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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了御马监的事才问,显然是跟御马监多收钱有关,或者更直接的是跟陈达贵和崔谦有关。 如果多收钱是崔谦授意的,那崔谦此时威胁罗喜福,是觉得这事会影响到他的地位。崔谦是所有宦官的老祖宗,这事如果不是说给圣上听,说给别人是一点用也没有,谁也奈何不了崔谦的地位。崔谦随便找个由头,罗喜福就一辈子也见不到圣上,何必要威胁他多此一举? 如果多收钱不是崔谦授意,是陈达贵欺上瞒下,擅作主张,那崔谦威胁罗喜福就是要包庇陈达贵。可若是为了包庇陈达贵,那就更简单了,直接说多收钱是崔谦授意的就成了,罗喜福见不着圣上,这事到崔谦这就结束了。 罗喜福心里快速盘算着所有的可能,崔谦现在要他说出背后的主子,既不像是为了崔谦自己,也不像是为了包庇陈达贵,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太子让小内侍给他传的话,太子会给他送个功劳助他争上掌印太监。他不知道是什么功劳,但是能让他争上掌印太监,应该不是简单的让他再升一级的功绩。 他头上还有个陈达贵,就是他再有功绩,司礼监也不可能把陈达贵换下去让他顶上。除非能让陈达贵直接走人,掌印太监有了空缺,他此时再有功绩傍身,才好顺理成章地上位。 或许太子无意间拿住了陈达贵的错处,这个错处太子拿在自己手里没用,但是给了罗喜福,能让他把陈达贵从御马监撵出去。 只是不知道崔谦是否知道陈达贵有个可以丢了掌印太监的错处。 罗喜福心想先试一试,看崔谦是否真的不打算包庇陈达贵。 “老祖宗明鉴,卑职心里只有圣上和老祖宗,否则也不会冒着被陈太监责罚的风险来通禀老祖宗。卑职越级上报,并非个人恩怨,也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全是为了老祖宗。只要想到老祖宗可能被蒙在鼓里,就心下难安。卑职能下定决心来找老祖宗,还因为听到些风声,似乎是对陈太监不利。卑职这才想着,这孝敬钱的事也许是陈太监自做主张与老祖宗无关,才特意前来禀报。” 崔谦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趴在地上的罗喜福道:“什么风声?” “总之是些说陈太监坏了规矩,怕是地位不保的话。这些个风言风语无凭无据,源头已不可考,卑职已经责罚了那些个乱传闲话的人。” 罗喜福是趴着的,看不到崔谦的表情,他回完话后,半响听不到崔谦的反应,紧张得里衣都汗湿了。 “你不用拐弯抹角地跟咱家告陈达贵的黑状,陈达贵会如何,不重要,也不需要你操心。你只需老实告诉咱家你是在给哪位主子卖命。” 崔谦不接罗喜福的茬,似乎不太关心陈达贵的事,只让罗喜福说出背后的主子。 罗喜福跟崔谦告陈达贵的黑状,是存了要取陈达贵代之的心思。崔谦对于陈达贵是升是贬莫不关心的态度,是否就印证了崔谦不打算包庇陈达贵,或者有要舍弃陈达贵的意思? 崔谦自己派到御马监的人,先有吴荣,后有陈达贵,都不靠谱。若是陈达贵这回再丢了御马监掌印,崔谦想要短时间内第三次派个自己人过去,明面上就不太说的过去了,至少在圣上那里不好交代。 崔谦能做宦官们的老祖宗,那是圣上的恩宠,他为了留住这恩宠,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圣上的态度。要不然吴荣失去御马监掌印后,他也不会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才把陈达贵安排进去。 罗喜福今天有信心来毛遂自荐,要崔谦在暗地里把他收为自己人,也是因为他明面上没有靠山,是靠着功绩上位,别人不会把他与崔谦联系到一起。 话说到这里,罗喜福起码确认了崔谦问他背后的主子,不是为了包庇陈达贵。 那崔谦是想要什么? 崔谦最想要的应该是他老祖宗的地位不可撼动,可这个地位只有圣上能给。 现在圣上“龙体欠安”,只能靠诵经祈福,过不了多久,这龙椅就要换人坐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崔谦想必是懂得,他不会蠢到要另觅新主,妄想在新主子那还能继续当他的老祖宗。 想到这,罗喜福忽然明白崔谦为什么要问他的主子,又为什么是现在问了。 陈达贵用宫里的名义给自己谋利,把给圣上的孝敬钱装自己口袋里。再贪也不能以圣上的名义去贪,且贪的还是圣上的钱,陈达贵犯了大忌。况且罗喜福还有陈达贵的其他把柄,已经暗示过崔谦,陈达贵是一定会丢掉掌印太监的位子。 崔谦保不住陈达贵,也不想保他。崔谦失去陈达贵,等于失去御马监,而最快重掌御马监且不会惹圣上不喜的法子,就是暗地里收了自己送上门的罗喜福,让罗喜福这个有功绩的“外人”顶了陈达贵的位子。 但如此一来,罗喜福背后的主子也同样掌控了御马监。 崔谦对罗喜福的主子是谁应该有所猜测。 罗喜福记得梁吉说过,当初圣上升他做监丞的时候,安平王等一众亲王还有太子都在场。 崔谦应该是猜测罗喜福背后的人不是亲王就是太子。 这回南下罗喜福是跟着安平王一起去的,功绩也是安平王报上来的,崔谦或许就此把他划到了安平王的阵营。 若是背后之人是安平王,那安平王企图掌控御马监,对于崔谦非但无利,反而是大祸。 安平王掌控御马监,形同谋乱。崔谦是圣上的心腹,谋乱之人对于旧日圣主的心腹不会手下留情,崔谦只有死路一条。 罗喜福绝不能让崔谦认为他背后的人是安平王。 不是安平王,就只能是太子。 太子是储君,是圣上驾崩后可以名正言顺荣登大宝的新主。是对崔谦来说最有利的主子。 太子登基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概会换人来做。崔谦虽然不再是老祖宗,但还可以体面的过下半辈子。可如何才能体面,就要看新帝的态度了。 原本这个问题对于崔谦来说还太远,但圣上如今的状况,让崔谦不得不提早给自己谋退路。 让崔谦认定罗喜福背后的主子是太子,才是能保罗喜福安然无恙的唯一选择。
第86章 85 === 罗喜福要让崔谦认为他的主子是太子,但他又不能直接把太子的名号说出来。 被崔谦猜到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罗喜福给崔谦又磕了一个头,言辞恳切道:“卑职没去御马监前,一直在东宫做洒扫,有幸受过太子殿下教诲。虽然天资愚钝,但也知道何为忠孝仁义。卑职一心侍奉主子爷,绝无二心。” 崔谦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搁,茶盏与茶几碰撞出的响声吓得罗喜福一激灵。 罗喜福不想把话说满,想给自己留些日后转圜的余地。但看崔谦的反应,是一定要拿住罗喜福的话柄不可。 “罗少监这个时候就不要想着能有万全之法,让你全身而退了。你想说什么,咱家清楚,但是咱家不喜欢跟你玩心照不宣的把戏,咱家要你把背后主子的名号,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崔谦实在难缠,罗喜福心里暗叫不妙,今天不说出太子是他主子这句话,崔谦是不会放他走了。 罗喜福想了下说道:“卑职以前在东宫当过差,太子殿下对卑职有知遇之恩。现在殿下在东宫自省,不能出宫走动,正是用得着卑职的时候。殿下心系圣上龙体,交代卑职在宫外留意民间圣手。今日正是卑职要去向殿下复命之日。” 罗喜福顾左右而言他,除了没说他的主子就是太子以外,明里暗里都在说他与太子关系匪浅。 崔谦坐直了身子,很不满意罗喜福的回答:“你在威胁咱家?你想说今日太子殿下等着见你,若是咱家为难你,你就去向太子殿下告咱家的状?” 罗喜福矢口否认:“卑职不敢。但今日太子殿下的确是在等着卑职前去复命。” 崔谦冷笑一声道:“咱家只听命于圣上,你向太子殿下告不着咱家的状。” 罗喜福想着他今天跟崔谦是不能善了了。 “卑职从未想过要告老祖宗的状,正相反,卑职受老祖宗照拂,心下感激,会向太子殿下如实禀报老祖宗的提携之恩。而御马监有老祖宗在背后运筹帷幄,才能行使其职能,给圣上排忧解难。” “咱家何时照拂过你,又何时提携过你?” “老祖宗若愿意,今时今刻把卑职收为己用,便是对卑职的照拂。卑职定当鞍前马后报老祖宗恩德。陈太监败坏圣上名声,借着宫中名义为己谋利,此人鼠目寸光,难堪大用。待到此人被贬谪之时,老祖宗若能举荐卑职,便是对卑职有提携之恩。” 崔谦身子前倾,看着地上的罗喜福道:“你这美梦做的有些早了,咱家可没想过要提携你。你对咱家的问题含糊其辞,避重就轻,如此不老实的人,咱家用着可不放心。” “以老祖宗的才智,什么样的人都能驾驭,何况是卑职这样的跳梁小丑?况且用人之重在于用,只要有用,能用,好用,便可放心去用。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老祖宗手里,也不能反出天去,何忧之有?” “咱家以前怎么不知道还有你这号人物?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差点要把咱家说动了。你说用人之重在于用,可你有何用处?” “其一,卑职在宫中没有根系,若能被老祖宗收为己用,至此便是老祖宗的人了,替老祖宗办事时不会被旁的关系掣肘。其二,卑职明面上与老祖宗并无关系,既非师徒,也非父子,他日若能高升,老祖宗不会被人说任人唯亲。其三,卑职已然升上少监,靠的是功绩,虽然这点功绩入不了老祖宗的眼,但是有功绩在身,之后再升位份时,可以少些口舌是非。再者,卑职虽然不在东宫当差了,但是太子殿下一直对卑职寄予厚望,老祖宗若肯提携卑职,使卑职不愧对太子殿下的期许,卑职面见太子殿下时,会如实相告老祖宗的帮扶之恩。” 崔谦抓着扶手的手越握越紧,像要把扶手捏碎一般。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说你系出东宫,可以替咱家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话。咱家说过,咱家的主子是圣上,不需要你在东宫替咱家说话。来日太子殿下成了圣上,便是咱家的主子。你还是没什么用。” “老祖宗对圣上忠心耿耿,无人可比。太子殿下身边也有个刘大伴,对殿下赤胆忠心,是殿下的左膀右臂。届时有人伴驾,就会有人移居他处颐养天年。体面的宦官可以在护国寺终老,圣宠加身的还可以另购宅院自住。是要青灯古佛,还是要自由自在,全看圣上的态度。” 罗喜福说的正是崔谦担心的,不然也不会跟罗喜福周旋了这半天。他想要拿住罗喜福的话柄,以便日后可以此挟制罗喜福。但是罗喜福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说话绕来绕去,话里话外的拿东宫来威胁他,就是不说他是替太子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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