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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窸窣滑落,一道雪白的身影在屏风后隐约透出轮廓。 张谦也没想到会如此,他本是有话想说才迟迟未走,此刻看见屏风后的朦胧人影,心头竟乱做一团。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被什么牵着,定在那道影子上。 昏黄的烛光将人影勾勒得朦朦胧胧。体温愈发升高,眼看就要失态,张谦当即转身欲走,凤舞却开口道:“把我床上那件衣服拿来。” 屋内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躺在地上做春梦,这话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张谦走到床边,床上是一件大红色的外衫,虽不露别处,但领口却开得极低。 他拿着衣服,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屏风边,将衣服递了过去,可等了许久,凤舞都没接。 张谦正觉奇怪,想要抬眼,却先看见一双纯白的脚,赤足踏在地上,雪白的足踝,纤细的小腿…… 他眼神猛地一滞,再不敢往上。 将衣服匆匆往凤舞怀中一塞,却没人接,衣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张谦深吸一口气,俯身将衣服捡起,又抖开红衣,披在凤舞身上,眼神始终躲避着。 凤舞却忽然抬手,握住了他正欲收回的手腕。 “为何不看我?”他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又不是没瞧过。” 张谦手腕一僵:“你……”最终也只化作一声低叹,“仔细着凉。” 凤舞看着他,缓缓靠近:“张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不男不女,而是因为你瞧不上我,你嫌我脏,对吧。” 这么多年,杀伐决断从不迟疑的张谦,头一次有了语塞的感觉,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解释。 张谦抽回手:“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莫要自轻。” “看着我。” 张谦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凤舞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就这样直直撞入他眼底。 凤舞又贴近几分,和他不过毫厘之距:“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不如……”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可那勾人的尾音,已足够让人遐想。 张谦想也不想:“不行。” 凤舞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退后几步,轻笑一声,笑意里却尽是讥讽:“这些时日我还当你变了,原来还是一样。”说着向窗外一指,“你走吧,南乌太子的事你不必插手,我一个人查得了。” 张谦还想说什么,凤舞却已不给他机会。 只见指尖银光一闪,一枚细针倏地射向地上张文焕的头顶。 张文焕身体一颤,仿佛快要醒来。 张谦是绣衣使,绝不能在此处被张文焕看见。 他最后深深看了凤舞一眼,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了出去。
第98章 满月宴 小皇子的满月宴到了。 按景桓帝的意思是要办的极其隆重的,恨不得能诏告天下、万民同庆才好。 可魏清漓却不愿如此张扬,说自己和皇子已蒙皇上如此厚爱,若再行奢靡之举,只怕福泽太过,反折了孩子的寿数。 她再三恳求,这才说动景桓帝,最终答应只按寻常宫宴的规模来办。 可即便是从简操办,谁又看不出皇帝对沈宸霄的偏爱? 这些日子,景桓帝几乎日日踏进柔仪宫,亲手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在怀中,轻声细语地哄着,一遍遍唤着“宸霄、宸霄”。 目光里的温柔,让在场的宫人无不惊讶。毕竟皇帝从未对那个孩子这样疼惜过,即便是太子小时候,皇帝也没有这般眷顾。 按大夏习俗,满月当日有共有三件要紧的大事。 头一件,便是晨起祭祖,告慰先灵,为子祈福。 按理说,这本该由帝后同往,可当景桓帝牵着魏清漓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所有人都明白:景桓帝是想和魏清漓一起去为他们的孩子祝祷。 这般不给皇后脸面,皇后面上却仍是那副端庄淡然的模样。 只是在无人瞧见的袖底,她的指节早已攥得发白,一方丝帕几乎要被无声地绞碎。 第二件要紧事便是在日头最盛,阳气最足的时,为新生儿剃去胎发。 此乃传承香火、祈愿安康之礼,依照旧礼,应当由一族中最为年长尊贵的长辈执剪。 宫里最年长亦最尊贵的,莫过于太后。 只是凤体尊贵,自然不可能像民间一样亲手剃理,多半是象征性地剪下一束胎发,以示慈恩眷顾,福泽绵长。 午时将至,日轮当空,金辉洒满殿前。 太后手拿金剪,为襁褓中的小皇子徐徐剪下一缕乌黑柔软的胎发。那一小束发丝被宫人仔细的用红绸包好,恭敬的置于锦盒之中。 太后将金剪放回托盘,扬声开口:“今日哀家为孙儿剪去胎发,也祈愿宸霄日后便如这正午朝阳,赫赫堂堂,福寿绵长。” 语落,四周宫人皆齐齐福身贺道:“恭祝小皇子福泽深厚,岁岁安康!” 而这满月礼中最隆重的,当属晚间的满月宴。 殿中灯火如昼,照得金杯玉盏流光熠熠;席上珍馐满案,皆如流水般呈至案前。 在座的除了皇室亲眷外,仅有两名外臣,一个是谢凛。 另一个则远远坐在最角落,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身影几乎隐入殿柱的阴影里——那是起居郎韩实。 按制,皇子降生这等大事,起居郎应当随侍记载。 只是起居郎职位不显,韩实又向来低调,若不主动开口,几乎无人注意他。 依着旧俗,赴宴之人都需为新生儿备上一份贺礼,以示亲近与祝福。 皇帝既如此疼爱这位小皇子,众人准备的贺礼便不能随意,既要合礼制,又要显心意。 殿中礼单宣读之声不绝,贺礼一件比一件珍奇,光听着便知价值不菲。 “太后赐红玉赤金长命锁一枚,上刻祥云纹,佑小皇子平安康健……” “皇后赠玉雕十二生肖一套,取四时圆满、生生不息之意……” “太子送象牙九连坏一只……” “永宁王送翡翠麒麟佩一枚……” 念至此处,景桓帝忽然抬手示意。 太监立刻收声,殿中一时静下。 景桓帝望向沈衍:“永宁,这可是你母亲的麒麟佩?” 沈衍起身,恭敬道:“回陛下,正是臣母亲的旧物。臣无子嗣,怎么好的玉佩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就送给小皇子当做的满月的贺礼,也算是沾沾喜气。” 沈衍的母亲楼清歌出生于江都,那里属于姑胥地界,因为气候湿润,历来盛产各种美玉矿石。 这枚麒麟佩曾是楼清歌的随身之物,此玉不仅碧绿莹润,触手生温。上面的麒麟更是出自一代雕玉大师灵澈山人之手,如今灵澈山人早已仙逝,这快麒麟佩便成了绝品。 景桓帝满意的点点头:“永宁有心了。” 坐在皇帝身旁的魏清漓亦温声开口:“本宫代皇儿多谢王爷厚赠。” 沈衍敛衣还礼:“贵妃娘娘客气。” 坐下的时候不知牵到了何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可碍于众人都在,也只能悄悄忍着,面上依旧从容。 坐在他右侧的沈昭临似乎瞧出了他的异样,侧身低问:“阿衍,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沈衍勉强的笑笑:“无事,只是有些乏累。” 沈昭临道:“宴席才刚开始,怕是要到晚些才能散。不如我吩咐人给你煮一盅醒神汤来?” “多谢皇兄好意,不妨事。” 沈昭临还想再说些什么,坐在沈衍左侧的谢凛却轻笑一声。 他慢悠悠执壶斟酒,眼也未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 “想来是王爷昨夜太过‘劳累’,所以才精神不济。还望王爷好生保重身体,千万别被那个‘妖精’吸干了精气才好。” 沈衍耳根一热,恼怒的瞪他一眼。 这人竟还好意思说!他口中那“妖精”,可不就是他自己么? 如今二人已是这样的关系,又没了王忠这个顾忌,谢凛便愈发肆无忌惮,夜夜都宿在王府之中,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护他周全。 说什么钟离玦也在京城,他的身边不能无人。 可二人待在一起,总是说着说着就滚到了榻上,开始纠缠…… 连着今天早上,沈衍本想早些起身,为宫宴做准备。 甫一睁眼,却对上谢凛近在咫尺的睡颜,那张脸棱角分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想到自他回京城之后发生的种种波折,如今二人能像现在这样同榻而眠,一切真像是一场梦。 他指尖轻抬,不自觉地触上谢凛的脸颊。 可他没想到,这一碰,就是一上午都没下的了榻。 等二人真正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险些误了进宫的时辰。 沈昭临只当谢凛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讥讽,面色一沉,冷声道:“谢侯爷,今日是我沈氏皇族的家宴,你一个臣子能列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还请慎言。” 听了太子的话,谢凛也没恼,只坐在椅上把玩着手中酒杯,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呀,确实是恩典。不过,臣到想问问太子殿下,这恩典……是谁赐的呢?”稍顿,他又恍然般“哦”了一声:“瞧我这记性,能下这恩典的,除了陛下,自然只有太子殿下了。莫非……是殿下请我来的?” 谢凛这话直戳沈昭临心口,他的脸色立刻就黑了,他怎可能去请谢凛? 满朝皆知,是三天前皇帝派大太监陈锦亲自去传的口谕,召谢凛入宫赴宴。 满朝文武,单请谢凛,这其中要是没有深意,谢凛自己都不信。 其实这用意也简单,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景桓帝给沈宸霄铺的路,还没结束。 文官里有了谢文渊,那就还缺一个武官,如今风头最盛的武官,只有谢凛。 那边太监已将礼单念完,司天台的太史令瞿元缓步踏入殿中,身后跟着两名星官,一人手捧简仪,一人托着漏刻。 这便是满月的第三件要紧事了:找人来算一算孩子的八字,再根据满月当日的星象看这孩子未来气运如何。 当年沈昭华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算出“天命不祥、刑克六亲”,之后便送到了慈恩寺。 如今幼弟满月,沈昭华既已回了宫,也理应参加。 她静静坐在席间,卫琳琅随侍在旁。 这些时日住在宫中,她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可当时她就在满月宴上被算出天命不祥,如今再逢此景,心里没法不伤怀。 面上尽力维持浅笑,眼中却难掩波澜。 一旁的卫琳琅,在案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指尖轻按,无声宽慰。 按理说,就算是在民间,也极少有在满月宴上说那孩子不好的。 就算那孩子是真的八字凶恶,满月当日又是乌云蔽日,星象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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