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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刚刚回来。”檀梨才将拆下的发簪收到匣子里,乌发流泻,宛如恬淡静美的画像,“棠管事做什么要留我?” 遥岚侧身阖上门,一面偷偷觑他:“你不在前殿,许是不知道,每逢初一十五的夜晚,领主都会下令让宫奴停止侍寝,只允许棠管事一人出入他的寝殿。如今约莫棠管事也见到领主了,若还不放你回来,只能是把你扣在那儿了。” “还有这等事?”檀梨可算明白,那抹身影为何悄不做声地消失,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人去见。只是不知,那位等候在寝殿的领主能否料到,于其眼线未涉之处,他信重的“夫人”也曾搂着一介宫奴在私卧的榻上厮混? “我不知道,棠管事从未透露。他把我叫去,只是略加训导,便离开了。” 檀梨的态度自然,似乎未尝收到苛待,与遥岚原本的想象大相径庭。遥岚还以为,檀梨当着众人的面昏倒,又被告发到棠管事处,风风火火地被“请”走,定然要遭受一番刻骨的折磨,纵然不伤痕遍身,也该虚弱得爬不起来。如今,不光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好似气色还明润许多,不经意抬首时,好似雪夜里映出一道霜华。 许是今夜能得到领主专门陪伴,棠管事一时高兴,才没有计较。 遥岚为心底的这点古怪寻找解释。 不过这点古怪感很快便化作一股忧愁:“有棠管事在,我们见到领主的机会就更少了。” 遥岚仍在惦念这事,倒让檀梨有些无话了。不管怎么说,“见领主”三个字已经离他远之又远,只要在棠真身边一天,就不要再想了。 “天无绝人之路。”檀梨抚了抚乌发,用发带将其扎成一束,妥帖地安放在身边,“往远处看吧,总能走下去的。” 次日,檀梨早早地到了前殿,等待监训问话。哪知监训只是气恼地剜了他一眼,便阴阳怪气道:“看不出来,你面相清纯无辜,却惯会讨上面的人欢心。也不知你对棠管事灌了什么迷魂汤药,竟让他找上管事公公,特地提点我,要我对你好生教养。” 檀梨冷汗愈出,拿不准棠真的心思,却也知道,在这宫中,最不宜得罪的便是小人。如此殊遇,倘若大肆宣扬,更不知如何后果。便愈发谦卑,头也不敢抬道:“下奴怎敢如此?定是下奴表现不佳,才让棠管事格外提醒,实则是告诫下奴专心受训。” 监训哼了一声,命人将摆着各种器具的托盘端上。 “这是棠管事为你准备的,以后你只用这个。” 檀梨定睛一看,只见那些器具,比常人所用要奇巧得多,也更加……促尝。 他慌忙低下了头。 皮肉之刑有碍观瞻,内里却多得是磋磨之处 。监训心中不平地想,既然棠管事不想见到此奴体肤损伤,便从内里调养,总能令其满意。横竖这器具都是棠管事赏的,如何调养都不过分吧。 于是晨训之时,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打了几板子,便教檀梨先自行温习昨日旁观的成果。因棠真的器物非同一般,檀梨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习惯,只是■■■■■■,终究引起了监训的不悦,被推了一把后,忍不住自眼角处溢出几滴晶莹。 “■■点,若是不能■■■■■,岂不糟蹋了棠管事的一片心意?”监训执着教板,冷嘲热讽道,“见了这东西,就如同见了棠管事一般。” 檀梨只得忍住■■■■■■■■感,愈发■■■■。 残萼本欲说些什么,瞟了檀梨一眼,并未捕捉到求助神色,也便作罢。他投身于棠管事时,已然过了初训的时段,因而不曾有此遭,相比于檀梨,也早已磨练出坚忍的个性。 棠管事只教他适时相助,或许也存了几分考验的心思,毕竟如檀梨这样的人,若不能涤去侥幸和意气,展现出十足的诚心,便很难取信于人。 如此想着,倒也能心安地转身离开。 反倒是竹云,屡屡回望檀梨所在。他全然不似残萼般冷心冷性,因着短暂的相处,对这位谦和良善的后辈已有几分好感,只是囿于日积月累的处世之道,为免越俎代庖,而多有克制罢了。 倘若檀梨对此有知,或许也会心生感念,只是如今全神贯注,也便无暇顾及了。 待到歇息之时,檀梨已然两腮酸胀,■■■■■■■■■■■,连说话都没力气了。 他本欲和遥岚一同用膳,穿好披衣时却已不见对方身影,见身边两两成双,独自己形单影只,也觉无可奈何。 因喉咙微肿,檀梨吃不下干噎之物,只好多舀了点汤水,腹中微涨却仍不觉饱。为免体力不济,他只好坐等消水,多吃点东西,不觉便过了膳时,又该准备往前殿去了。 且说这段时间,监训在管教公公屋里,禀报晨训诸事。说到檀梨时,他刻意保证自己“谨遵吩咐”“手下留情”,却还是面露不解之色。 “您说,棠管事究竟是怎么想的?”昨日他下训不久,便被管教公公喊去问话,闻听言语不善,便不敢多嘴,今日“痛改前非”,哄了公公顺心,才斗胆开口,“他若将此奴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只需除去便是,如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调养?说是惩戒罢,又不许他皮肉受苦。若说顾及此奴日后翻身,在领主面前诋毁,可是前遭那罪奴,他说处置便处置了,也没见领主有什么意见。我思前想后,本以为窥得关窍,却又被当头一棒,敲得晕晕乎乎了。公公倘若不弃,还请指点一二。” 公公正持着剪刀修堂上的松枝,仔细端详了片刻,才道:“你呀,还是没有想清楚错在哪儿。” 监训忙道:“小人愚钝,还望公公赐教。” “你错就错在,揣摩得太多。”公公垂下手,用剪刀的刀尖拨了拨落在泥上的断枝,把它连带着枯黄的叶梢一同挑开,任其掉落在监训早已摊开的手心,“揣摩得越多,错得越多。不是说不能思考,只是得学会看破不说破,自作主张,沾沾自喜,反而把自己暴露于不利的境地,不就得不偿失了?虽说聪明是好事,可是太精明则过犹不及。” “公公,我还是不明白。您说要看破不说破,可是我连看都看不破,何谈说破?倘若真能看破,我自然会做出正确的决策,当然也不会随意为外人道。” 公公见他还是不能领悟,只好摇了摇头,说道:“总之你记得,在这宫中,一切都依令而行。领主怎么命令,棠管事怎么吩咐,你照着一一去做便是,画蛇添足的举动,万不要再有了。” 监训自堂中而出,依旧心情郁郁,直觉公公心中已有思量,只是未曾明言。恰好于路见到教习的宫奴,说道了几句,那宫奴却不知从哪得知他与起居官有私交,一个劲在他跟前甜言蜜语,末了,袖里多了几粒小金珠。 监训心道:公公之言未必可取。在这宫中。还是得揣度人心、审时度势,才能向上爬。 檀梨此番直接被请入寝室,披着不借自取的披衣面见棠真时,多少有几分心虚。但观棠真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计较,便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唯独被对方察觉膝上青红加深时,收到了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询:“练习累时,不曾坐下歇息?” 跪姿是宫奴的基本仪态,即便是跪坐也需要膝盖触地,箕踞而坐则是无礼,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檀梨忍住喉间肿痛,答道:“同习者皆未休息,檀奴不敢自殊。何况承蒙您关怀,与他人相比,檀奴已算是轻松了。” 他立在半步之外,清瘦的小腿微微发颤,不似言语所现般云淡风轻,遂使落于其上的目光多徘徊了一瞬。 “先上药吧。”棠真不置可否,待宫人将檀梨搀至椅上,抬起小腿细细涂抹时,才又开口道,“嗓音沙哑,是因风寒未散?” 檀梨说话时已极力克制,仍旧难能掩盖住那分异样,生怕这声音使棠真不喜,遂紧张地绷紧嗓子:“并非风寒所致。”他顿了顿,“是您赏赐的器具。监训免了我的囤责,让我专心温习昨日落下的功课,是以檀奴一不小心……” 棠真露出了然的神色,目光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檀梨恍惚意识到什么,遂小心地张口:“主人也可检查成果,只是檀奴愚笨,半日练习也只能……” 棠真打住他,笑道:“不必急于一时。”见药涂得差不多了,便道,“先用膳吧。” 自承诺让檀梨休养生息,棠真便上了心,吩咐厨房备好温补之物,依时令与调养所需小心烹制,专待檀梨来时投喂。 既知檀梨喉咙不适,棠真先命人上了羹汤,稍以舒缓。恰逢春日,风干物燥,厨房准备了玉露润喉羹,以青橄榄、燕窝、雪梨、川贝等煮制而成,重在滋阴润肺,缓解干燥。 本该正中下怀,谁想檀梨竟是坐立难安。 自辰时积聚的水意尚未排遣,又捱过一路缓行的煎熬,如今更是无所遁形。这个时候,当着棠真的面,他又不好说出失礼的请求。毕竟宫规如此,私下解决是一回事,在正式场合及贵人面前,若非得到开恩,是不得擅自纾解的,甚至连念头都不该有。 棠真心血来潮,又要一勺一勺慢慢地喂他,让檀梨倍感难熬,桌下的腿不由夹紧。若非束具在,他恐怕便难逃一个污秽失仪的罪名,尤其还是在这餐桌之下。 不过,虽然檀梨勉力使自己露出感激之色,棠真还是从他慢吞吞的吞咽中,察觉一丝强颜欢笑的意味。起初,棠真只当他仍是喉咙不适,想着一会儿让厨房把饭菜处理得易咽些,再预备些润喉糖。 直到无意间注意到檀梨的小动作——挡在披衣下的小屁股不住地悄悄挪动,上身难耐地前倾,撑不了多久,又强撑着直起来,桌子下的双脚瞒着他蜷起拧紧,被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注视着时,才悄然分开,脚尖却绷得直直的。 棠真隐去眼里的些许兴味,不动声色地继续投喂。 一顿珍馐檀梨吃得不知滋味,只觉腹中水意翻覆汹涌,逼得他腿肚子都在打颤。 棠真恍若无觉,拿起手帕,轻柔地为檀梨擦了擦嘴,让檀梨几乎以为这段“酷刑”就要结束,自己很快就会被放去清理,却在其松懈之际,缓缓开口:“吃好了,就检查功课吧。” 现在吗? 檀梨双眸微睁,忍着身上的酸涩,无措地望向棠真。对方气定神闲,似乎并不觉得说了什么大不了的话,只是面色温和地换了一张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檀梨看出这并非玩笑话,不禁懊恼此前的多言,又怀疑棠真早有打算,只是恰好被自己点出来而已。他垂了垂头,由着宫人将自己扶起,虽知有些得寸进尺,却还是希望棠真能在他膝下施舍一片软垫,好歹不要让他身上的药沾到席面上。 棠真却命人搬来特制的高凳,摆在眼前——那凳子前窄后宽,并无扶手,两侧的短梁向后斜滑,四边棱角俱被打磨光滑,唯有硬邦邦的实木透着积年累月的厚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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