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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自己的心,也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两个人在殿内沉默了片刻,李景烨忽然开口。 “谢相,你要是没事,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朕一个人,实在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谢兰亭听懂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堪舆图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从午后坐到了日头西斜。 霍行舟是傍晚进宫的。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骑马去城外的校场练箭,练到日头正中才回来,吃了饭又出门,去城里的茶楼酒肆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茶楼里人多嘴杂,南来北往的消息都在这里交汇。 他每日换一家茶楼,从城东喝到城西,从城南喝到城北,喝了一肚子茶,听了一耳朵闲话。 可他想听的那个消息,一个字都没有。 霍行舟站在茶楼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上马,鬼使神差地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待着,实在是待不住了。 张茂在乾元殿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霍世子?您怎么——” “我来看看皇上。”霍行舟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听说皇上这几日身子不适,我来请个安。” 霍行舟走进乾元殿的时候,李景烨还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堪舆图,旁边坐着的谢兰亭正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抿着。 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霍行舟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滑稽。 一个皇帝,一个宰相,枯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堪舆图发呆。 他迈过门槛,走进去,一屁股在李景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有消息吗?” 李景烨摇了摇头。谢兰亭也摇了摇头。 霍行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头顶的藻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 谢兰亭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你在边关的时候,不是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他?那时候怎么熬的?” “那不一样。” 霍行舟的声音闷闷的。 “在边关,隔了几千里地,知道见不着,也就不想了。可他现在就在江南,骑快马七八天就能到,我却去不了。这就跟——” “跟隔着一层窗户纸似的,明明一捅就破,可你就是捅不着。” 谢兰亭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是这种感觉。 王爷在京城的时候,日日见面,批奏章、议朝政、偶尔拌几句嘴。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可王爷一走,他才发现,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日子。 李景烨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谢相,霍世子,你们说,皇叔是不是因为不想见咱们,才非要自己去江南的?” 谢兰亭和霍行舟同时看向他。 李景烨被两个人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你们想想,皇叔走之前,咱们在乾元殿里把他气成那样。他嘴上说不生气了,可心里肯定还是不高兴的。他是不是想躲开咱们,才——” “不会。” 谢兰亭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李景烨抬起头看着他。 谢兰亭解释道。 “王爷若是想躲咱们,有的是办法。称病不朝、闭门谢客、甚至请旨去封地,哪一样不比去江南赈灾轻松?他是为了那些百姓,不是为了躲咱们。”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霍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 “你们说,是不是咱们逼得太紧了?” “我在边关的时候,隔几个月写一封信,他回我一封,我就觉得挺好的。可这次回来,我天天往他跟前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看见他。他嘴上不说,可心里肯定觉得烦。” “他走之前,咱们在乾元殿里那样逼他。他差点晕过去,衍之从来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能把他气成那样,咱们得有多过分?” 谢兰亭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我在朝堂上跟他吵了这么多年,忽然不吵了,又忽然往他跟前凑,他怎么可能不觉得奇怪?” 霍行舟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要不——咱们改改?” 李景烨抬起头。 “改什么?” 霍行舟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 “咱们三个,在衍之面前,别争了。争来争去,他夹在中间难受。咱们不争了,好好相处。他愿意跟谁,那是他的事,咱们别在他面前掐。” 李景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霍行舟看着他,声音放软了几分。 “陛下,我不是说让您放弃。我是说,咱们别让他为难。他够不容易的了。” 李景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谢兰亭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霍行舟那张难得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 “行,那就好好相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霍行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谢兰亭和李景烨,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 “那从今天开始,谢相,我就不跟你抢端茶倒水的活了。” 谢兰亭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你本来就抢不过我。” 霍行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李景烨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这两个人斗嘴,忽然觉得心情没有那么差了。 而此刻,萧衍之听完谢兰亭的讲述,靠在床头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商量好的?”
第100章 乖,吃药 霍行舟点点头。 “对。我们三个商量好了,不逼你,不让你为难,好好相处。” 萧衍之看着眼前的三个人,霍行舟一脸高兴,根本收不住,李景烨捧着脸跟他对视,眼睛亮亮的,谢兰亭脸上正经,但耳朵都红透了。 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抿着。 茶杯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可遮不住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嗯,那你们好好相处吧。” 殿外的日头已经移到了正中,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碗碟已经撤下去了,茶还温着,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和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不算浓郁,却让人觉得安稳。 萧衍之忽然想起皇兄在梦中对他说的话。 “你身边有很多人,他们对你都很好。” 皇兄说得对。 萧衍之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兰亭端着药过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听霍行舟闲聊边疆趣事。 李景烨趴在他身边托着腮帮子听的认真。 萧衍之嘴角弯了一下,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谢兰亭端着一只青瓷碗从门外走了进来。 谢兰亭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衍之,该喝药了。” 萧衍之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又看了看谢兰亭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一瞬。 “……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谢兰亭举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萧衍之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烧了,头也不疼了。” 谢兰亭看着他。 刚醒的时候面色还白得跟纸似的,这会儿倒是有了些血色,可那嘴唇还是淡的,眼下那圈青黑也没散,整个人靠在大迎枕上,乌发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他从来没见过萧衍之这个样子。 朝堂上从容不迫的摄政王,此刻坐在床上,皱着眉头看那碗药,像极了不想吃药的孩童。 谢兰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好可爱。 他嘴角差点没压住,连忙抿紧了嘴唇,把那点不该露出来的笑意硬生生吞了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正经八百的表情,手上的勺子却微微抖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衍之。” 谢兰亭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太医说了,这药要连服三日,今日才第一日。你好没好彻底,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他将勺子举高了一些,凑到萧衍之嘴边。 “乖,把药喝了。” 乖。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霍行舟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谢兰亭那张故作正经的脸,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李景烨托着腮帮子的手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目光在谢兰亭和萧衍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乖? 谢兰亭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对皇叔说这个字了? 萧衍之的耳朵从耳尖开始红,红得又急又快,像是被人在耳朵上点了一把火,眨眼间就烧遍了整个耳廓,顺着脖子根往下蔓延,连领口遮住的那一小截后颈都泛着淡淡的粉。 他盯着谢兰亭手里那勺药,又看了看谢兰亭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萧衍之在心里挣扎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张开嘴。 谢兰亭将勺子轻轻送进他唇间,手腕微微倾斜,药汁顺着勺沿缓缓流入口中。 苦涩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萧衍之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费力地咽了下去,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吃了什么了不得的苦东西。 谢兰亭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连忙低下头,借着舀第二勺的动作将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了回去,嘴角抿得紧紧的。 “是不是很苦?” 萧衍之没有回答,可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已经替他回答了。 谢兰亭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桂花糖。 他将糖放在小几上,推到萧衍之面前,又从旁边端起茶盏递过去。 “喝完药吃颗糖,就不苦了。” 萧衍之看了看那几块桂花糖,又看了看谢兰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接过药碗,一仰头,将整碗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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