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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堤坝上,他找过周县令。 “周大人,王爷筹的那笔银子,你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周县令正在清点救灾物资,头都没抬:“知道啊,柳家。江南首富嘛,家大业大,七十万两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那你知道柳家的条件是什么吗?” 周县令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霍行舟,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世子,这件事,下官劝您别管。” “别管?”霍行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周县令放下手中的账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世子,您是不知道,王爷在清江县这些日子,每日天不亮就起来,饭也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下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下官劝不动他。” “下官也想过,要不要帮王爷想想别的办法筹银子。可江南这些富户,下官比您清楚,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柳家肯出这个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世子,王爷做这个决定,心里未必好受。可他不做,清江县几万百姓怎么办?您让下官怎么办?” 霍行舟被问住了。 周县令看着他,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世子,下官知道您跟王爷交情好。可这件事,您真的别管了。王爷已经够难的了,您别再给他添乱了。” 霍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周县令转身走回堤坝上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后来又找了萧衍之身边的侍卫。 “你跟着王爷这么久,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侍卫点了点头,面色也不好看。 “那你怎么不拦着?” 侍卫看着他,苦笑了一声。 “世子,您觉得,王爷做决定,有谁能拦得住?” 霍行舟又被问住了。 他只好回到客栈,坐在桌前加急写了一封信: 危!!! 谢相这事是真的!!赶快想办法啊!!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封了几次才封好。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这封信,加急,送京城谢相手上。日夜兼程,能跑多快跑多快。” 侍卫接过信,看见信封上“谢兰亭亲启”五个字,又看了看霍行舟那张铁青的脸,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霍行舟坐在桌前,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三日后,金陵。 萧衍之的马车在柳府门前停稳时,日头正悬在正中。 柳府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喜字,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家丁们穿着簇新的衣裳,分列两侧,一个个挺胸抬头,面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萧衍之弯腰下车。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紫色的官服。 金线绣成的蟒纹从衣摆蜿蜒而上,盘踞在肩头,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腰间系着白玉嵌金的蹀躞带,乌发以紫金冠束起,通身上下,贵不可言。 霍行舟下车看见他这身装扮,愣了一下。 这不是寻常的官服,这是只有摄政王在正式场合才能穿的礼服。 霍行舟垂下眼,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他这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眼下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败兵。 他又抬起头看着柳府门口那些大红灯笼,觉得刺眼极了。 刺眼得他想一把火全烧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柳万山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王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衍之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柳翁客气了。” 两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茶香袅袅。 萧衍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柳万山脸上。 “柳翁,本王今日来,是为兑现当日的承诺。” 柳万山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草民明白,明白。” 他一挥手,身后的家丁捧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铺着大红绸布,绸布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份婚书。 婚书是大红色洒金笺,边缘烫着金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 婚书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考究,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写的,而是早就备好了的。 “笔。” 侍卫将一支狼毫递到他手中。 萧衍之接过笔,蘸了朱砂,在婚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霍行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字落在纸上,觉得那红色的朱砂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他心上。 一笔一划,刀刀见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最后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霍行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厅,一直走到花园深处,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直不起腰。 喉咙里那股酸涩终于涌了上来,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仰起头,拼命地眨眼睛。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他霍行舟这辈子,流血不流泪。 可那该死的眼泪,怎么都憋不回去。 正厅里,萧衍之签完了婚书,搁下笔。 “聘礼。” 侍卫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层金锭和几副头面首饰。 东西不算多,却样样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萧衍之将匣子推到柳万山面前,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举起来。 深紫色的衣袖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消瘦的手腕。 “柳翁,喝茶。” 柳万山连忙端起自己的茶盏,双手捧着。 后院,柳云卿的房间里,碧桃正手忙脚乱地替少爷做最后的整理。 “少爷,您别动,这簪子歪了——” 柳云卿坐在铜镜前,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外头罩着同色的披帛,腰间系着金丝绦带,将那一把细腰束得盈盈可握。 乌发梳成高髻,髻上插满了珠翠,步摇在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今日的妆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精致。 眉是远山眉,唇是桃花色,两颊的胭脂晕染得恰到好处,眼角还点了一粒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妩媚。 柳云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吗?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细腻,触手温润,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镜子里那个人到底是男是女。 “少爷,您别摸了,妆要花了。”碧桃急得直跺脚。 柳云卿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姐姐呢?” 碧桃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小姐今日一早就走了,说是去南边了,让您别惦记。” 柳云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他站起身,嫁衣的裙摆铺散开来,在地上拖出一片浓烈的红。 碧桃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理好裙摆。 “少爷,您准备好了吗?前头来人了,说王爷已经到了,婚书也签了,该您过去了。” 柳云卿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把象牙骨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像是山间的一汪清泉,此刻却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走吧。”
第80章 二十八车嫁妆 正厅里,萧衍之已经喝完了那盏茶,将茶盏放在桌上。 深紫色的官服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柳万山笑得合不拢嘴,正吩咐家丁将聘礼收好,又张罗着让人去催小姐。 “王爷稍候,小女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衍之抬起头,目光往门口望去。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嫁衣如火,裙摆曳地,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把象牙骨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人,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萧衍之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柳小姐。”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疏离。 柳云卿隔着团扇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他。 是那个人。 穿着深紫色官服,端坐在那里,眉目如画,清隽出尘。 比他记忆中更好看。 可那身深紫色官服,让他看起来好冷。 柳云卿的手指攥紧了扇柄,指节泛白。 碧云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动作端方,姿态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柳万山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连声道:“好好好,既然王爷与芷儿已经签了婚书,那便是一家人了。芷儿,快给王爷敬茶。” 碧云端了茶上来,柳云卿一只手接过茶盏,另一只手举着扇子,走到萧衍之面前,屈膝跪下。 “王爷……请用茶。”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刻意的婉转,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柳万山觉得有些奇怪,但看了一眼,也没多想。 萧衍之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深紫色的衣袖微微一动,他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柳云卿的手指,触感微凉。 柳云卿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猛地缩了回去,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稳住。 萧衍之没有在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起来吧。” 柳云卿站起身,退到一旁,团扇依旧遮着脸,不敢放下。 柳万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爷,芷儿的嫁妆都已经备好了,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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