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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就从针包里,拈出了一根最长的银针。 那根针,足有三寸长,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霍危-楼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百会穴?那不是在头顶上吗?! 人中?那不是在鼻子底下吗?! 往这些地方扎针?! “等……等等!”霍危楼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调,“非……非得用针吗?” “非用不可!”温软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拿起那根长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动作熟练又专业,“将军您放心,我下针很快的,保证不疼。” 保证不疼? 霍危楼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长针,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头顶逼近,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他装病,是为了让媳妇心疼,是为了能跟媳妇亲近!不是为了在自己脑袋上开个洞啊! “那个……软软啊,”霍危楼干笑一声,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我觉得……我现在好像……好多了。” “那是回光返照!”温软皱着眉,一脸“你不要讳疾忌医”的表情,“将军,您别怕,把眼睛闭上,一下就好了。” 霍危楼哪里敢闭眼!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离他的头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停!” 就在那针尖即将触碰到他头皮的那一刻,霍危楼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猛地从床上一把坐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力道太大,甚至把床头的软枕都给带飞了出去。 温软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根银针“当啷”一声,掉在了床上。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霍危楼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哪还有半分病态?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温软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霍危-楼,又看了看掉在床上的银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浮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 “将军……”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您不是说您腿疼得站不起来,手都抬不起来了吗?” 霍危楼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温软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玩脱了。 “我……我那是……”霍危楼张了张嘴, desperately trying to find a reasonable explanation. 可是,温软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眼圈一红,两颗金豆子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您骗我……”他哽咽着,声音又小又委屈,“您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医术不好,信不过我,所以才不让我给您治病?” “不是!老子没有!”霍危-楼急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您为什么装病骗我?”温软抬起那张挂着泪珠子的小脸,控诉地看着他,“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刚才……我刚才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小声地抽泣了起来。那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霍危楼看着他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怕的,就是温软掉眼泪。 他宁可去跟北境的蛮子打上三天三夜,也不想看到这小东西哭。 “你……你别哭啊!”霍危楼手足无措地凑了过去,想去拍拍他的背,又怕自己手重,把他拍坏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笨拙地解释着,“我就是……” “就是什么?”温软抬起头,红着一双兔子眼看着他。 “我就是……”霍危-楼“我”了半天,那张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不带打磕巴的嘴,这会儿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总不能说,老子是看你对我太冷淡,想装个病让你心疼心疼我,顺便占点便宜吧?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看着霍危楼那副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温软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其实压根就没生气。 他只是觉得,又好笑,又……心软。 这个男人啊,明明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偏偏嘴上还要逞强。 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演这么一出,不就是……不就是想让自己多关心他一点吗? 想到这里,温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那根掉在床上的银针捡了起来,重新放回了针包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还在那儿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霍危-楼,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算了,”他说,“将军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像是真的不打算再追究了,转身就要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霍危楼看着他那纤细的、甚至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却更慌了。 这就……算了? 这小东西不哭不闹了,怎么比他哭着闹着还让人心里没底呢? “软软!”他一把拉住温软的手腕。 温软回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霍危楼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下去。
第112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被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注视着,霍危楼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那只抓着温软手腕的大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你……生气了?”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温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那你……”霍危楼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宁可温软跟他大吵一架,或者干脆哭个没完,也比现在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要好。 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被一只猫爪子挠着,又痒又慌。 温软抽回自己的手,没有看他,只是转身,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空了的粥碗放进托盘,又用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桌面上溅出的汤汁。 他动作很慢,很安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疏离。 霍危楼就这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却又固执地挺得笔直。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是藤蔓一样,从霍危楼的心底慢慢地爬了上来,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装病,是想让这只兔子离他近一点,依赖他一点,而不是……把他推得更远。 “软软。”霍危楼从床上一跃而下,几大步走到温软身后,从背后,一把将人圈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滚烫,手臂像是铁箍一样,将温软整个人都禁锢住了。 温软的身子一僵,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你别不理我。”霍危楼把下巴搁在温软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侧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委屈的蛮横,“老子……错了还不行吗?” 这是镇北将军霍危楼,这辈子第一次,跟人低头认错。 温软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和皂角味的阳刚气息,感受着他胸膛里那强健有力的心跳,紧绷的身体,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过了许久,久到霍危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听见他用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将军……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霍危楼的心上。 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对他好? 这是什么蠢问题? 老子的人,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到了嘴边,霍危楼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温软问的不是这个。 他活了二十多年,前半生都在刀口舔血,身边的人,要么是怕他,要么是敬他,要么是想利用他。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人好。 对他来说,喜欢了,就护着;看上了,就抢过来。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需要什么理由? 可此刻,被温软这么一问,他竟然有些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呢? 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找个挡箭牌,顺便恶心一下皇帝和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他挑中温软,也不过是看着他缩在墙角哭的样子顺眼,觉得像只兔子,好拿捏。 可是后来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把库房钥匙扔给他,他却只关心有没有饭吃的时候? 是他笨拙地穿着自己那件不合身的中衣,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的时候? 是他拿着将军府的对牌,挺直了那纤细的腰杆,挡在御林军面前的时候? 还是……他满手是血,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哭着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的时候? 一幕一幕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霍危楼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想起来,自己会因为他多看了李文才一眼,就嫉妒得发疯。 会因为他做了桂花糕,就霸道地宣布,这辈子这糕点只能做给自己一个人吃。 会因为怕他冷,就豪掷千金,买下那件能把他整个人都裹起来的白狐大氅。 也会因为怕他睡得不舒服,就把自己睡了多年的虎皮褥子给扔了。 他甚至会为了他,在金銮殿上硬刚皇帝,在百官面前掀了桌子。 原来,在不知不我觉中,这只兔子,已经在他心里,筑起了一个窝。一个谁也碰不得,谁也抢不走的窝。 他不是什么挡箭牌,也不是什么摆设。 他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 霍危楼圈着温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转过温软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那双还在泛红的、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写满了倔强和不安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温软的脸颊。 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动作笨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珍视。 “没有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子看上的人,就是天上的月亮,也得给他摘下来。谁敢让他受半点委屈,老子就拧断谁的脖子。”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眸子里,映着温软小小的身影,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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