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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应了一声,策马往前去找客栈。 不多时,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萧衍之弯腰下车,脚踩进积水里,靴子立刻湿了大半。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进客栈大门。 掌柜的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要一间上房,歇两个时辰。”侍卫抢在前头开了口。 掌柜连连点头,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最好的客房。 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外正对着一条小河,雨点落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萧衍之关上门,站在屋中,伸手解扣子。 “裴影,把换洗的衣裳拿来。”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答。 萧衍之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裴影没有跟来。 他把人留在京城看家了。 他摇了摇头,自己走到包袱前,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下身上那套湿了大半的袍服。 换好衣裳,他将湿衣搭在屏风上,在床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裴影在身边,确实不太习惯。 萧衍之靠在床柱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爷。”是侍卫的声音。 “何事?” “前日在官道上帮过的那位公子,说是要亲自来道谢。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不必了,让他走吧,心意我领了。” 侍卫应了一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衍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这几日日夜兼程,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饭,如今到了金陵,好歹得吃顿热乎的。 楼下厅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萧衍之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两名侍卫站在他身后。 他叫来店小二:“上几道热菜,再来一碗热汤,清淡些的。”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却烫得很。 他抿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稍稍散了些。 而厅堂的另一头,一个年轻男子正痴痴地望着他。 ———— 最后一个攻登场。
第66章 柳云卿(第五个攻) 或许是那道目光太专注,萧衍之还是察觉到了。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循着那道目光望去。 厅堂的另一头空空荡荡,方才那道视线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张歪歪斜斜的椅子和桌上打翻的茶盏。 没有人。 萧衍之微微一愣,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正要收回,忽然看见客栈门口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手忙脚乱地往外走。 打头的那个肩上扛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金丝暗花的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衣料上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只是此刻,这位公子软塌塌地趴在家丁肩上,脑袋耷拉着,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 一个家丁快步跑出去叫马车,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护着,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萧衍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送那几个人出了客栈大门,消失在雨幕之中。 “……江南的民风,竟是如此吗?”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继续喝汤。 侍卫站在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低声道:“爷,要不要属下去查查?” “不必了。”萧衍之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路要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雨小了,走吧。” 侍卫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备车。 萧衍之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对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客栈。 雨确实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马车已经停在门口,萧衍之弯腰上车,车帘落下。 “往受灾最重的地方去。” 又走了两日,马车终于驶入了受灾最严重的清江县。 萧衍之掀开车帘,入目所见,让他沉默了很久。 官道两旁的农田已经成了一片汪洋,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庄稼的残骸和连根拔起的树木。 低洼处的村庄大半泡在水里,露出水面的屋顶上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远远地看见马车经过,木然地望着,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县城的情况稍好一些,城墙挡住了部分洪水,城里的积水也已经退了大半。 可街道两旁的房屋墙面上还留着齐腰深的水痕,泥浆糊满了门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几个衙役正在街头架锅煮粥,锅里的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排队的百姓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萧衍之让马车停在县衙门口,弯腰下车。 县令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连日抗洪累得眼窝深陷,一听说摄政王亲临,连忙带着几个佐贰官迎了出来,跪了一地。 “臣等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萧衍之弯腰将他扶起来,目光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属官,心里微微一叹。 “周大人辛苦了。起来说话。” 周县令站起身,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王爷,清江县受灾最重,全县三十八个村,淹了三十一个。死了多少人,臣到现在还没能统计出来……” 他说到一半,喉头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萧衍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大步走进县衙。 接下来的日子,萧衍之日日奔波在抗洪一线。 他在清江县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就上堤坝,天黑透了才回来。 累是累,可心里踏实。 夜里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水情急报,油灯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批完一本,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下意识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萧衍之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批。 清净了。 挺好的。 可上面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横梁。 他忽然想起谢兰亭在值房里替他磨墨的样子。 堂堂宰相,端着墨锭,一下一下地磨,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磨好了,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打扰,不催促。 他批完一本,谢兰亭就将批好的挪到一边,将未批的递到他手边。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可萧衍之知道,谢兰亭一直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臣子看摄政王的目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而是心跳会快,耳朵会红,连呼吸都会变得不太自然。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明明不喜欢谢兰亭。 他明明心里只有皇兄。 可为什么被谢兰亭看着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浑身发毛? 不对,不是发毛,是…… 萧衍之从椅背上直起身,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放下茶盏,拿起笔,继续批示。 几日下来,他本就清瘦的身形又瘦了一圈,眼下那圈青黑深得像是用墨笔描过,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裴影不在身边,没人提醒他用膳歇息,他常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等到饿得胃疼才想起来,胡乱扒几口冷饭又继续干活。 侍卫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谁都不敢劝。 王爷的脾气,这几日他们都摸透了,看着温和好说话,可真到了正事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日傍晚,萧衍之刚从堤坝上下来,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周县令迎上来,递上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赈灾账目,面色有些发白。 “王爷,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衍之接过账本,一边翻一边道:“讲。” 周县令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很低:“户部拨下来的四十万两赈灾银,已经……用完了。” 萧衍之翻账本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周县令,目光沉了下来。 “四十万两,这么快就用完了?” 周县令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更低了:“王爷,您也知道,这次水灾范围太大,清江、平阳两个县都淹了,光是安置灾民、发放口粮,一天就要花掉好几千两。再加上加固堤坝、疏通河道、购买药材……四十万两,实在是不够啊。”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将账本合上,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还差多少?” 周县令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两根手指:“至少……二十万两。” 萧衍之闭了闭眼。 二十万两。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这几日,他已经让周县令把清江县及周边几个县的富户都拜访了一遍,能借的都借了,能凑的都凑了。 可那些富户的财力终究有限,这家几百两,那家上千两,零零碎碎凑了两三万两,杯水车薪。 侍卫站在门口,看着王爷那张疲惫不堪的脸,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 “爷,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衍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讲。” 侍卫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周边的富户都借遍了,才凑了两三万两,远远不够。可江南还有一家,别说二十万两,就是五十万两,也拿得出来。”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是说——” “江南首富,柳家。” 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柳家世代经商,先帝更是封其为皇商,盐茶丝瓷,无所不包,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光是金陵城里的铺子就有几十家,更别提分布在江南各州县的产业了。” “若能借到柳家的银子,二十万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萧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微微凝滞。 若能说动柳家出面,不仅银子的事能解决,还能带动其他富商跟进。 “柳家现在是什么情况?”萧衍之问道。 侍卫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低声道:“柳家老太爷柳万山年事已高,已经不大管事了。他有一子一女——” 说到这里,侍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儿子叫柳云卿,生得极为俊美,据说是金陵城第一等的好相貌。只是这位柳公子终日只知吟诗作赋、赏花弄月,也不参加科举,生意上的事一概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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