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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珏站在红墙的阴影里,脸色有些发白。他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想要压下那股不断翻涌的酸涩。 他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心。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绝对的清醒与理智,以为只要手握权力就能无坚不摧。可是,当他真正面临要把李玄烬亲手推向别人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所谓的“逢场作戏”,早就已经变了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那颗被冰封了多年的心,已经在李玄烬的霸道与温柔中,悄无声息地长出了血肉,生出了贪恋。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不仅成了他立足的底牌,更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软刺。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该死地、无可救药地……嫉妒了。 “没事。风有些大,吹得眼睛疼。”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第76章 花团 太后的懿旨上午才刚刚从慈宁宫传出来,到了傍晚时分,礼部的动作快得简直让人心惊。 “主子,礼部带着内务府的人,把东西送过来了。” 小福子打起厚重的挡风软帘,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走进了暖阁。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太监,两人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口巨大的紫檀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旁空出的地毯上。 齐珏原本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缎暗纹家常长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透着几分病初愈的慵懒。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口箱子,示意小福子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黄铜锁扣被拨开,小福子掀开沉重的箱盖。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上等防虫香料和昂贵墨香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用明黄色绫罗系着的画轴,每一卷的轴端都镶嵌着圆润的玉石,彰显着画中人非富即贵的出身。 “主子,礼部那边说了,这是第一批初选出来的秀女名册和画像,全都是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家的嫡出千金。” 小福子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有眼色地从最上面拿出几卷,轻轻解开系带,恭恭敬敬地摆在齐珏宽大的书案上。 这小太监是个嘴碎的,平日里在前朝后宫跑腿,消息最是灵通。此刻见齐珏神色淡淡的,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倒豆子似地说了起来:“奴才刚才去内务府交接的时候,可是听说了。太后娘娘要把选秀大权交给您的消息一传出,前朝那些大人们都快疯了!” 小福子手脚麻利地替齐珏将第一幅画轴缓缓展开,嘴里还不闲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一听说这次大选是实打实地要充实后宫,一个个削尖了脑袋要把家里的嫡女送进来。这礼部的大门槛,今天半日就被踩平了。画院的那些画师,更是被各府的管家拿银子砸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生怕把自己家的小姐画丑了一分一毫。” “是吗?”齐珏的声音清冷得听不出喜怒。 他直起身子,离开柔软的靠枕,用完好的左手撑在书案边缘,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幅彻底展开的画卷上。 画卷上,是一名穿着石榴红轻纱春衫的少女。画师的笔触极其细腻,将少女眉眼间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脸颊上那抹因为健康而泛起的红晕,描摹得入木三分。旁边用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批注:兵部侍郎之女,年方十六,性情活泼,擅丹青。 十六岁,虽然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但是却显示出不经风霜的娇嫩。 齐珏看着画中少女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刺目。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卷上少女那饱满的脸庞轮廓。这才是太后想要的“鲜嫩娇憨”,这才是大周皇室需要的,能够孕育出健康皇嗣的母体。 “主子……” 一旁正在剪烛花的阿莲听着小福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她转过头,看着齐珏那比宣纸还要苍白几分的侧脸,心里猛地一抽,连忙出声打断了小福子的喋喋不休。 “小福子,你少在这儿嚼舌根!礼部那些大人怎么钻营,跟咱们玉芙宫有什么相干?主子今日去慈宁宫应付了半日,已经够累了,你还拿这些破事来烦主子!” 阿莲走过去,狠狠地瞪了小福子一眼,转手端起茶几上一盏早就温好的明目枸杞茶,递到齐珏手边。 “主子,您看这画轴都送来大半个时辰了,您连晚膳都没吃几口,仔细伤了眼睛。这些画像左右不过是些走过场的东西,您随便挑几个家世过得去的,明日打发人送去太极殿让陛下定夺也就是了,何必如此耗费心神?” 小福子被阿莲一训,也察觉出暖阁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退到了一边。 齐珏没有接那盏茶。 他仿佛没有听到阿莲的关切,左手一挥,将兵部侍郎之女的画像卷起,又极其机械地展开了下一幅。 “太常寺卿之女,年十七,性情温婉,精通音律……” 齐珏轻声念着批注,目光一寸寸地扫过画中人。这幅画上的女子,生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水剪瞳,身姿纤弱,手里捻着一枝桃花,仿佛一阵春风就能吹倒,最是能激起男人们的保护欲。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连齐珏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一幅接着一幅。 书案上很快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绝色佳人。有端庄大气的世家贵女,有娇俏可人的江南美人,有的才女。她们每一个人,都有着清白的家世,有着光明的前途。 齐珏越看,眼底的温度就越冷,而胸口那股从白天离开慈宁宫时就开始翻涌的酸涩,终于压抑不住地沸腾了起来,咕噜噜地冒着酸泡,酸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窒息的钝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是一个罪臣之后,身上背着洗不清的污点;他是一个满腹算计、满手血腥的谋士,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地利用任何人;更可悲的是,他是一个男人。 太后说得对,无论他手里的六宫印信握得多紧,无论李玄烬现在被他迷得有多神魂颠倒,子嗣,永远是他跨不过去的死局。 “主子!” 阿莲看着齐珏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心里大骇,“扑通”一声跪在了书案旁。 “主子,您别看了!奴才求您别看了!”阿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把按住了齐珏正要展开下一幅画的手,“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就说出来,或者奴才这就去太极殿请陛下来!陛下那么疼您,只要您一句话,陛下肯定会把这些画全都扔出去的!” “住口!” 齐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猛地抽回手,厉声呵斥道。 阿莲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齐珏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莲和小福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快要撕裂他的暴躁和酸楚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与理智。 “大选是祖制,绵延皇嗣是国本。这选秀的差事,是我亲自在太后面前应下的。我若是现在去陛下跟前哭闹,不仅会落个恃宠生娇的骂名,更会让太后觉得我不识大体,随时可以把这六宫的大权收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箱子画卷前,微凉的指尖在那些精致的玉轴上轻轻划过。 “阿莲,你记着。我今日能因为陛下的宠爱掌权,明日这些秀女进宫,也一样能因为陛下的宠爱将我踩在脚下。我们不能放弃,已经在手中的权力。” 齐珏转过身,看着满脸担忧的阿莲,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笑意。 “既然这后宫迟早要进新人,不如由我来亲自挑选。你明日一早,去库房里挑些成色最上等的玉如意和蜀锦,按照这画册上的名字,作为赏赐先送到这几位大人的府上。就说是我这个协理六宫的宸贵嫔,提前给各位妹妹的一点体面。” 阿莲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紧:“主子……您这是何苦……” “按我说的去做。”齐珏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 就在这时,玉芙宫外院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守夜太监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掩饰不住慌乱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齐珏握着画轴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抠进那坚硬的玉轴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极其迅速地将书案上的几幅画卷拢了拢。转过身的瞬间,他已经将眼底所有的晦涩、酸楚、嫉妒和挣扎,极其完美地掩藏在了一副温润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柔顺的面具之下。 厚重的挡风软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李玄烬带着一身料峭的夜风和尚未褪尽的朝堂威严,大步流星地踏进了暖阁。
第77章 巧思 厚重的挡风软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伴随着一阵料峭的春夜寒风,李玄烬大步流星地踏进了玉芙宫的暖阁。他今日在太极殿里,被几个言官关于“春耕祭祀”和“中宫空虚”的折子烦得够呛。那些老顽固变着法地提醒他大选之期已到,惹得他当场把折子扔回了内阁。 他满心烦躁,只想赶紧回到玉芙宫,抱着他那只总是带着淡淡药草香的狐狸好好睡一觉。 “怎么连晚膳都没好好用?阿莲说你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李玄烬一边随手解下身上带着寒气的玄色大氅扔给迎上来的小福子,一边大步走向书案。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齐珏那张被烛火映照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了浓浓的关切。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去揉一揉齐珏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视线却被宽大书案上那花红柳绿的一片给绊住了。 李玄烬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 原本只用来放折子和六宫账本的紫檀木大案上,此刻密密麻麻地摊开着十几幅装裱精致的画轴。画卷上,全都是些盛装打扮、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旁边还堆着高高的一摞名册,每一本都用明黄色的绫罗仔细地系着。 “这是什么?”李玄烬的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解和隐隐的不悦。 齐珏没有起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靠进他的怀里。 他盘腿坐在垫着厚厚白狐皮的椅子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拿着一支蘸了朱砂的细毛笔。听见李玄烬发问,他不仅没慌,反而用笔杆子敲了敲桌边的一幅画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狡黠与酸意。 “臣在给陛下挑媳妇呢。”齐珏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玄烬,“礼部办事利索,下午太后娘娘刚下了选秀的懿旨,傍晚就把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家适龄千金的画像全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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