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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小姐初来乍到,府里伺候的人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小姐见谅。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小姐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柳云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裴公公费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不卑不亢。 裴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柳小姐,比他想象的要沉稳。 他方才让老吴头派人去送饭,回来的人告诉他,柳小姐接饭菜的时候面色如常,既没有抱怨,也没有追问王爷为什么不来,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脾气好,要么是城府深。 裴影更倾向于后者。 “柳小姐。” 裴影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王爷今日在宫里接风,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小姐不必等了,早些歇息吧。” 柳云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很晚才能回来。 所以,王爷今夜不会来了。 柳云卿垂下眼,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多谢裴公公告知。我知道了。” 裴影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奴才就不打扰小姐歇息了。” 他说完,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裴公公。” 裴影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柳云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轻柔,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王爷公务繁忙,是不是很辛苦?” 裴影沉默了片刻。 “王爷的事,奴才不敢妄议。”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碧云跟到门口,看着裴影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关上门,转过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这位裴公公,看着恭恭敬敬的,可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 她搓了搓手臂,走到柳云卿身边,压低声音:“少爷,您说他是不是来探咱们的底的?” 柳云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面色平静。 “他是王爷身边的人,替王爷来看一眼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再正常不过。” 碧云愣了一下:“那少爷方才回答得还好吧?” 柳云卿放下茶盏,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行。不该说的都没说。” 碧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少爷,那往后怎么办啊?裴公公是王爷身边的人,他要是看咱们不顺眼,在王爷面前说几句——” “不会的,他是聪明人,不会做那种事。” 碧云看着他,忽然觉得少爷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金陵出发的时候,少爷还是个毛手毛脚的愣头青,一路上被那些侍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只会说“算了”。 可进了这王府之后,少爷好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碧云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可她觉得,这样的少爷让人安心。 “碧云,”柳云卿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碧云从未听过的沉稳。 “往后在这府里,咱们得处处小心。” 碧云点了点头:“奴婢知道。” 柳云卿想起小时候,父亲后院那些姨娘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今日你多说了几句,明日她在父亲面前吹了枕边风,后日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笑容底下藏着刀子。 他那时候小,不懂这些,只觉得她们好吵。 可他在那个后院住了十几年,看了十几年。 有些事情,就算不想懂,也懂了。 柳云卿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碧云。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光要不惹事、不多话,还得看清楚这府里谁是主事的人,谁和谁是一派的,谁和谁不对付。”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问,什么事不能问。对什么人可以多说几句,对什么人最好一个字都别说。” 碧云听得目瞪口呆。 “少爷,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柳云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是不会看账本,可我是在后院长大的。” 碧云怔住了。 柳云卿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王爷给了咱们住处,给了咱们饭吃,这是他的善心。” “可善心这东西,得省着用。” “用多了,就没了。” 碧云站在他身后,听着这些话,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柳云卿放下手,转过身,看着碧云。脸上那层深沉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又变回了碧云熟悉的那个少爷。 “行了,不说这些了。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过几天碧桃也该到了。” 碧云点了点头,连忙去铺床。 柳云卿脱了外裳,换上寝衣,躺了下来。 碧云吹灭了灯,退了出去。 黑暗中,柳云卿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在客栈里初见时,眉目如画,清隽出尘。 柳云卿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来京城,不是为了跟谁争,也不是为了跟谁斗。 他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能看见他就好,能听见他说话就好。 至于那个人心里有没有他,喜不喜欢他…… 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第92章 梦见皇兄 萧衍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脑子也很乱。 梦境和回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真的发生过,哪一段是酒意捏造出来的。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只是醉得太厉害了。 也许是醉了太久了。 他记不清上一次喝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皇兄还在的时候,也许是更久以前。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让自己喝醉过了,摄政王的位子太重,重到他连倒下去歇一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晚,那三个人一人一杯,他喝了太多杯。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宫道。 两侧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乌发以玉冠束起,干净利落。 这是永安五年。 他十八岁。 萧衍之茫然地环顾四周,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宫道那头走过来。 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从衣摆蜿蜒而上,盘踞在肩头。 皇兄。 萧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越走越近,眉目越来越清晰。 二十五岁的天子,正当盛年,眉宇间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温和与关切。 “衍之。” 李霁深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低头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萧衍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仰着头,看着这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孔,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李霁深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在萧衍之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皇兄说。” 萧衍之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来,他怕一开口,梦就醒了。 李霁深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从他的发顶移到他肩上,轻轻揽了一下,带着他往前走。 “走吧,乾元殿新到了一批奏章,你帮皇兄看看。” 萧衍之被他揽着走了几步,脚下是青石板路,耳边是熟悉的脚步声,鼻尖是皇兄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梦。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李霁深的侧脸。 日光从宫墙的垛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将那幅他描摹了千百遍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十八岁的萧衍之,已经知道什么叫喜欢了。 “衍之?” 李霁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你脸怎么这么红?” 萧衍之猛地回过神,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宫墙上的琉璃瓦。 “没、没有,太阳晒的。” 李霁深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确实有些大。 他没有多想,松开揽着萧衍之肩的手,走到他外侧,替他挡住了阳光。 “走吧,快到了。” 萧衍之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道宽阔的背影,看着龙袍上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看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拉皇兄的袖子,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跟在皇兄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过这条长长的宫道,走进那扇他再也回不去的殿门。 萧衍之坐在御案旁边的小几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章,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奏章的边缘,落在御案后面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李霁深正在批奏章,他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帝王的气度,却又不失温润。 萧衍之看着那只握着朱笔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衍之。”李霁深忽然开口,没有抬头,“看够了没有?” 萧衍之的手一抖,笔尖在奏章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奏章,耳朵却已经红透了。 “我、我只是在看奏章。” “你看的那本奏章,拿反了。” 萧衍之低头一看,果然,奏章上下颠倒,字都是倒着的。 他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奏章正过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霁深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坐在小几后面,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鱼猫。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 “衍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萧衍之答得飞快,快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霁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衍之,你今年十八了。” 萧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监国听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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