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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筹数多者胜。 往年太子殿下藏拙,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精通射艺,手再痒也只打些野鸡、野兔回来。 如今他不必再装了。 陵渡一役能在那么多刺客的剑下全身而退,前日又刚救下小皇子,众人心里也都有数,太子殿下身上是真有功夫的,索性这回他就撒开了玩。 苏怀瑾策马穿林,弓弦几乎没闲过。 一只雪兔刚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他反手一箭便钉在地上。 没走多远又觑见一只红狐,那狐狸极狡猾,在乱石间左折右绕,苏怀瑾也不急着放箭,耐着性子追了它一路,最后在一处溪涧边一箭封喉。 跟着的内侍一路小跑着捡猎物,到了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内侍来报: “殿下,您和阿律星小王爷就差一筹了。” 日将西沉,众人都在林子里做最后的收网,哪怕打到一只兔子,排名也能向上窜一窜,到时候在滦京城的秦楼楚馆、赌桌牌局上够吹一整年 苏怀瑾今日本不让陆渊来围猎,怕他身子还没恢复,陆渊嘴上应了,等苏怀瑾一走,又自己跟了上来。 苏怀瑾很难看不见他。 今日围猎,连白崇礼这个平日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七彩锦鸡的公子哥,都穿了方便行动的简便衣袍。 可陆大人穿的是一件月白的素锦袍子,通身雪白,在这林子里颇为扎眼 又是太子殿下买给他的。 苏怀瑾无奈,但当着众人也不好发作,只得让江临去传话,叫他稍有不舒服就回营地。 后来索性把山猫派到他身边跟着,不许他再落单。 陆渊倒不觉得是负担,反而有些得意,连气色都比前些天好多了。 日头偏西,斜阳把整片林子染成金红,陆渊骑着马缓行在林间。 一个时辰前,内侍报数说苏怀瑾还差阿律星一筹。 忽然,前方灌木丛后闪过一道火红的身影,那是一只赤狐,毛色极纯,在夕照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 赤狐算三筹,够分量,如果苏怀瑾得到它,就能超过阿律星,拔得头筹。 陆渊眼睛盯着那赤狐、对准、搭弓...... 这时,对面林子里闪出一人一马—— 是阿律星。 阿律星今日猎了不少,马背上挂满了山鸡和野兔,还有一只漂亮的白狐,满载收获,连膘肥体壮的北连马都被压得有些不耐烦。 阿律星几乎和他同时搭弓,弓弦拉满,箭尖微微发颤。 两人无声对峙了数息,谁也没放箭,谁也没退让。 那只赤狐正在灌木丛里正埋头啃着什么,耳朵偶尔抖一抖,浑然不知两支箭正指着自己。 忽然,它警觉地竖起尾巴,前爪刚抬起,陆渊的箭已经脱手了。 箭尖钉在赤狐脚下,惊得它猛地一窜,转身往更深的林子里钻。 阿律星的箭紧跟着飞出去,却只擦过它的尾尖,插进一片落叶里。 就在赤狐消失在灌木丛后的前一刻,另一支箭从陆渊的方向追了上去,噗的一声钉进了它的脖子。 赤狐栽倒在地,尾巴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陆渊收了弓,上前将赤狐拎起来,朝着阿律星拱手、微微颔首: “小王爷,承让了。” 阿律星撇撇嘴,但还是朝陆渊草草一拱手,调转马头走了。 日头马上就要落,陆渊策马奔驰—— 他的阿瑾就在前面,他要赶在日落前把手中的赤狐送到阿瑾手中! 他要让他的阿瑾拔得头筹! “太子殿下!”陆渊策马奔向苏怀瑾,周围还有其他人,他只能这样称呼。 苏怀瑾此时刚下马,一抬头就看到面前策马而来的人,通身雪白的袍子在落日斜阳中飞驰,马上还搭着一抹赤红的颜色。 就好像是一只误入凡间的仙鹿,为他捧回了最后一抹落日余晖。 苏怀瑾看得出神。 “殿下!给你。赤狐,算三筹,你能超过阿律星了!” 陆渊的嗓子终于好了,苏怀瑾也很久没有听到他这样的声音,声音中含着欣喜,像寻着宝贝来讨大人夸奖的孩子。 苏怀瑾的心怦怦直跳,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头的激动又被按下。 他的笑容收紧:“你以为我想得头筹?不必事事都揣测我,未必能猜得准。” 陆渊呆在原地,举起那只赤狐的手和西边最后一抹余晖一同慢慢滑下去。 一同黯淡下去的,还有他眼神里的光亮。 就在此时,阿律星从林子里策马奔来,在苏怀瑾面前猛地站住。 只见他从自己的马上揪出一只毛色发亮的水獭,举在手里朝苏怀瑾扬了扬: “太子哥哥!水獭,两筹的那种!” 阿律星翻身下马,几步跑过来,把那水獭往苏怀瑾的猎物堆里一搁,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亮晶晶的笑,“给你,我们平手了,并列头筹!” “你这孩子,比试就是各凭本事,我技不如人,要你的猎物做什么?”苏怀瑾说。 阿律星连忙摇头,认真地说:“太子哥哥,第一次我来滦京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太子哥哥带我玩,教我吃那些我都没见过的好吃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很好的人。这次来,我看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射箭居然这样厉害,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太子哥哥就该是这样的耀眼!就好像是草原上的太阳。” 这时,他身后北连使团的人轻咳了一声,阿律星才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合适。 在北连,草原上的太阳只可以是北连的首领,是他的亲哥哥阿律提。此话一出,背后的含义是北连对大乾的绝对臣服。 即便是大乾的天子,也不可以称之为草原上的太阳,更何况是储君。 苏怀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把那只水獭轻轻塞回他手心里:“哥哥知道你的心意。但比赛就是比赛,阿星是围猎的头筹,哥哥也高兴。” 陆渊的马上还挂着那只赤狐,毛色纯正,路过的人都夸这是今日众人中打到的最漂亮的一只。 可他再看那只的赤狐,也觉得没有那么耀眼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终于明白苏怀瑾为何生气了。 苏怀瑾说不要揣测他。 原来他气的是自己的不信任。 * 晚宴后,苏怀瑾回到行帐中准备休息,刚走到榻边就看见上面躺着个人。 “陆渊?” 苏怀瑾叹了口气:“今日身子好了吧?药劲儿也过了吧?还有什么理由睡在这里?” 榻上的人翻身起来,惺忪着眼睛,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 苏怀瑾看出他在装样子,鼓着脸说:“好,你爱在这儿睡就睡吧,我去找别的地方。” 他说完转身要走,被一把拉回到榻上,稳稳落在陆渊的怀里。 陆渊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划过: “我感觉,我嫉妒得要疯了,算理由吗?”
第74章 朝朝又朝朝 陆渊的手掌在苏怀瑾的身后一下下地轻抚,像是要把他身体里挤压许久的委屈一寸一寸都抚平。 “苏怀瑾,对不起。”陆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没有不信任你,伤害那么小的孩子,不管是今天的苏怀瑾,还是十年前的苏怀瑾,都不会做。” 苏怀瑾吸了下鼻子,声音里还带着些鼻音问:“可你还是出手了。” “圣上告诉我皇后找你共谋,我不信你会做。可当时我见你冲那孩子伸手,我还以为我猜错了,在那一刹那,我真的觉得你会杀了他,所以才上去阻拦。”陆渊顿了顿,继续说,“今日你说让我不要揣测你,这个是我的错,以后我们之间不会有揣测,我们不再有秘密。” 陆渊又说:“那日,圣上不会相信我真的要抓你,所以他派了禁军,只要我放了你,禁军就会到,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在那时候动手。” “不让我‘在那个时候动手‘——”苏怀瑾从他怀里抬起头,迟疑着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和你一起,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杀他。”陆渊说得很平静。 苏怀瑾怔住。 陆渊扶着他的肩坐直,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认真地说:“苏怀瑾,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可如果你不做一个好人,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我不介意和你一起下地狱。” “只要你要。”他说。 眼泪从苏怀瑾的眼角滑落,他喃喃道:“你真是个疯子。” 陆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苏怀瑾,彼此彼此,你对阿弥古下手也不算轻。” 苏怀瑾一怔,随即低下头,一副被抓包的表情,嘟囔着说:“谁让他乱瞧你,你昨天那样子.....差一点就被他看去。” 陆渊低下头,在他微微撅起的唇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轻声说:“没看到,也要挖他的眼睛?” “他没看到难道他就没想吗?想也不行!”苏怀瑾抬头说,理直气壮。 “好、好。阿瑾做得对。” 苏怀瑾笑了:“你这是要惯坏我,你不怕我变得凶神恶煞?” “阿瑾不会。”陆渊收了笑,声音缓下来,“况且,阿弥古确实该死。不只是因为他冒犯我。” “这么多年他在北连与大乾的边境,放纵北连骑兵在云州烧杀抢掠。每有一户云州百姓死在北连人的刀下,就有一半的粮食财帛进了他的口袋。他死在大乾的土地上,那颗心喂了大乾的鹰,是他罪有应得。” 他说完,又把人揽回怀里。 苏怀瑾的头安安稳稳地枕在陆渊肩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抱着陆渊了。 陆渊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得几乎要睡过去。 “陆渊,”他闭着眼睛,开口,“我发现你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我犯一点错你就训我,现在我这么为所欲为,你还夸我。” “那是因为你不一样了。” “我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是我师弟,我有责任带好你,现在......”陆渊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的手轻轻解开苏怀瑾的外袍,又缓缓探进里衣。 “现在你是我的——”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郎君。” 苏怀瑾一怔,温热的手掌同时在他的身上拂起一层春水。 ...... “那回一别追魂销,”陆渊低声念着,声音比方才哑了些,“便山一重遥、水一重遥。” 苏怀瑾闷哼一声。 “安得郎身……来往似春潮。”陆渊继续喃喃着。 饥寒交迫的旅人探进无人的秘境,仿佛在要因孤独而死的前夕,得到了温暖的解救。 “唔……陆渊,别……”苏怀瑾呜咽着蜷起身体,却被他揽得更紧。 “朝朝……又朝朝。” 最后一句念完,苏怀瑾整个人差点就溺死在他怀里。 又像是溺水的人被从柔情的水底捞起来后,再一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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