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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燕翎不解。 窗外有风拂过,一阵一阵,吹得门嘎吱响,吵得人不安宁。 “柳思序今日所说,劝我不应耽于情爱,”他的呼吸声很浅,“再者说民坊间流传我会娶妻。”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他人之言论对燕翎来说不过是耳旁的风,他从未放在心上。 主子没必要同他解释,不需要。 “我要了你,此生,必定尽我所能给你名分……” “我不要名分。”燕翎打断了他,“我什么都不要。” 他睁着眼,黑暗里神色看不分明:“我只要您康健,要您自在随心,无忧无虑。” “主子,无论何时何地,您不必顾及我。我一定会跟上您的脚步。” “阿翎,”季望泫身有困顿,心境却澄明,他向来是如此清醒,“我辜负的人,够多了。” 燕翎难得有波动,他仰起头,生出用吻来堵住他的嘴的念头,但真正看见他薄薄的、未曾上扬的唇线,又不敢了,只笃定道:“在属下眼里,您从未辜负任何人。” “更不会辜负我。请您不要与我说这样的话。” 说完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又补上一句:“属下冒犯,您罚我。” 是只灵动的小燕儿,会“啾啾”地发出抗议了。季望泫轻笑起来。 “……”燕翎越发觉得自己胆大包天,几乎想要跪起来,“您罚我耳光吧。” “罚跪也行,”他躺得不安分,自说自话道,“再纵容下去,岂不是反了天了。怎么能这样。” 季望泫微抬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拍,算“罚过”了。否则这人还不知道要惶惶不安到什么时候去。 “我知晓了,”他顺手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我之间,有些话本不必再说。” 主子的手凉,却总透着让他心安的力量。燕翎可太喜欢他的抚摸了,无声扬起了嘴角:“主子,好梦。” …… 太子昭明既来了这渝北城,自是有无穷无尽的应酬。 后面几天季望泫忙了起来,没把燕翎带到跟前。念他为任务奔走了月余,给他放了两天假,吩咐他要好好养伤。 ……分明没有妥善地完成任务,主子还给他放假。 肩伤未痊愈,燕翎练不了剑,闷在屋里写卷宗,写了半天,就被鹭沅赶了出来。 “你这你这,有时间不出去走动,放松下心情,”鹭沅把今日要带的药把他怀里一塞,“跟我去苏公子那儿好了。” 燕翎搂着七里八里的药膏,“哦”了一声。 “你来渝北这么久了,沿路也带我逛吃逛吃呗,”鹭沅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说,“离了主子就没有生活了嘛?主子定不希望你如此。” “……”所言有理。燕翎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 他对渝北城没有太多的好印象,只记得这儿总是阴雨绵绵。 阴冷的天气对一个衣不蔽体的小童来说,还是太严苛了。他时常找不到一片避雨的檐角,因而被淋得风寒、发热。 也买不起药,缩在一个角落硬扛。 那总是积水成片的土地,只有跟小季玄走街串巷时,才有了一点儿生气。 他想起了前两天吃的那顿馄饨,仔细回想了当时小季玄的喜好。 “……小九,”鹭沅轻功不比他强,落后他半步,“主子同我们说了一点你的过去。” 燕翎的眼中总是冷冰冰的,装不进春光,更装不进寒冷的冬天。 他回神,不明白鹭沅提起这一茬是为何。 “当时……严家村那回,我曾怨过你对小午太过严苛,不曾想,你苛刻的是自己,”鹭沅的语调清亮,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敞亮,“对不起嘛。” 燕翎摇头,细枝末节,他从没放在心上。 “哎,我知道你不在意,”无关主子的事儿,他何时在意过?鹭沅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只闲聊似的继续说,“你也可以多跟我们聊聊天,不要总是一个人。” 疾风迷人眼,燕翎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无言以对。 他感情淡漠,不懂得怎么与人交游。 好在一个鹭沅,一个雀音都是话多的,跟他们待在一块儿,用不着应声,他们自己也会说下去。 云水卫的所有人,都被主子养得很好。燕翎面上有了些笑意,宛如冬日里一片未曾凋零的叶,独挂枝头。 “好。”他说。 鹭沅在后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没想到能有回复,语气又跳脱了一些:“今个小八值班,我们待会回去买一大兜东西,馋不死他!” 城北旧宅,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翻进去,来去无声,鹭沅落地了轻敲三下,给苏见微打了个暗号,这才靠近他。 不想前几日都配合的苏见微猛地攥住他的手,剧烈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燕翎读懂了他的口型:“他说,今日有人来。” 正说着,远处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出了窗户,跃上屋顶。 “我都说了月底老子要来的时候烧好碳,”吴有才进门先踹了老奴一脚,“阴森森冷冰冰的,要冻死我?” 他一身发亮的狐裘,将自己裹成球,而屋里的清瘦男子只穿了件单衣,终日在棉被下取暖。 何其讽刺。 他骂骂咧咧地让随从去烧火,踢开里屋的门:“宝贝~想我没?” 鹭沅气得浑身发抖:“……” 燕翎毫无波澜,眼神示意他可以离远一点。 “啊──” 那公子声带有损,就连惨叫都是短促的。落雪无声,木床摇晃、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显得尤为刺耳。 而后是笑声。 “咯咯、咯咯……”一声一声,宛如杜鹃啼血,却让身上的男人兽性大发。 “对,要笑,”伴随着教训的声音,“再笑好看些,喜不喜欢爷的大……” “嘻嘻……” 鹭沅彻底听不下去了,从屋檐上跃走,到后院的树上,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 里边的人又哭又笑,被折磨得狠了还不知痛似的贴上去,男人说什么他都点头,一副疯疯癫癫却乖顺听话的模样。 雪,下大了。洁白无垠,好似要盖过世上所有的污秽。
第114章 恰似明月 天色已黑, 屋里瘦削的背影深深躬起,彻底脱力倒下去。意识迷离间被吴有才掰开嘴,灌下去一碗汤药。 老男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提起裤子离开, 晚上府里有宴, 他还得穿得人模狗样地回去坐庄。 临走前他又啐了院里的老奴一口:“把人洗洗干净,莫要染病了。”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上了轿子。 老奴叹着气去烧水,趁这个空档, 燕翎与鹭沅两人同时跃进去。 屋内一片腥臭, 苏见微已经撑着起来, 往自己嗓子眼里抠, 带来一阵干呕。 “那人灌了药……” 燕翎话音未落, 鹭沅已经上前,点下苏见微的几处穴位, 助他将刚刚喝下去的汤药吐出来。 他衣不蔽体,身上满是乌青,头发散乱着, 脸上沾满粘液,躬身吐得激烈。 好似五脏六腑都要倾泻而出。 鹭沅沾了点药渣, 在鼻下一闻──果真是迷人神志的毒药。 老奴端着热水进来, 他二人又跃上房梁躲避,只见苏见微面色苍白如鬼,在床头深喘。 这位老奴也是个哑巴,他端着盆来苏见微身边, 要帮他,却被一只形如枯槁的手拦住了。 “啊…啊。” 老奴知道他要自己来, 拍了拍他的手背, 蹒跚着出去烧火做饭了。 “苏公子……”鹭沅面露不忍, “需要帮助吗?” 他摇头,慌乱用双手护住头,似乎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肮脏的样子。 “好,我们背过身,不看。”鹭沅涩声道,“待你洗干净了……我再替你扎针。” 于是两人背对他,立于榻尾那侧。 这些日子,鹭沅来治他的眼睛。可笑的是,身为医者,一位遍体鳞伤的病人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帮他更多。 那些皮肉上的伤,连药都不敢给他上。因为伤口好的太快了,吴有才来,必定起疑。 吴有才馋他的身子,又忌惮他还记得几年前的旧案,索性将人灌傻,毒瞎、毒哑,让他无依无靠,只得攀附自己而活,彻底沦为他泄欲的工具。 苏见微的神志不太清醒,几番三次磕碰到木盆,又应激似的往后躲,就连水声都让他害怕。 “多年前,我奉命潜入一位贵人身边。”燕翎忽然出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平铺直叙,“他好男色,身边豢养了许多男宠。” 鹭沅微愣,苏见微的动作更是一顿,像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头脑中打结似的混乱渐渐消停下去。 “那日晚宴,他命奴宠陪酒。那少年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失了礼数,为他斟酒的手抖了一抖。” 在他凛冽的表述声中,苏见微将手中的帕子沾湿、又拧干,用力擦拭自己的躯体。 “他怒不可遏,硬给少年灌酒。少年实在喝不下了,跪地求饶。” 燕翎冰冷的瞳孔中似乎倒映出那场奢靡的酒宴。 “最终,他死了。”他站立如松,说出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结果,“前后、里外都被灌满了酒,肿得有寻常人的两倍粗。” 鹭沅闻声打了个寒颤。他是让燕翎多说点来着,但没说是这种故事啊! “草席一卷,高额抚恤金一发,这个少年永远消失了,下一个少年顶上,”燕翎始终平视前方,看着砖墙上的陈灰,“他才十六岁。” “此前偶有机缘,我问过他为何在此。他天真地笑着,言天下之大并无容身之所,来求一份荣华富贵,能让家里过得好些。” “下一个奉酒的人,是我。”说到这里,他乌黑瞳孔深处的黑暗几乎蔓延而出,“当夜,我把他杀了。” “尸首剁成五块,泡进他后院库里的大酒缸里。”燕翎轻眨了眼,语调薄凉如冰刃,“他再也喝不到酒了。” “呜……” 一声喑哑的哭咽声响起。苏见微眼前一热,泪水流淌而下。 一颗、两颗,连成行,洇湿他仅存的一边衣袖。 压抑到极致,哭得失了声。 鹭沅深受震撼,所以小九不喝酒是这个原因……?他以后都不会劝他喝酒了。 哭了好一会儿,抽噎声终于停了。他擦干净最后一处污秽,将水盆推远。 “苏公子,活下去,才有复仇的机会。”燕翎说了他在这间屋里的最后一句话。 鹭沅已然转身,走过去为他施针,柔声安抚道:“会好的,苏公子。” “你看,现在是不是能感知到一点点光线了?” 苏见微迟钝却坚定地点头。 后面的疗程燕翎没再看。他再度蹲下来端详拴着苏见微的粗链条,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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