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卫用匕首挑开机关,恭敬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蜜蜡密封得死死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呈递给齐珏。 齐珏接过信封,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莫名的凉意。那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但封口处那厚厚的红蜡却昭示着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机密。他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撕啦”一声撕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素色信笺。 齐珏站在跳跃的烛火下,目光在那字迹上快速扫过。这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凌厉与缠绵。然而,只看了开篇的一行字,齐珏的瞳孔便猛地一阵剧烈收缩,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写给皇帝求饶的陈情书,也不是写给贵妃的认罪状。这是一封写给明雅的绝笔信。 李玄烬也凑近了些,微微低下头与他一同阅读。然而,随着信件内容的逐渐深入,齐珏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一种极其荒谬、极度震惊,甚至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冰冷的海水一般,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攀升,将他彻底淹没。 信上的内容,宛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在黄泉路上的痴情呓语,字里行间却又流露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扭曲到了极点的爱恨纠葛: 明雅,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也是最亲爱的知己。 当你展信细阅之时,我大抵已化作了一抔枯骨。你千百回唤过的楚姐姐,是你自以为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楚依依。可若是剥去这层温婉的皮囊,在那腐朽幽暗的灵魂深处,却刻着一个你前世最为痛恨的名字,宋依依。 我是李钥的结发妻子,是自幼伴他长大的青梅竹马,我的腹中,甚至已然孕育了他血脉相连的骨肉。我虽身若浮萍,门第微贱,无福得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但他曾抵着我的额角,言之凿凿地许诺终有一日会让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侧。直到你的出现,将这一切生生碾作了齑粉。 这大梦初醒的重活一世,我初见你时,心底竟对你生出了几缕悲悯。我曾固执地以为,上一世的你也不过是个被宿命捉弄的可怜人,是在毫不知情的光景下嫁给了李钥,满心欢喜地嫁给所爱之人,却在红烛落尽后才惊觉他早已有了家室。正因存了这层同病相怜的心思,重生以来的这些日夜,我是当真将整颗心掏出来喜欢过你的。你那般鲜活纯粹,像极了草原上未曾染尘的初雪,惹得我这身处泥沼之人,也忍不住想要靠近那点温暖。 可笑我自诩看透了因果,却在玉芙宫外,看你哭着跌入我怀中的那一刻,犹如醍醐灌顶,看清了这残忍的真相。原来早在在赐婚的圣旨落下之前,你便已经洞悉了他的虚伪,窥见了我与那个无辜孩儿的存在。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既然你已然看穿了他的真面目,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李钥呢。你明明知道我的腹中已经有了他的血脉,你又为何非要扮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残忍地破坏我仅存的这一切。 上一世,你带着无上荣光嫁入王府,随后便派人在长夜里踏平了我的别院,残忍地绞杀了我那尚在襁褓中的无辜孩儿,将我如敝履般驱逐出京城。那时的我,只当你是误会了我的存在,以为我是阻碍你与李钥琴瑟和鸣的绊脚石,才会在嫉妒的驱使下对我痛下杀手。我曾在无数个流落街头的寒夜里苦苦诘问,为什么这般单纯的你、这么善良美好的你,在穿上那身嫁衣之后,会蜕变成那般面目全非的模样,竟能狠下心肠,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此毒手。 你曾是我在这世间见过的、最皎洁美好的存在。可你上辈子,便是用这副天真无邪的面孔,将我骗得体无完肤。你让我误以为那个褫夺了我孩子性命、将我赶出京城的人,是薄情寡义的李钥。而在我走投无路、痛不欲生之时,又是你如菩萨低眉般出现在我面前。你大度地帮助了我,接纳了我,甚至不顾旁人的非议,亲自出城迎我入府。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对你都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感念着。直到你微笑着站在我的榻前,亲手将一盏散发着异香的毒酒,温柔地喂入我的口中。 待我咽下满腔的血泪,再次睁开眼时,便成了这长门轩里卑微的楚依依。 长生天既怜悯我重来一回,我便实在不忍心看你再次跌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忍看你那双纯白的手上再次沾满罪恶的鲜血。 不要怪我,我只是在度你,度你免受这红尘情爱的磋磨,度你将这副最干净的皮囊永远留存。只要你安静地睡去,这世间便再也没有那些阴暗的算计,你依然是我心中最完美的明雅。黄泉路冷,姐姐在下面等你,我们生生世世,再也不要分开了。
第178章 质本 栖月宫内的苦涩药香,已经浓郁得仿佛能将这满殿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自老神医施针逼毒之后,整整三天三夜,明雅公主始终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暗红色的毒血顺着她的指尖被一点点逼出,那原本足以致命的高热也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散去。然而,守在床榻前的齐珏和丽妃,心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因为明雅虽然退了烧,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洒在床榻前那盆已经有些枯萎的海棠花上时,锦被下的少女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嘤咛。 “明雅!” 已经熬得双眼通红、形容憔悴的丽妃猛地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少女那冰凉的手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觉得哪里痛?口渴不渴?” 齐珏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两人焦急而期盼的目光中,明雅缓缓睁开了那双曾经如同草原星辰般明亮的大眼睛。 然而,下一刻,齐珏和丽妃的笑容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里的灵动与狡黠,没有了对中原繁华的好奇,甚至也没有了得知被背叛后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里面只剩下一种毫无杂质的、近乎于婴孩般的懵懂与纯粹。 明雅茫然地看着眼前满脸泪水的丽妃,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齐珏。她歪了歪脑袋,慢慢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轻轻地咬着,随后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傻笑。 “漂亮哥哥……”明雅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带着一种幼童特有的娇憨,“饿饿……明雅想吃糖……” 这句奶声奶气的话语,宛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齐珏和丽妃的心口上。 一直守在偏殿的老神医听到动静,提着药箱快步走入内室。他仔细翻看了明雅的眼睑,又探了探她的脉搏,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极其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娘娘,这‘相思子’与‘忘忧草’混合的毒性太过霸道,且在公主体内潜伏、爆发的时间太长。”老神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医者回天乏术的悲凉,“毒气虽然被逼出,但已经伤及了脑脉。公主的性命虽然保住了,但她的心智……恐怕永远停留在三岁孩童的时候了,再也无法恢复。” 这句话,成了压垮丽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位出身将门、性格豪爽跳脱,哪怕在深宫中被规矩磋磨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女子,此刻却像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幼女的母亲,猛地跌坐在地,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丽妃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将那个还在傻笑着讨要糖果的少女紧紧地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落在明雅的寝衣上,“我的明雅啊!你那么骄傲,那么喜欢骑马射箭,你该是一只在天上飞的鹰啊!怎么会被那帮毒妇害成这副模样!” 齐珏站在原地,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看着那个曾经满院子追着他喊“漂亮哥哥”、信誓旦旦地说要追求自由的草原明珠,如今却变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痴儿,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没有哭,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和死死攥紧的双拳,却比任何眼泪都要让人感到痛彻心扉。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一件绝世珍宝,在自己面前被摔得粉碎,而自己拼尽全力,也只能拼凑出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当大周将明雅公主中毒导致心智受损的消息快马加鞭送达迭兰国王庭时,这位新继位的二皇子正忙着肃清政敌、巩固王权。 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二皇子本就没有多少深厚的感情。在广袤的草原上,王室之间的亲情本就淡薄,更何况他们并非一母同胞。但是,明雅毕竟是迭兰国的公主,她在大周的皇宫里遭此毒手,无论如何,这也是对迭兰国王室尊严的一种挑衅。二皇子虽然不伤心,但也必须要做出一番痛心疾首的姿态,以此来向大周讨要说法。 面对迭兰国送来的那封措辞严厉、暗含威胁的国书,大周皇帝李玄烬展现出了一个成熟帝王应有的冷酷与果决。 乾坤殿内,李玄烬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将国书扔在御案上。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直接向户部和鸿胪寺下达了旨意。 “传朕的旨意,迭兰国公主在大周宫闱遇害,朕深感痛心。为了弥补迭兰国之失,大周愿赐黄金十万两,极品蜀锦五万匹,并在南疆边境额外开放三处互市关口,免税三年。此外,真凶楚常在已畏罪自杀,其九族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这笔赔偿,可以说是丰厚到了极点。十万两黄金和三处免税的互市关口,足以让迭兰国在未来的十年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 这是一个极其冷血却又极其现实的政治交易。 当大周的使臣带着这笔惊天的财富和条件丰厚的盟约再次抵达迭兰国时,那位原本还叫嚣着要为妹妹讨回公道的二皇子,立刻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二皇子在王帐中接待了大周使臣,他红着眼眶,声泪俱下地表达了对妹妹遭遇的痛心,并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那份足以让他坐稳王位的厚礼。随后,迭兰国再次递交了永结同盟的国书。 毕竟,在冰冷的王权与切实的国家利益面前,迭兰国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变成傻子的公主,去跟国力强盛的大周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的。明雅的悲剧,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国库账本上的一串数字,彻底被掩埋在了两国交好的赞歌之中。 当这个消息传回太极殿时,齐珏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春雨,一言不发。 他已经连续三天茶不思饭不想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原本合身的月白色锦袍,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