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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正兄可知,昨夜宫里出了大事……”李治喘着粗气搭话。
“什么事?”李素心不在焉地回道,眼睛却四下张望。
风景虽然不错,但不宜居住,唯一的优点是空气好,可是抛开野兽不提,光是山里的蚊子就能把人咬成满头包的西天菩萨,而且山上大树遮荫,采光也差。
摇摇头,李素悻悻放弃在山里盖个小别墅的想法。
李治叹了口气,道:“昨夜父皇教训了太子……”
李素一怔,接着笑道:“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的事,算得什么大事?”
李治叹道:“教训得太残暴了啊……父皇亲自动手了,抄起殿外武士的铁镗便打,听说太子的腿被父皇打断了……”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李素的注意,惊道:“啊?太子干了什么事令陛下如此恼怒?”
李治摇摇头:“不太清楚,早起只听身边的宦官模模糊糊提了几句,据说是太子说了一句醉言,说什么‘我若为帝,当肆吾欲,有谏者,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就是这句话惹恼了父皇……”
李素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古怪,随即震惊状:“太子说几句醉话而已,陛下怎能当真?”
李治挠挠头,道:“听宫人说,太子这句话很不妥,是昏君暴君之言,所以父皇很生气,亲自动手把他的腿打断了……”
李素眨眨眼道:“腿都打断了?这可真是喜闻……啊,悲伤的消息啊……”
因为儿子太残暴,所以老子残暴地把儿子的腿打断了……
李治愁道:“这事闹得很大了,据说天刚亮,外面的朝臣已知道了一切,朝臣们都炸了锅,尤其是太子的那几句话,更令群情激愤,就连向来不掺和政事的几位将军叔伯们都气得在宫门前大骂不休,他们骂的不是父皇和太子,而是骂那些东宫属臣,如左右庶子于志宁,张玄素他们,说他们怠于教导,而致太子残暴不仁,动摇大唐未来的社稷根本,不仅请父皇治罪,而且要求张玄素等人全部自尽以谢罪天下。程伯伯最暴躁,听说连斧子都拎出来了,叫嚣说莫让他在长安看见于张二人,看见就弄死……”
李素睁大了眼睛。
这帮家伙果然都是老杀才,好不容易掺和一回政事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非常的简单粗暴。
混帐话说得太严重,而且矛头直指所有的朝臣,李承乾当了十七年太子,这算是第一次向外界以非正式的形式宣布未来他当皇帝后的施政纲领,纲领很简单,谁敢上谏说一些让我不痛快的话,我就弄死他。
这话谁听了都受不了,朝臣的职责之一就是上谏,臣子上谏给皇帝,通常都不是很顺耳的,李承乾居然说什么“有谏者,我杀之”,这话可算捅马蜂窝了,我们好心上谏,为的是大唐江山社稷,为的是国富民强,你不但不听,反而要杀我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两张嘴皮一碰说得轻巧,一句话给未来大唐的臣子增加了多少职业风险?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李素虽然没看到满朝文武大臣齐崭崭站在宫门前骂街的盛况,但他可以肯定,李承乾的这句话传开后必然人心尽失,恐怕连以前坚决站在太子阵营的那些朝臣们也不大稳当了,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跟这么一位残暴的老大以后到底是吃香喝辣还是人头落地,谁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皇帝陛下繁殖功能如此强大,实可谓皇子多如狗,公主满地走,为何非要选择在这棵树上吊死?跟谁不是跟啊?
嘴角的笑意有点掩饰不住,李素忍不住想笑,看来称心办这件事办得不错,不动声色地给李承乾挖了坑布了局,果真诱导李承乾说了这句混帐话,待李承乾被扳倒后,倒是要给称心安排一个好出路,让他痛快安逸过完一辈子才是。
“子正兄,如此严肃的事,你为何发笑?”李治不满地瞪着他。
李素正色道:“殿下看错了,我这是苦笑,为社稷为百姓发出的苦笑,太子说这话……委实不应该啊。”
李治点头:“没错,我也觉得不应该,但我只是皇子,反正也轮不到我当皇帝,朝堂政事,我也不该去掺和……”
李治说着,忽然露出不忍之色,叹道:“只是……太子说错了话,父皇教训便罢,下手却太狠了,怎能打断他的腿呢?”
李素深深看了他一眼,李治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道:“子正兄,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素笑道:“你没错,错的是太子,太子是成年男子,一个成年人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是要负责的,做对了,坦然享受成果,做错了,也要坦然承受后果,我大唐王师横扫天下,战无不胜,是因为军纪严明,赏功罚过毫不含糊,做人做事其实也应该这样,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接受惩罚……”
“殿下试想,如果太子今日之言陛下轻轻揭过,太子没有受到教训,便会觉得自己说的话没错,无形中给了他鼓励,将来太子登基,再回忆起当年这句他自觉很正确的话,并且照这句话去施政治国,殿下你想想,那将会给大唐带来多么可怕的危害,忠直老臣因谏而罪,剩下的朝臣惧帝王之威,为求自保而不敢上一谏,不敢发一语,朝堂上再也听不到任何让帝王不高兴的声音,帝王自以为天下太平,漫舞笙歌,上昏而下效,那时的大唐,将会是怎生模样?”
李素看着拧眉思索不语的李治,笑道:“所以,做错了事就必须罚,不罚便是纵容,是默认,寻常人家还好说,然而天家太子说错了话,危害的可是一整个国家,殿下莫怪你父皇下手狠,他必须这么做,必须给太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否则会给未来的大唐社稷埋下严重的隐患。”
李治渐渐露出恍然之色,接着很正式地朝李素长揖一礼:“治谢子正兄解惑,我确实不该心存仁慈偏颇而误了社稷。”
李素欣慰地笑,一伸手,恰好够着他的头顶,于是很自然地做出笑抚狗头的动作。
这样的孩子才真正的让人省心啊,而且很仁慈,看,摸他狗头他也不反抗,多仁啊……
第一卷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仁心善念
李素觉得李治的性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当然,相似的不是懒,这方面没人能和李素比,世上的懒人其实也多,但懒到李素这种地步的实在凤毛麟角。
李治和李素相似的地方在于随性,做人做事都很随性,没有太明确的目的,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浮萍,随着水流的方向而动,今天水流往东方,浮萍说,啊,行,就去东方,明天水流往西方,浮萍说,啊,无所谓,你高兴就好,后天水流往北方,浮萍说,你是不是有病……
随性的人脾气都很随和,很少动气,当然,进取之心也稍微差了一些,说好听点就是享受人生,说得不好听就是混吃等死。
李素的身份是县侯,他觉得一个县侯足够了,说大不大,不会引起别的权贵妒忌眼红,说小不小,勉强也算挤进了权贵圈子,平民百姓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行礼让道。
李治也一样,如果朝堂不出现变故,李承乾当了皇帝,李治仍是那位闲散的王爷,整天只需要负责好好活着,而李承乾对这位还未成年的亲兄弟也不会太严苛,毕竟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跟外面那些妖艳兄弟好不一样……当然,前提是李治不要表现得太进取了,一个闲散王爷如果太有上进心,太忧国忧民,皇帝可能不会答应,再亲的兄弟都会琢磨着是把他剁成四块还是八块比较美观……
所以李世民的诸多皇子里,李素唯一看得顺眼,愿意多亲近的,只有一个李治,初识时或许带着几分功利的想法,觉得应该抱住未来高宗皇帝的大腿,彼此熟悉之后,这种功利的想法淡了许多,如今李素眼里的李治,就是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天真单纯有点贱有点蠢萌的小屁孩,像一个大多数时候懂事,偶尔也淘气调皮的小弟弟,仅此而已。
二人连打猎都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一边走,一边看风景,顺便聊点八卦,一副游山玩水的放松模样,至于打猎,却成了最不重要的事,看见有野鸡野兔跑过去,嘻嘻哈哈地搭箭射一下,一箭落空也不气馁,哈哈一笑便继续走,享受过程,重在参与,深得奥运精神之神髓。
小兕子也很兴奋,从小被养在深宫,身体不好难以外出,这些年基本没出过太极宫的大门,这次李素带她打猎,委实是生平第一遭,看到各种花草小兽都会引得她一阵高兴的怪叫。
李素揉揉她的头,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冒汗的小脸蛋,怜惜地道:“累不累?”
小兕子摇头,露出一脸灿烂无邪的笑,一路上都被亲卫抬着,脚都没着过地,确实累不着她。
李素笑道:“小兕子这些天有没有乖乖吃药?”
小兕子乖巧点头,随即挤出一脸难受的拧结模样,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比划着:“每日父皇逼我喝两次,是孙老神仙亲自熬的,好苦……子正哥哥,你能劝父皇不要逼我喝药了么?我的身子好多了,现在能蹦能跳呢。”
李素大笑:“那可不行,药是治病的,小兕子的病还没好,一定要坚持喝,等将来痊愈了,我带你到处玩耍,打猎,捉鱼,摘果子,想干啥都没问题。”
小兕子幽幽叹口气,像个大人似的愁眉苦脸道:“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痊愈呢?若是一生不能痊愈,岂不是每天都要喝药,喝得我都不想活啦……”
李素想了想,扭头朝李治道:“你父皇是不是在宫里修了个浴池?听说修得很奢华,连地上铺的都是西域宝石。”
李治一愣,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修得挺大的,学你家池子的模样,连那个蒸馍一样的小屋子都和你家一个样……”
李素撇了撇嘴,抄袭还抄得如此高调,谁知道万邦拜服的天可汗陛下居然如此闷骚?
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李素笑道:“小兕子喜欢玩水么?”
小兕子点点头:“喜欢!父皇的大池子我每年冬天都喜欢在里面玩。”
李素笑道:“回去跟你父皇说,以后无论任何季节,都让你去池子里玩水,不过玩水可不是随便扑腾,而是要游的,池子那么大,每天来回游十几遍,对你的身子更有好处,痊愈更快。”
小兕子两眼一亮:“真的吗?真的可以每天玩水吗?”
“游水,不是玩水。”李素每个字咬得很重,并且做了几次标准的游泳动作:“要像这样游,在池子两端来回游十几遍,不出两年,想必你喝的药便可以停了。”
小兕子大喜,连连点头:“我喜欢游水,不喜欢吃药,以后就游水了。”
李素转头看着李治,道:“记住我的话,回去告诉陛下,派几个识水性的宫女教小兕子如何游水,游水的时候也请太医候着,出了状况可以及时施救,记住,每天都要坚持,不可一日懈怠。”
李治见李素一脸严肃,顿知刚才所言不虚,于是神情一凝,急忙暗中记下。
李素捏了捏小兕子的脸蛋,嗯,身子好转了,也比以前胖了些,肉肉的脸蛋捏起来很有手感,模样也比当初刚认识她时可爱多了,真正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瓷娃娃,人见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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