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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眼看着谢执就要接近半敞的木门,那点敬畏鬼神的良心迅速被求生欲淹没。 陈烨杯弓蛇影地往祠堂深处退去,背重重撞上香案。 “啪”,香炉坠地,一蓬香灰飞扬至半空,在月色中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继而飘忽地沉坠满地。 残烛和瓷片散落在灰烬中,陈烨敏锐地留意到一盒备用的火石,忙俯身拾起,抖着手连擦数下也没擦燃,手不禁抖得愈发剧烈。 恰在此时,门再次“吱呀”一响,就在谢执踏入门槛的刹那,火苗“刺啦”一声在薄纸顶端燃起。 电光火石间陈烨抓下墙上的火把,用火星引燃。火光升腾而起,人影被投在牌位上,随着火把大幅度挥舞而摇晃不休。 火焰“嗤嗤”燃烧,又被陈烨尖锐的嘶喊盖过:“别过来!不然我就烧了这里!” 火舌倏地靠近牌位,烟气迅速将木头表面干燥的桐油烤至皲裂,陈烨的脸掩映在缭乱光影中,狰狞到近乎狂乱。 见状,谢执刹住脚步,斟酌着措辞。 倒不是为了祖宗牌位,而是担心陈烨一激动把自己点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与宁轩樾近墨者黑,他骨子里多少有点不合礼法的离经叛道。人死灯灭,他并不认为谢氏魂灵会因一块木牌而不得安息——甚至在上回误入祠堂前,他都没有想过会有人为父兄和自己立牌位。 陈烨察觉他的态度踟蹰却不紧张,心头一紧,声音再度拔高。 “我昨日已发信至永平,若没有及时收到我的消息,钱庄便会将端王同我的交易透露出去!” 他高举火把往前迈了几步,“你可知道你的好殿下购置了大批军械,秘密运到京城?你说他堂堂亲王,囤积军械做什么?要是这消息一不小心传出去,皇上和朝臣会如何作想?” 他紧盯谢执骤然转冷的神色,趁势紧逼,“放我走,我只要脱身,你们要什么都行!” 能从偏房中被选出、受重用,陈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千钧一发间思绪转得飞快,竟将宴席间的关窍想了个八九不离十: 宁轩樾借那枚“疑似倒卖至浑勒”的箭镞,撺掇他架空陈衮,又在席间有意无意地挑起陈衮的不满。 与此同时,陈衮如此轻易地对他生出戒心,未尝不是有人暗中游说所致。 而今日席间生变,贺方若竟又如此及时地带着扬州府兵出现,其中还掺和了谢执、崔毓和禁军,使了好一招黄雀在后……这样几方搅在一起,除了扳倒陈家,还有什么更直接的图谋? 陈烨灵光一现,嘶声道:“对,你是为了雁门一役翻案对不对?你要倒卖军械、买通驿站的证据,我都可以给你!我就是陈翦的一枚棋子,罪魁祸首还在朝中,你拿了证据快点回去抓他才更要紧!” 谁料他激愤之间,挥舞的火把燎过两侧帷幔边沿。布料一点即燃,没等他反应过来,零星火苗骤然连成一片,顺着横跨祠堂的帷幔燃烧起来。 多日没有落雨,祠堂内本就干燥,木柱、穹顶经焰光炙烤,随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高窗上细窄的窗棂率先燃起,黑烟伴着火光蹿出窗外,熊熊冲向平静无波的夜空。 留在陈府的人暂且无法察觉远处的火光,而崔毓方才见禁军掣肘,索性率其循着地上的痕迹追出,迎面碰上逃跑的亲卫。 一行人正赶到数具尸体趴伏处,便见天际黑鸦惊起,晚风卷着浓烟滚滚而来。 ==作者有话说:== 发现必胜客出了plus版秘制鸡腿堡,水耳摩拳擦掌点了当作夜宵,发现和之前的版本两模两样的 悲 昨天改了改前三章,水耳看似只更了两千字,实则码字九千多(炫耀)看来这个水耳还是有日万的潜力的 下一章如果明天凌晨没有更,那就是周一晚上23:30
第45章 刻舟 夜风源源不断地穿过两侧高窗, 火焰随之不断蹿升,木质梁柱与房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陈烨原本只想唬一唬谢执,没想到一不留神真把祠堂给点着了, 自己先吓乱了阵脚。 谢执趁他慌神,迅速逼近。 熊熊火光在地面投落摇晃的影子,高温下,灵牌表面的生漆爆开裂隙,逸散出楠木香,和烟气诡异地混杂在一起。 谢执尽量压低呼吸,避免吸入浓烟, 双眼却已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他用力眨眼挤出泪水, 侧身飞起一脚踢向陈烨膝窝。 陈烨一声惨叫向前扑倒, 松握的火把脱手飞出, 在落地前被谢执俯身捞起, 精准地抛出高窗。 火把在半空划过一道燃烧的弧线, “噗”地落在祠堂外,然而这点光亮相比愈演愈烈的火势,简直微不足道。 祠堂建在地势高处, 不仅率人赶到半途的崔毓能看到火光,就连陈府后院中的人都嗅到了隐约的烟味。 宁轩樾默许崔毓带走一半禁军去追人,自己留下善后。混乱间不知是谁喊了句“陈大人跑了!”, 陈府亲兵将信将疑,一扭头,果然见宴席尽头只剩一个昏迷的陈衮,被端王命人牢牢看住。 陈府亲兵的斗志顿时萎缩, 反倒是贺方若被迫做宁轩樾的传声筒,指挥扬州府兵将其不知不觉分作几拨, 团团围住。 烟味穿过席间的打打杀杀,并没人留意到,宁轩樾却鼻尖一皱,心中隐约生出一股不安。 他匆匆扫视席间,见乱局已逐渐平息,将贺方若往江淮澍手里一塞,疾步走到窗边,循着烟味飘来的方向眺望。 远处闪动着一簇刺眼的光亮。宁轩樾的直觉快于理智,让心脏陡然一拧。 “起火了?”他喃喃,“这不是澜江的方向吗。” 这个节骨眼上起火,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宁轩樾心跳失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席间,语速飞快地嘱咐了江淮澍几句,随即一拍他的肩。 “交给你了潜之!” 半句话刚出口,他已带着三两个禁军重冲出陈府翻身上马,朝着起火的方向纵马追去。 这时后半句才随风飘回来。江淮澍瞠目结舌,深感自己交友不慎。 贺方若见状抖抖索索地请示,“江大人,这剑,能不能别抵着我了,呵呵。” 闻言剑尖顿时上移半寸,冷锋直直对准他并无盔甲遮挡的脖子。 江淮澍一抹脸,满脸震惊一扫而空,冷飕飕道:“少废话。” 祠堂中的人却已无暇细想外面的形势。 陈烨所在之处最先起火,也正是火势最大的位置。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足以灼伤皮肤,就连脚下的砖石都开始发烫。 陈烨面朝下倒地,被烫得吱哇乱叫,如岸上的鱼一般挣扎着弹起。谢执正要上前补一掌,将人打晕带走,一段烧断的细碎木块从屋顶坠落,径直朝他面前砸下。 谢执一只脚迈到一半,硬生生在半空刹住,仰面止住向前的冲势。红热的木块几乎擦着他的鼻尖砸落在地,飞溅出带着火星的碎炭,“嗤”地一声,在谢执小腿烫出数个皱缩的红印。 这么一拖延,却让陈烨找到机会艰难爬起。 他顺手抓过一块灵牌,往谢执身上挥去,灵牌裂痕中落入的火星子一闪,唰地燃烧起来。 陈烨也是被逼急了,前所未有地矫健,见一击不中,索性将灵牌劈头盖脸地一扔,自己夺路而出。 没想到谢执长刀如风,竟唰唰两刀将祖宗四分五裂的灵牌劈作木片,随即拔腿追去,接着冲势降低重心,长腿一扫,将陈烨绊倒在地。 谢执腿一收,正好蹬地起身,反拗他双手拎起来。 余光中的谢执满脸烟尘,凤眼中倒映出灼灼火光,愈发惊心动魄。陈烨正两股战战地等着他剁了自己,谁知这一刀迟迟不至,却听耳畔沙哑的声音阴狠道: “端王的事,烂在肚子里,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陈烨一时间简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见他沉默,谢执冷笑了一下,刀尖往他后心一戳,“你所谓的那些线索,没了你,多费点功夫照样能查明白。想活命,就把该忘了都忘了。” 刀尖还没刺破皮肤便激起钻心的疼痛。陈烨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还没点完上下一轮,后脑剧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地砖滚烫,若是拖麻袋似地将人拖出去,只怕陈烨没死也被烫成半熟。谢执皱眉飞速权衡了一瞬,弯腰把他挪到了背上。 火势进展极快,祠堂的梁柱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遍地都是烧断在地的碎木。谢执背了个分量不轻的陈烨,呼吸粗重,大量浓烟随之吸入体内,让他剧烈呛咳起来。 谢执勉强用单手托住陈烨,拽起衣襟捂紧口鼻,踉跄着往外走。眩光让他的视野不停晃动,几乎难以清晰辨认出路,好几次险些一脚踩上燃烧着的木块,不长的一段路,走起来异常艰难。 “谢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穿过火光。一瞬间谢执甚至以为是幻觉——不过如果是幻觉,又没理由是崔毓的声音。 谢执喘了口气,应道:“崔大人?” 声音低微,在大火燃烧的声息中几不可闻。 只这么一声又让他猛地咳嗽起来。 门外的崔毓已经能看见他影影绰绰的身形,厉声催促禁军,“快进去救人!” 谁知那些禁军端详着火势,面面相觑,却无人动弹。 此行来江南,他们只奉命保护端王,哪怕谢执死在火场里,顶多也就是挨个失察之罪,总比烧死在火场里强。 更别提崔、谢二人都是暗中随行,名不正言不顺,犯不着为他们出生入死。 因此一队禁军齐刷刷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毓本想着禁军比自己力气大,更帮得上忙,见此情形顿时将他们的算盘想得一清二楚,顾不及冷笑,闷头冲进门内。 好在谢执此时已离门口不远,只因视线模糊才举步维艰。崔毓见他紧闭着眼咳嗽不断,摸出帕子捂在他脸上,引导他往外走。 祠堂周围是一片空地,新生的春草萎靡不振,却也阻挡了火势蔓延。二人跌撞着冲出火场,禁军这才上前接下他背上的陈烨。 谢执忍着不适睁开眼,摸索着拍了拍崔毓的肩,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 崔毓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答话,祠堂内发出轰然巨响,一根房梁彻底坠下,数块灵牌随被晃落在地,崩裂成几瓣,飞出祠堂,撞在崔毓脚尖。 木牌表面的生漆尽是裂痕,将火光与上面的字迹一起分割,倒映出崔毓被割成碎片的目光。 不知怎地,他怔愣了片刻,一转身,再次冲进了火场。 “崔大人!”谢执手一伸没捞住人,简直以为他突然间失心疯了。 崔毓不知道听没听见,头也不回。 谢执生怕雪人似的崔大人就这么融在大火里,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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