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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等着给他擦汗。 李内侍走进来,欲言又止:“陛下,张御史跪在乾清宫外,说……说要跪死在那里。” 萧珏睁开眼,看了影七一眼。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 萧珏闭了闭眼,然后撑着榻沿站起来,影七扶住他,他没有推,就那么靠着影七,一步一步往外走。 乾清宫的门打开了。张御史跪在台阶下面,举着奏折,他跪得很直。 萧珏站在门口,看着他。 “张卿。”他的声音有些哑,行针的后劲还没过,可他喊得很稳。 张御史抬起头,看见萧珏靠在影七身上,那个被他们弹劾了三次的人,正扶着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住他。 张御史的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可他很快把那点复杂压下去了。 张御史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臣等无不敬服。可陛下对一侍卫如此宠信,外间流言四起,臣恐陛下圣誉有损,江山不稳! 臣今日冒死进谏,请陛下远小人、近贤臣,否则臣便跪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惊起了檐角的几只鸟雀。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你跪着。” 张御史愣住了。 萧珏转过身,对李内侍说:“给张御史拿个垫子来。跪坏了膝盖,朕没法向他的老母亲交代。” 李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垫子。 萧珏没有再看他,转身回了寝殿。影七扶着他,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微风关在外面,把那些声音也关在了外面。 萧珏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旨意,铺开,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漂亮。 “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屡建奇功——升从一品。” 他写完,放下笔,把旨意递给李内侍:“发出去。” 李内侍双手接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萧珏。 萧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从一品了。” 影七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萧珏面前,低头看着他。萧珏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影七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颤抖。萧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轻轻蹭了蹭。 “别怕。”他说,“我撑得住。”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窗外,张御史还跪着。李内侍给他拿了个垫子,他跪在垫子上,腰挺得很直,没有人来赶他,没有人来劝他,也没有人来看他。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腰开始弯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三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他满头大汗,官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跪不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晃,左摇右摆,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枯树。旁边的小太监想扶他,被他甩开了。可他已经撑不住了,膝盖疼得像针扎,腿麻得没有知觉,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 乾清宫的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半个时辰后,他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内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回到寝殿,在门口站定,轻声禀报:“陛下,张御史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萧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从三品到从一品,影七只用了十七天。 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谏言的御史,把折子悄悄收回了袖子里。那些打算联名上书的大臣,连夜改了主意。 那些在背后议论纷纷的人,闭上了嘴。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在这件事上,这位年轻的天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79章 完整 建昭元年夏,五月十九。 最后一针。 孙神医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提着一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十九根金针,每一根泛着冷冷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廊下那个身影——影七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和过去四十八天一模一样。 孙神医没有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萧珏已经醒了。他坐在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衣服一个颜色。可他的眼睛很亮,比过去任何一天都亮。 “老先生。”他点了点头。 孙神医在他面前坐下,打开木箱,却没有取针。他看着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旁边小匣子里取出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一把匕首。 一件旧衣。 一封血书。 萧珏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匕首很旧了,柄上缠的粗布磨得发白;旧衣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叠得整整齐齐;血书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孙神医开口:“陛下,今日是最后一针。之前的记忆,需要旧物为引,才能真正唤醒。” 萧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匕首。 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刀柄,那里有两道刻痕,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的指尖触到那两道痕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他想起一些画面——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有人借着月光在这柄上刻下这两道痕。 那人的手指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刻完之后,他把匕首塞进一个孩子手里,说:“藏好,别让人看见。”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把匕首放下,拿起那件旧衣。很小,是孩子穿的。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毛了。 他把旧衣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那布料已经很软了,软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太久。 他的脑海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气息——是草药的味道,混着血的味道,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萧珏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孙神医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放下那件旧衣,等他拿起那封血书。 那血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了。可萧珏看懂了。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皇后命奴婢将林答应所出皇子弃于乱葬岗。奴婢不忍,弃于岗边枯树下。奴婢罪该万死,唯愿皇子平安……若有人见此书,请务必寻回。” 萧珏的手指开始发抖。 萧珏闭上眼,眼泪还在流。他把血书放回小几上,抬起头,看着孙神医。 “开始吧。” 孙神医点了点头。他拿起第一根金针,扎入萧珏头顶的穴位。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都扎得很深,旋转着往下探,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珏闭上眼。 记忆涌上来了。是完整的、连成片的、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记忆。 萧珏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没有出声,只是让那些眼泪流,让那些记忆涌。 一桩桩,一件件,从更久以前,从那个雨夜他被抱进暗营后开始,全都回来了。 孙神医的手还在继续。一针一针,扎入那些最深处的穴位,引出那些被封存了八年的记忆。 萧珏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一声不吭。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最后一针。 孙神医拿起最后一根金针,看着萧珏:“陛下,最后一针了。这一针扎下去,所有的记忆都会回来。会很痛,但之后,就结束了。” 萧珏睁开眼。他的脸上全是泪,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点头:“来。” 金针刺入。 那一刻,所有被封存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疼痛,那些欢喜,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希望——全都回来了。完整地、清晰地、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停了一会儿,孙神医开始拔针。一针,一针,一针……最后一针拔出的瞬间,萧珏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填满了。 那些空白的地方,那些他以为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全都回来了。他是完整的了,完完整整的。 萧珏整个人往后倒去。影七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萧珏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泪,和着冷汗,把影七的衣襟都打湿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很哑。 影七低下头,凑近他的唇边。 他听见了。萧珏在说:“我想起来了。七哥哥,我想起来了。” 影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萧珏抱得更紧了一些。 孙神医收拾好金针,看了两人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偏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珏靠在影七怀里,慢慢睁开眼。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萧珏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一点茫然,有一点困惑,有一点“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记得为什么”。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没有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那里面有十二年的记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萧珏看着他,嘴角弯着,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七哥哥。”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只手还在抖,可贴在他脸上,很暖。 “我记得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他笑得很真,“我全都记得了。”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他,只有他。 萧珏看见他眼眶红了,忽然笑了,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你哭了。” 他坐起来,伸出手,把影七拉进怀里。他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拉,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影七稳住身体,感觉到萧珏的手臂环上他的背,抱得很紧。 “我回来了,七哥哥。”萧珏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有些含糊,却很坚定,“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影七的手按在萧珏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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