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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沅思还缩在锦被里,墨发散在枕上,睡意朦胧地眯着眼。 他昨夜被裴叙玦哄着闹得晚了些,此刻浑身懒洋洋的,像只不愿离窝的猫。 榻边,如意和吉祥已跪了有一刻钟。 “殿下,今儿穿这双可好?” 如意高举着一双月白缎面绣银丝云纹的软底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惊着主子: “内务府新进的料子,软得很,殿下试试?” 韩沅思眼都没睁,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含糊道: “不穿。” 吉祥忙又换了一双,靛蓝的缎面,鞋口镶一圈细软的貂毛: “那这双呢?暖和又轻便,殿下前儿还夸过好看……” “不穿。” 韩沅思翻了个身,把一只白皙的脚丫伸出被外,晃了晃。 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随着动作流转出温润的光,暖玉龙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意。 如意和吉祥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脚链上,心中同时咯噔一声。 完了,有这宝贝在,殿下今日更不肯穿鞋了。 “殿下。” 如意苦着脸,膝行往前挪了半寸: “今儿是万邦朝贺的最后一日了,还有使臣没走呢,您总不能一直赤足去见人不是……” 韩沅思一听使臣二字,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终于睁开眼,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还有使臣?” “不是说前儿就都该走了吗?” “那些鹦鹉、杂耍、送宝石的老头子们,不是都打发回去了?” 他说着坐起身,丝质寝衣滑落肩头也不管,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如意连忙解释: “回殿下,别的国使臣是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奚国一家。” “他们来得最晚,礼部定的觐见日程便是今日。” “奚国?” 韩沅思眨了眨眼,那点刚醒的迷蒙渐渐散去,换上几分疑惑: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之前也没见他们来啊?” 如意道: “他们内乱多年,此前一直未遣使来朝。” “如今新女皇登基,国内初定,这才派使臣前来。” “又因路途遥远,他们那地方……” 如意想了想措辞: “听说尽是些瘴疠丛林,翻山越岭的,走得慢,所以来得晚了。” 韩沅思听着,不太在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脚上。 他把左脚翘得更高些,仔细端详那串脚链,嘴角微微翘起。 这脚链他越看越喜欢。 龙晶温润,暖玉养人,夜明珠在夜里会泛幽幽的柔光,还有那繁复的“思玦”纹路。 他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更舍不得取下来了。 “殿下。” 如意还在锲而不舍地劝: “要不您先试试这双?” “内务府特意把鞋口做大了些,不会压着脚链的……” “不要。” 韩沅思把脚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后一倒,又躺了回去: “穿鞋不舒服,硌得慌。” 吉祥急得额头冒汗,偷偷瞥了一眼殿门方向。 陛下怎么还不来? 这满宫上下,能哄殿下穿鞋的只有陛下一人。 他们这些奴才跪断了腿,殿下也不带多看一眼的。 正想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韩沅思耳朵一动,几乎是瞬间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赤足踩在暖玉地板上,带着一路清脆的脚步声,直直朝殿门扑去。 裴叙玦刚迈过门槛,便被一团裹挟着馨香与热气的柔软撞了个满怀。 他稳稳接住,低头看向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冷峻的棱角霎时柔化成一片春水。 “怎么了?” 他顺势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内殿走,声音低沉温柔: “谁又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 韩沅思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起脸,嘴已微微嘟起: “没有不高兴。” “就是那些使臣怎么还没走?” “如意说还有个奚国,怎么这么慢!” 裴叙玦抱着他坐回榻边,让韩沅思侧坐在自己膝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他抬眼扫过跪了一地、如蒙大赦的宫人,淡淡道: “都退下。” 如意吉祥如闻天音,连忙叩首,带着满殿伺候的人鱼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裴叙玦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眼巴巴望着他、满脸“你快解释”的少年,唇角微扬。 “奚国内乱十余年,此前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连一个能代表全国的使臣都派不出来。” 他耐心解释,指尖绕上韩沅思一缕散落的墨发: “直到去年,才由一位皇女平定各方,登基称王。” “她登基后需稳固朝局、安抚民心,遣使来朝之事便耽搁了些时日。” “又因奚国地处西南边陲,山林密布,瘴气横生,路途确实遥远艰险。” “他们的使团从王都出发,翻山越岭,走了近三个月才抵京。” 他顿了顿: “所以来得晚,今日才轮到觐见。” 韩沅思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问: “那他们今天来了,明天是不是就没使臣了?” “嗯。” 裴叙玦应道: “明日便清净了。” “那就好。”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脸往裴叙玦颈窝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裴叙玦任由他蹭着,目光却落在了他赤着的双足上。 那串他亲手设计的脚链正服帖地环在纤细白皙的脚踝上。 暖玉龙晶温润生光,凝光珍珠晕着淡淡柔辉。 他眉头微微蹙起。 “鞋呢?” 他低头问,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奈。 韩沅思蹭他颈窝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对上裴叙玦的眼睛,眨了眨眼,开始小声嘟囔: “不想穿……” “晨起地上凉。” 裴叙玦道,语气并不严厉,却透着不容商榷: “虽是春日,暖玉也需时辰才能热透。” “你赤足踩久了,寒气入体怎么办?” “哪有那么娇气……” 韩沅思嘴硬,声音却越来越低。 裴叙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韩沅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绞着手指,嗫嚅道: “可是……穿了鞋,就看不到脚链了。” 他抬起左脚,晃了晃,那串脚链便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第81章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这是你送我的!” 韩沅思的声音带着小小的委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与珍惜: “天下只此一件!” “我舍不得取下来,可是穿着鞋,它就都被遮住了,磨着也不舒服……”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那黑琉璃似的眸子里盛满了理直气壮的依赖与撒娇: “你辛辛苦苦让人做出来的,不让我看,那还有什么意思?” 裴叙玦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 所有关于“寒气入体”、“规矩体统”的说辞,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思思说得对。 这脚链是做给他的,是让他高兴的。 若为了所谓的规矩而让他委屈、让他不舒服,那做它作甚? “……罢了。” 良久,裴叙玦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无奈: “不想穿便不穿了。” 韩沅思眼睛骤然亮起,像盛满了碎星: “真的?” “嗯。” 裴叙玦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脚背: “但殿内须得一直燃着地火龙晶,不准跑到外头去赤足乱逛。” “若让朕发现你偷偷溜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 韩沅思立刻保证,搂着他的脖子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只在殿里不穿!哪儿都不去!” 他说着,又把左脚翘起来,凑到裴叙玦眼前,带着小小的得意与炫耀: “你看,这个纹路,多漂亮啊!” 裴叙玦低头,看着那串脚链上繁复而精致的“思玦”纹路。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图样。 每一道曲线,每一个转折,都反复推敲,改了又改。 他只希望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饰物,配得上他独一无二的思思。 “是漂亮。” 他淡淡道。 韩沅思满意了,重新窝进他怀里,把脚丫惬意地晃来晃去。 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掬了一捧流动的星光。 殿内寂静安详,只有偶尔的衣料窸窣声,与少年心满意足的轻哼。 片刻后,韩沅思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像是想起什么,眨着眼睛问: “那个奚国女皇,她厉不厉害?” “能把内乱平定,是不是很凶?” 裴叙玦沉吟片刻: “能在十余年乱局中脱颖而出,平定各方势力,手腕自然不弱。” “哦。” 韩沅思想了想,又问: “那她多大年纪了?是不是很老?” “据鸿胪寺的消息,约莫二十出头。”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裴叙玦察觉到他那点微妙的不快,低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韩沅思闷闷道,把脸往他胸口埋: “就是觉得,人家二十岁就平定内乱当女皇了,我十九岁……”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 “还在为穿不穿鞋跟人闹。” 裴叙玦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与温柔,落在韩沅思耳中,让他耳根悄悄染上绯色。 “你与她不同。”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她有她的天下要平,你有你的。” 韩沅思从他怀里仰起脸,有些茫然: “我的天下?” 裴叙玦低头,对上那双澄澈的、只映着他一人倒影的眼睛。 “嗯。” 他道: “朕的天下。” 韩沅思怔了怔,随即那张秾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比殿外的春光更明媚。 他重新把头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那你的天下,要不要穿鞋?” 裴叙玦失笑,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温柔梳理。 “不要。” 他道: “朕的天下,想不穿便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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