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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坐在后排的李昊正和另外两个将门出身的伴读玩着抢香囊的游戏。 李昊本就生得圆润,身子有些笨重。他为了躲避后面同窗的抓扑,慌不择路地往前排跑。他跑得太急,只顾着回头张望,却没留意脚下的红木门槛和错落的椅子。 “当心!”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李昊的脚尖狠狠地绊在了一张椅腿上,他惊呼一声,整个圆滚滚的身子彻底失去了平衡,如同一个沙袋般直直地向前扑倒。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他为了稳住身形,双手本能地向前胡乱挥舞,那厚实的手掌极其用力地砸在了一张书案的边缘。 那正是李允的书案。 沉重的实木书案被这股巨大的冲力撞得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而摆在书案右上角的那只木头老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瞬间失去了平衡,从案头直直地坠落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在极其安静的上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木头老虎本就年深日久,木质早已干脆。它落地的角度极不凑巧,正巧撞在了坚硬平整的青砖地面上。只见那粗糙的木块在地上弹了一下,随后竟从腰腹处直接断裂开来,变成了残忍的两半,滚落在李允的脚边。 上书房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顺着声音,死死地盯住了地上的碎木块,随后又惊恐地看向了趴在地上、手掌已经擦出血丝的李昊。 李昊摔得极疼,眼泪本来已经疼得在眼眶里打转了。可当他看清自己撞翻了什么东西,又看清那是大皇子的书案时,他那一身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连手掌的疼都顾不上了。 他认得那只破木头老虎,他知道大皇子对那东西有多宝贝。 他更知道,大皇子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能把朝廷百官关在乾坤殿里饿得求饶的活阎王宸妃! “哇——!”李昊吓得心胆俱裂,坐在地上直接崩溃地大哭起来,“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看见……我不是存心要砸您的东西啊!殿下饶命,求您别告诉宸妃娘娘,我赔!我让我祖父请京城最好的玉雕师傅,给您雕一百个一模一样的老虎行不行!” 李允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呆呆地看着脚边的两块残木。 他听不到周围同窗的倒吸冷气声,也听不到李昊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声。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那是祖父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是他挨饿受冻时唯一的慰藉。碎了。 李允的眼眶瞬间通红,一股极其酸涩的委屈夹杂着怒火直冲鼻腔。他多想跳起来,狠狠地把这个总是惹祸的胖子打一顿,多想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他脑海中浮现出今早齐珏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面容:“你如今是大皇子,不必与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吵拉扯,平白降了身份。” 李允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眼泪逼回了眼眶。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看那个哭得涕泗横流的李昊一眼,只是弯下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那双有些发颤的小手,将地上的两半木头捡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殿下……”李昊抖若筛糠。 “用不着你赔。”李允的声音依然带着压抑的颤抖,但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威严,“这是祖父的遗物,拿天下的金玉也换不来。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我不罚你,也不会让人去拿捏瑞王府。你起来吧,把眼泪擦干净,莫要在此处喧哗。” 说罢,李允转过身,将那两半断木贴身放进怀里,重新坐回案前,低头翻开书册,再不发一言。 周围的伴读们面面相觑,皆被这位年仅四岁的大皇子那份远超常人的气度与隐忍给震住了。 下午的课业,李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申时放学,小福子候在文华殿外接他。李允一路沉默不语,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的铁链。小福子察觉到了异样,连声询问,却只换来李允默然的摇头。 刚跨进玉芙宫的院门,一阵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齐珏正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放着一盘用冰镇过的水晶葡萄。他只抬眼扫了李允一眼,便立刻察觉到了这孩子强压在眼底的崩溃。 “李允,过来。”齐珏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 李允强撑了一路的伪装,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快步走到齐珏面前,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半断裂的木头老虎,递到齐珏面前。 “爹爹,对不起。”李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无尽的自责与悲伤,“我不小心……没护住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它碎了。” 齐珏看着那残缺的木雕,又看着孩子那委屈到极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张开双臂,将李允紧紧地抱进怀里,用手掌一下下顺着他单薄的脊背。 “这不是你的错,东西用久了,本就脆弱。”齐珏的嗓音轻柔却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过是木头断了,有什么好哭的。这宫里的能工巧匠多得是,内务府有一种用深海鱼骨熬制的秘胶,无色无味,粘合木器最是牢固,粘上之后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李允在齐珏怀里抬起头,满眼泪水地望着他:“真的吗?真的能粘好,跟以前一样吗?” “自然是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齐珏用帕子细细替他擦去眼泪,“你且去偏殿用膳洗漱。今夜我亲自动手,保管明日一早,这木老虎便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案头。” 李允这才止住了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阿莲下去了。 齐珏留在原地,低头端详着手里那两半残破的木头。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事,只想着快些将这物件修补好,好安抚那孩子受创的心。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不起眼的木块里,竟藏着足以倾覆朝野的惊天血案。
第109章 隐秘 入夜后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寂寥。 李玄烬今日在前朝收到了南疆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正在太极殿的南书房里同几位军机大臣彻夜议事,早已差人来说今夜不过玉芙宫了。 李允因着白日里情绪大起大落,哭过之后疲惫不堪,早早便在偏殿睡沉了。 玉芙宫的正殿里,齐珏命小福子将四角的羊角宫灯全部点亮,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他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内务府刚送来的那盅鱼骨秘胶,一把极其锋利的剔骨小刀,以及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你们都退下吧,在门外候着就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齐珏挽起宽大的云纹袖口,淡淡地吩咐。 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偶尔爆开的烛花声。 齐珏拿起其中一半带有虎头的木块,借着明亮的烛光,准备先用小刀将断层处那些参差不齐的木茬清理干净,以保证胶水能完美贴合。 刀锋刚顺着木纹刮下第一层木屑,齐珏的手指便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块木头握在手里的重量,轻得有些异常。齐珏初见这木雕时,只当它是寻常劣质的轻木所制,并未多想。但此刻,从断裂的截面看进去,那些木纹的走向和密度,分明是极为坚韧沉实的铁木! 既然是铁木,怎会如此轻巧? 齐珏立刻放下小刀,将那半块虎身凑到眼前,对着明亮的烛光仔细往断层深处看去。 这一看,齐珏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木头老虎的肚子,竟然是被完全掏空的! 在外表那层粗糙的伪装下,木雕的腹部被工匠用极细微的手法挖出了一个狭长的暗槽。寻常给幼童把玩的木雕绝不会费这等功夫去掏空腹部,除非,这本身就是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暗匣。 齐珏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了两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他拿起书案上的一根细长的银针,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将银针探入那黑暗的暗槽之中,极其小心地沿着内壁摸索。 针尖触碰到了一丝极其轻柔、并不属于木质的阻力。 齐珏手腕微转,用银针的尖端将那东西轻轻勾住,缓缓地往外拖拽。片刻后,一卷被揉捏得极紧、几乎与暗槽内壁同色的绢帛被挑到了断口处。 齐珏放下银针,用两指将那卷绢帛捏了出来。 这绢帛极薄,质地却是极其罕见的天蚕丝,水火不侵,岁月难腐。齐珏将其平铺在光洁的书案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绢帛上,赫然用某种极其隐秘的药水,写着四行苍劲有力的墨字。那字迹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却又因为书写时太过匆忙,有些微微的潦草。 齐珏低下头,目光如炬地扫过那四行字: “雁飞南天不回头, 水边沉木无人收。 半途倒戈断粮草, 反面无情杀诸侯。” 齐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十二个字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谋士,哪怕不需要去破解这诗句里藏着的暗语字谜,单看这字面上的意思,便足以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咏物诗。这是绝笔,是控诉,是一份用鲜血写就的陈情书! 大周朝的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当年的静王殿下率军南征,是在经过落星沼泽时遭遇了百年不遇的连月暴雨。粮道被山洪截断,大军被困死在沼泽之中,最终弹尽粮绝,被南疆叛军围歼。那是大周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天灾”。 可是这首诗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半途倒戈断粮草”!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场阻断静王大军生路的,根本不是什么山洪天灾,而是大周朝廷内部的人为背叛!是有人手握重兵,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反水,强行截断了静王的后方粮道,眼睁睁地看着数万忠魂被活活饿死、困死在南疆的泥潭里! 这是通敌叛国!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静王在行军之前,必定是有所察觉,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国家的危亡、战争的胜利远远胜过了个人的安危,所以才将这样一封密信偷偷藏在老虎木雕中,交给自己最忠实的仆人,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才能将这个木雕留给自己的小孙子。 他在赌。赌这块木头有一天会裂开,赌皇天后土,能有昭雪的一日。 齐珏的手指微微发凉,但他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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