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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焉不是商人,他是谋国之人,谋国之人的目光放在大局上,一双眼睛能穿透过去现在的迷雾,直视遥远的,数十年上百年的光阴,未来的国势国运,全在眼中纤毫毕现,无可遁形。
那焉虽然没达到这种地步,却也不平凡,西州的分量,李素这个人的分量,全看在他眼里,敌人或朋友的定论属于未来,至于眼前这盖房子的材料钱……实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搬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那焉与众商人结算材料钱时仍是一副肉疼表情,众商人欢天喜地告辞离去后,那焉仰头长吁短叹,一脸刚被盗匪抢了的模样,从他痛苦的表情上看,盗匪不但劫了财,顺手还劫了他的色……
盖房子的钱是小事,可是被敲诈勒索后,冤大头该有的态度还是得拿出来。那焉敢肯定,如果此刻自己一副云淡风轻不差钱的样子,李素这家伙一定顺杆子往上爬。绝不会和自己客气,或许真会在新房子里挖个人工湖出来。那时他就会真的肉疼了。
…………
那焉苦着脸告辞出营,与众商人一同离开,李素很客气,亲自将他们送出辕门外,看着他们骑上骆驼不急不徐地朝城里走去。
四周俱静,只有呼呼的大漠炎风拂过,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海浪拍打在脸上。有种微微的刺痛。
王桩仍站在他身后,挠着头道:“开酿酒作坊好说,西州需要钱财的地方太多了,可是……你说什么让骑营保护商队,这是为何?咱们骑营本来人少,只有一千人,这点兵马要守城,要巡边,还要维持西州城内的稳定,人手本来就不够用。何必抽调兵马去保护这些商人?”
李素叹道:“保护商队当然为了挣他们的钱啊……我刚才跟他们说话时你耳朵用来出气了?”
王桩愈发疑惑不解:“挣钱?护送一回也才一千多两银饼,算个啥?”
李素喃喃道:“‘也才’?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一千多两银饼都看不上眼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种人应该被活活打断腿才对,为何他还好好站在我面前?”
“……你自言自语太大声了。”
李素耐着性子跟王桩科普:“你看啊,护送一趟一千多两银饼,从玉门关到西州路程一个月左右,那么,一年十二个月,我们能赚多少?赚来的这些钱我们用来修砌城墙,能修多少丈?”
王桩掰着手指。懵懵懂懂算了半天,接着两眼徒然睁圆。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十多万两?”
李素重重叹气。没办法了,聊不下去了,就这样吧,其实年轻人活得糊涂一点挺好的,前提是别管帐。
王桩兴奋得浑身直颤:“好厉害,十多万两啊,啧啧,修整个西州的城墙估摸也差不多够了吧?”
李素笑眯眯地点头,——他很忙,就算不忙他也没闲心去教王桩的加减乘除。
让骑营护送商队的主意倒并非真为了赚钱,事实上当李素知道沙漠盗匪基本都是以数十上百人的小股存在后,便有了荡靖丝绸之路的打算,西州需要一个安定平稳的环境,需要一条安全无忧的平坦大路,吸引未来无数商人蜂拥而至,那么,从玉门关到西州这段路上的绿林好汉们,只好让他们去别处发财了。
既然存了收拾沙漠盗匪的心思,护送商队往来便只是顺手而为之事,还有白花花的银饼赚,何乐而不为?
见王桩沉浸在天文数字里不可自拔,李素不由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的话你进城一趟,把那个钱夫子给我请来。”
王桩一楞:“找他做啥?”
李素笑道:“找他当然是谈买卖,你没发现我最近跟买卖人很有共同话题吗?”
***
钱夫子不算买卖人,至少不是大买卖人,他只是个屠户。
只不过这个屠户有点特别,因为他认识李素。
看在上次钱夫子表现不错的份上,李素决定送他一场富贵……“贵”或许尚早,但“富”是肯定有的。
钱夫子来得很快,王桩按规矩站在帅帐外通禀后,钱夫子进帐时还在微微喘气,脸上不仅淌着汗,还泛起一抹雨后梨花般的潮红,再加上旁边同样也有些喘息的王桩……
李素的目光忍不住邪恶地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
不赶时间啊,这俩货为何一副刚刚那啥过似的模样,教人忍不住想祝福……嗯,好羞耻。
“坐。”李素朝旁边的矮桌方榻示意。
钱夫子很听话地跪坐下来。
“喝酒吗?”李素客套地问了一句。
钱夫子吞了口唾沫,眼中露出馋色,显然,这家伙是好酒之徒。
“多谢李别驾……”
谁知李素摇摇头:“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喝水吧。”
钱夫子:“…………”
多么虚伪的客套啊,没一句能落实的。
狂灌了几口水,钱夫子的喘息也渐渐平静了。
李素很直接地说起了正题:“想发财吗?”
“啊?”钱夫子呆住了,没头没脑的,这句话啥意思?
李素耐着性子道:“做人要有志向,哪怕是屠户,也该有志向,不然跟咸鱼有何分别?志向无所谓远大与渺小,只要有,人生便圆满,哪怕只是想发笔财,也算是志向,有了志向你便不再是屠户……”
钱夫子被绕得有点头晕,傻傻地问道:“不再是屠户……是啥?”
李素正色道:“……是一个想发财的屠户。”(未完待续)
第一卷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第三百七十一章 沙漠明珠
做人要有理想,屠户也是一样,当屠户有了发财的理想,他就不再是屠户,而是一个想发财的屠户……
话没错,怎么说都说得通,略有废话之嫌,不过钱夫子不敢反驳,站在李素面前连白眼都不敢翻。
斩杀十三名官员的事,钱夫子自然是听说过的,那天西州集市的围观人群里,其中就有他,事情的全程都看在眼里,然后,他对李素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
是的,恐惧,大晚上走夜路莫名其妙遇到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的那种恐惧。
以前在大营里见过一次面,钱夫子对李素顶多只算是敬畏,敬畏的并不是李素这个人,而是他的身份,四品官位,县子爵位,顶了天的人物,必然很得大唐皇帝陛下的宠爱,不然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怎么可能爬到这个位置?
直到十三名官员的人头落地,鲜血飞溅时,钱夫子站在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从那天起,钱夫子对李素便感到无比恐惧了,恐惧的不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这个十多岁的少年娃子,有着与别的少年绝不一样的狠辣与冷酷,以前的观感完全颠倒过来了,能在十多岁封官赐爵,想必靠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宠爱,而是……这个人,有能力有本事坐到这个位置上。
钱夫子当即便决定,以后一定要死死抱住李素的大腿,死都不松手,倒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而是当初被斩的十三名官员,究其根本,是他老老实实一五一十交代出来的,不抱紧李素的大腿,他大概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打算,尽管小人物看得并不长远。可他们的每个想法都是精打细算的,钱夫子当初不要李素送的钱财,存的也是这个心思,钱财很重要。但抱大腿更重要,能抱住大腿的屠户才是有理想的屠户。
这个举动无疑也获得了李素的欣赏,当初若钱夫子拿了钱财,那么,二人之间的买卖结束。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钱夫子拒绝了钱财,说明这人比普通的小人物强一些,那么,此人可堪一用,李素不介意送他一场比钱财更重要的富贵。
所以李素今日叫来了钱夫子。
“屠户过的啥日子?”李素好奇地看着钱夫子:“每天都要杀猪宰羊吗?”
钱屠户苦笑道:“官爷莫取笑小人了,这样的荒凉边城,哪里有那么多的猪羊让小人杀?小人隔十来天才动一次刀子,城里有集市,每月逢初一和十五。有南边的吐蕃人和北边的突厥人送来羊群,也不多,一次十几二十只,那些人卖羊,皮毛是要割下来还给他们的,他们拿回部落给族人硝制衣裳,剩下的肉和下水用来换粮食和酒,有时候也换两个壮实的奴隶或标致的胡女。”
李素笑道:“吐蕃和突厥都不算太富裕,他们卖羊换粮食尚可,换胡女和酒。未免有点不实际吧?”
钱夫子露出标准的大唐特色的歧视嘴脸,以一种高傲的俯视姿态,傲然道:“谁说不是呢?要说这些猢狲也挺勤劳的,圈养放牧个个豁了命出去。可却太不会过日子了,部落饥一顿饱一顿的,能养活一家算不错了,可酒瘾却特别大,大老远赶着羊过来换了钱,城里灌半斤马尿就犯糊涂。刚换来的银钱又拿去换酒,见着奴市里正在发卖的胡女就两眼冒光,死活非要卖两个回去,第二天酒醒看看钱花完了,一个个排着队在城门口一边哭一边抽自己嘴巴子,活该……”
李素饶有兴致地道:“商人呢?商人在咱们西州城里如何花钱?”
钱夫子挠挠头,道:“官爷可问难小人了,寻常商人可不敢进咱们西州,通常都是路过时补充粮水马上上路,偶尔有几个与刺史府官员交好的商人暂住城里,也没见他们有什么花销……”
说着钱夫子苦笑道:“城里一清二白,总共也就十余口水井和一些卖草料麸麦,粗布衣裳的铺子,还有就是几家简陋破败的酒肆,商人们有钱也没处花去啊。”
“青楼妓馆,戏班杂耍……这些都没有?”
钱夫子摇头:“城里百姓穷苦,商人害怕官府盘剥而不敢入,您说的这些若开在西州城里,不合宜的。”
李素不死心地问道:“赌档呢?”
钱夫子愕然:“何谓赌档?”
“赌档就是专门赌钱的地方,你们平日闲着没事不赌钱吗?”
“赌啊,可从来没听说有专门赌钱做耍的地方,怕是连长安都没有吧?权贵人家消遣多,斗鸡,马球,蹴鞠,百戏,下棋等等,穷苦百姓也就玩一下藏钩和樗蒲(一种棋类赌博游戏),樗蒲或可带点彩头,不多,赢了的人勉强打半斤劣酒喝,除此再无其他。”
李素笑得很开心:“既然西州城里缺这些东西,你可以来做啊……”
钱夫子惊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来做?”
“嗯,你来做。”李素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开赌档,开青楼妓馆,开百戏台,开棋院,再开一个斗鸡馆,总之,我要让西州城热闹起来。”
钱夫子呆呆地看着李素,一脸茫然。
“回神!”李素猛地抽了他一记,没好气道:“瓷嘛二楞的样子,能不能办事?不能办趁早说,我找别人去。”
钱夫子一个激灵:“能办!您怎么说小人怎么办,不过……城里置这些馆啊院啊的,谁来消遣啊?”
“当然是商人,有钱的商人。”
“城里没商人……”
李素淡淡地道:“城里很快就有商人了,而且会越来越多,要把商人留在西州,除了有足够吸引他们的利益,还要有让他们痛快花钱的消遣,未来的西州不仅是大漠边陲的物产中转站,也是吸引无数商人的销金窟,青楼,赌档。戏台,斗鸡等等,大笔的银钱如流水般在西州城里流淌,不知不觉。一座荒城便会繁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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