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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一觉到天亮，中间一次都没有醒过。 不然他也不至于醒得比霍惊川还晚。 他起床洗漱完毕，用过早膳，看了一会儿书。 可一直到快中午了，依然不见霍惊川的身影。 沈长宁放下书，终于忍不住了。 “霍惊川去哪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的，可那平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蛛丝一样的牵挂。 周叔的表情似乎有几分为难。 沈长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 ———— 与此同时，后院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是咳嗽声，此起彼伏的。 “咳咳咳……” 众人咳嗽着从厨房里跑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 有的人捂着口鼻，有的人弯着腰，有的人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厨娘跑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一把锅铲，头上的银簪歪了，衣衫的领口也歪了，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她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小霍将军！火太大了！你要烧了厨房吗？” 霍惊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心虚：“现在怎么办？” 厨娘深吸一口气，重新冲回了厨房，像是奔赴战场的将军，她大喊一声：“我来！” 厨房终于在厨娘的努力下恢复了平静。 霍惊川蹲在地上，咳了半天。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肺里的烟灰都咳出来才甘心。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口鼻，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眼泪都被呛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那些黑一道白一道的烟灰上冲出两条浅浅的沟壑。 他咳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劲来，抬起头，正看到沈长宁低头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微微弯着，带着几分无奈。 晨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霍惊川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回去，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他站定之后，下意识地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灰，结果那张脸被他一擦，更花了。 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沈长宁，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心虚：“你……你怎么来了？” 沈长宁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你是要炸了我的厨房吗？” 霍惊川急了：“才不是！” 他伸出手，想去拉沈长宁的手，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手上全是黑灰，又缩了回去。 “还有，你不许看！快回去！等中午吃饭了，我给你一个惊喜。” 沈长宁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那你可要再努力一些，离午饭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不到了。” 霍惊川的腰杆挺直了：“肯定会有惊喜的。” 沈长宁看着他，拿着帕子沾着水擦掉他脸上的黑灰，露出原本的样貌来：“别把我的厨房烧了，就算是惊喜了。” ———— 午饭时间，沈长宁走进饭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盘子挨着盘子，从桌子的这头一直铺到那头，几乎没有留下空隙。 菜色看着有些奇怪，是那种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却又确确实实不太一样的奇怪。 霍惊川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一盘菜，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明显已经重新沐浴过，换了干净的衣服，他放下手中的菜，把沈长宁扶了过来，介绍道：“这是我特意为你改良的肉菜，你从小就爱吃甜食，所以所有的肉菜我都想办法做成甜口的。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把筷子递到沈长宁面前，眼中是满满的期待。 沈长宁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菜，笑得有些勉强：“这也太多了吧……” 霍惊川扶着他坐下：“不是让你吃完，是让你一道一道试，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口味。我每道菜都放了不同的调味，你可以看看喜欢哪种味道，以后就可以按照你的喜好来做菜给你吃。” 沈长宁还是有些为难：“我只能吃几口……这样会浪费的……” 霍惊川大手一挥：“放心吧，不会浪费的。剩下没吃完的菜我都会让周叔他们分给下人吃。沈府的下人吃饱了，还有李园他们，那几个可太能吃了，这点东西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呢。” 他看着沈长宁的眼睛，那目光放得很轻很轻：“重要的是你要选到自己喜欢的口味，剩下的都不重要。”
第111章 静静 沈长宁尝了一口，确实是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味道，至少没那么让他感觉到反胃了。 霍惊川则在一旁，安静观察着沈长宁的表情和细微的动作，不放过任何细节。 转眼间已经试了十几种口味了。 沈长宁已经有些撑了，他向来吃得少，今日吃的已经比往日多了许多。 面前的菜都尝过一遍了，霍惊川站起身来，想往外走：“我已经知道你的口味了。你等我再按你的口味给你做几道出来再试试……” 沈长宁拉住了他。 霍惊川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低下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沈长宁无奈摇头，“我已经吃了很多了，你再做菜我也吃不下了，等明天再试吧……” 霍惊川估算了一下，沈长宁今天吃下去的菜量，那菜量比往日多了两倍不止。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你先喝点汤，今日就先这样了。” 沈长宁接过汤碗，低下头，喝了一口。 霍惊川依然蹲在他旁边，专注地看他。 沈长宁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他伸出手，拉住了霍惊川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然后偏过头，在他的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那吻很轻，带着刚刚汤的清甜，然后他小声对霍惊川道：“……谢谢。” 霍惊川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茶杯碎掉的声音。 沈长宁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周叔站在饭厅门口，面前的地面上是一只摔碎了的茶壶，茶汤溅了一地，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周叔的手还保持着端茶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溜走了，他还来不及收回。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置的茫然。 沈长宁的脸“唰”地红了，他飞快地转过身，不敢看周叔的表情，不敢看霍惊川的表情，不敢看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表情。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轻：“我……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饭厅。 霍惊川没有跟着他离开，因为他还要安慰受到惊吓的周叔。 霍惊川蹲下身，把碎瓷捡起来，叠在掌心里。 周叔见状，赶紧拿着盘子过来，要抢着收拾碎片：“将军别，我来……” 霍惊川制止住他的动作：“周叔，是我吓着你了，应该我来的。” 周叔看着霍惊川，又看了看沈长宁离去的方向：“霍将军，你……你们……你和少爷……” 霍惊川点了点头，并没有隐瞒：“周叔你没看错，我们……的确已经互通心意了。” 周叔听傻了。 他一把年纪了，在沈府当了半辈子的管家，见过达官显贵，见过人情冷暖，见过这世上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事。 他以为自己的接受能力已经很好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家那个从小就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不让人靠近的好看清冷小少爷，怎么会喜欢……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 霍惊川歪着头看他：“可什么？” 周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霍惊川那张坦荡荡的脸，过去那些被他忽略的事情，慢慢都串了起来。 沈长宁到底有多久没笑过了，似乎从那场大火后，他的笑就随着沈府的覆灭一起去了。 什么时候又有了活人的气息呢？ 大概就是霍惊川回京之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家少爷越来越开朗。 他从前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都是男子，所以下意识认为他们只是朋友之间的友谊。 可这份情谊早就超越了朋友的界限，只是被他忽略了。 “我就说……少爷怎么就对将军你这么与众不同……我还以为只是因为你们之间感情很好……” 霍惊川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们感情确实一直都很好啊。” 周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坦荡荡的、没有一丝愧疚和心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叹了口气：“那……你们是一直都……” 霍惊川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也是刚刚才互通心意，之前并无逾矩，周叔你放心，他不愿意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周叔的脸更沧桑了一些：“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小年轻的事了。等晚上，我去老爷的牌位前跪着请罪……” 霍惊川急了：“别呀周叔，你为什么要跪？你都一把年纪了，要是跪出个好歹来，我该怎么跟沈长宁交代？” 周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从前想象过，想象沈长宁到底会和怎样的伴侣度过一生。 他觉得那一定是一个长相好看，性格活泼的大家小姐。 周叔转头看了一眼霍惊川，除了不是女子外，霍惊川居然十分合适…… 但是…… 霍惊川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松开了扶着他手臂的手，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周叔，你是看着我们两个长大的，应该也是知道我的为人，我会一辈子对他好的……” “我知道周叔你希望沈长宁可以找个温婉贤惠的当家主母，但是……周叔，你就信我吧。” 他伸出手，三根手指并拢，指天发誓：“我发誓，若这一生辜负了沈长宁，就让我不得好死。” 周叔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捂住了霍惊川的嘴：“将军你……话可不能乱说，你是要上战场的人，怎么可以拿自己的性命起誓？” 说罢他叹口气：“我只是老了，不知道男人之间也会……你让我静静……静静……” 霍惊川扶着周叔走出饭厅的时候，正看到去而复返的沈长宁。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目光落在周叔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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