的大补丸。就单说那一颗九转魂影丹,卖六百六十六两,说它延寿百十年它就延寿百十年,说它没用也可能是用药太晚,气血是要调理的,一天两天不见效也是极寻常事,武林各门都在用,各级府衙都说好,铺天盖地的声望,家家户户必备,便成就沙家富贵名。 隋良野即便心中有数,但第一次见面也断不可能说些什么深话,无非就是两厢照面,你评评我斤两,我把把你脉络,混个脸熟,日后好相见。 都是钱泡书浸的,体面人倒也相谈甚欢。往来试探,谈天论地,按下不表。 且说隋良野自到苏州便马不停蹄,除了自己多方拜会,手下的人也没有闲着,晏充和林秀厌一南一北去稍远些的小城宣讲归入武林堂之种种好处,这几天汇报,果真效果不好,一方面当地府衙兴致缺缺,并不理会“上朝钦差”,对上面来人的态度和山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能敷衍都算不错的;二来当地民众不爱听官话,上面人说着话,下面便开始说些难懂的南方话,林秀厌是山东人,北方的方言大概其都能明白,但南方话一县一样,万万听不明白,晏充也差不离,两边都铩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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