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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明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博古架最里面的一个木盒子上。那里面放着谢清沅七岁那年给他折的纸鸢,还有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时,写给他的“爹爹安康”。 那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 他还记得她出生的时候,是个雪天。他第一次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心里想的是,嫡长女好啊。嫡长女身份尊贵,将来能嫁个有权有势的夫家,能帮谢家巩固势力。比那些只能嫁给小官做妾的庶女,有用多了。 爱过吗? 好像是爱过的吧。 可那点微薄的父爱,在谢家百年基业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他有十二个子女。谢清沅,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是她自己毁了自己,怨不得别人。 ———— 王家。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清沅坐在窗边,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门突然被推开了。 冷风夹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进来的不是崔氏,也不是谢家的任何一个女眷。 是谢宗明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小厮。 谢清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抱着孩子往后缩,浑身抖得像筛糠:“你怎么来了?我娘呢?我娘怎么没来?” 小厮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粗糙的麻绳,放在了桌子上。 “小姐,别怪我。这是老爷的命令。” “老爷说,谢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活着,会连累谢家所有人。” “不可能……”谢清沅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爹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是他的嫡长女啊!你骗我!是王砚辞派你来的对不对?!” 小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麻绳。 谢清沅看着那根麻绳,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救她。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盼着她死。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她轻轻把孩子放在榻上,给他盖好小被子,在他柔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宝宝,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像娘一样,傻得可怜。不要爱上任何人,不要做任何人的棋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根麻绳。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小时候照顾她的张嬷嬷,笑着朝她走过来,说:“小姐,夫人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咱们回家吧。” 可一转头,她又看见了柳氏。柳氏穿着一身白衣,脸色惨白,冷冷地看着她,说:“你欠我的,该还了。” 如果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做世家女子了。 她想做个男子。 麻绳勒上脖子的那一刻,谢清沅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 孩子躺在榻上,突然醒了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可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哄他了。 小厮看着断了气的谢清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白绫,挂在了房梁上,伪装成自缢的样子。然后他退了出去,对着站在廊下的王砚辞躬身行礼。 “家主,都处理好了。” 没过多久,谢家的人就赶来了。为首的是谢宗明的二弟,他对着王砚辞不停地作揖赔礼,脸上满是愧疚。 “王大人,真是对不住。是我们谢家没有教好女儿,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给王家添麻烦了。清沅她生性善妒,不守妇道,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那些污言秽语,一句句钻进王砚辞的耳朵里。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沙哑:“行了。后事按王家主母的规格办吧。” 谢家的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王砚辞一个人。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流了下来。 他心里问自己:如果今天做错事的是苏慕屿,他会怎么做? 答案是,会。 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 哪怕是心尖上的人,也不行。 这就是世家。 这就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宿命。 他们享受着家族带来的无上荣耀和权势,就注定要为家族献祭自己的一切。 包括爱情,包括良知,包括人性。 风一吹,又一朵花落了下来,飘在冰冷的积水里,很快就被碾成了泥。 就像谢清沅短暂又可悲的一生。
第56章 苏慕屿及冠 王砚辞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意。他转身走进那间还飘着血腥气的屋子,榻上的孩子还在扯着嗓子哭,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 他挥退了屋里的丫鬟,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小家伙软得像一滩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凶了。王砚辞动作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脚步沉重地往苏慕屿的院子走去。 苏慕屿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心里乱糟糟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王砚辞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家主。”他连忙站起身。 王砚辞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你抱抱。” 苏慕屿迟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家伙还在哭,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紧。他学着王砚辞刚才的样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哄着:“不哭不哭,宝宝乖。” 可孩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哄都没用,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在喊自己的母亲。苏慕屿急得满头大汗,抱着孩子来回踱步,指尖都在发抖。他能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里传来的不安和恐惧,心里又酸又涩。 “应该是饿了。”王砚辞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开口道,随即扬声喊了一句,“来人,把乳母叫过来。” 很快,两个早就候着的乳母快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从苏慕屿怀里接过了孩子。说来也怪,孩子一到乳母怀里,哭声就渐渐小了下去,没过多久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乳母抱着孩子退了下去,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慕屿看着空荡荡的怀抱,指尖还残留着孩子柔软的温度,心里空落落的。他抬起头,看向王砚辞,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声问道:“谢夫人她……真的是自缢的吗?” 王砚辞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抿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开口:“不是我杀的。” 这话落定,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 庆幸亲手了结谢清沅的人不是他,庆幸勒断那女子性命、铸就这场悲剧的罪孽,尽数落在谢家身上。 他在朝堂与世家纷争里浮沉多年,手段冷硬,行事决绝,手上沾过的算计与血腥从不稀少,本不在乎多一桩人命。 可他唯独清楚,苏慕屿心肠太软,性子纯良又敏感,天生见不得这般惨烈的悲欢,受不住冰冷的杀戮。 若今日是他亲自下令,步步紧逼逼死谢清沅,或是亲手落笔定下她的死路,以苏慕屿那般柔软的心性,必定会日夜郁结,暗自难受。 少年会忌惮他的狠绝,会心生隔阂,那双总是温顺望向他的眼眸里,会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惧与落寞。 他可以对天下人薄情,对世家众人冷血,却唯独舍不得,让苏慕屿因自己的冷酷寒了心,舍不得让怀里的人被这般肮脏残忍的世事困住,日日闷闷不乐。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是谢宗明。”王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他派来的人,用麻绳勒死了她,然后伪装成自缢的样子。” 苏慕屿浑身一震,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干涩地问:“为什么?” 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王砚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无奈。 他没有回答苏慕屿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轻了些:“别想了。”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苏慕屿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这孩子长大以后,会怨恨我们吗?” “他会知道,是我们让他变成了没有娘的孩子。” 王砚辞端着冷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和笃定。 “不会。”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慕屿,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他连他母亲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一个素未谋面、背着‘偷情通奸’污名的生母,和一个手握王家实权、从小抚养他长大、将来会把整个家族基业都交到他手上的父亲,你觉得他会选谁?” 苏慕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王砚辞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况且,男子本就很少会真的共情母亲。他们天生慕强,眼里只看得见权力和地位。谁能给他们前程,谁能让他们继承爵位,谁就是他们的天。” 王砚辞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戳破最残酷的真相,“等他长大懂事,只会庆幸谢清沅死得早。若是她活着,她的丑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让他在世家子弟面前抬不起头,甚至连继承权都保不住。” 他伸手,轻轻捏住苏慕屿冰凉的指尖:“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王家的权柄握在我手里,他就只能在我面前乖顺。他会比谁都懂事,比谁都孝顺,会拼了命地讨我欢心。因为他清楚,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若是惹我不快,我随时可以废了他,再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来。” “至于怨恨?”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讽,“在滔天的权势和富贵面前,那点虚无缥缈的母子情分,一文不值。” 苏慕屿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怔怔地看着王砚辞,看着这个自己深爱又畏惧的男人,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碎了。 原来在王砚辞眼里,连父子亲情都不过是一场可以算计的交易。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亲近与疏离,都建立在权力的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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