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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恐怕在赊账上也不值几个钱。”秋濯雪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人家也未必都听过烟波客的名头,就算听过,也未必愿意请我吃饭。再说了,洗盘子的大侠总比欠钱的大侠听起来要顺耳些……”
话到这儿,秋濯雪收起笑容,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是欠钱的大侠比洗盘子的大侠听起来更顺耳,那这世道可就糟了。”
中原的文化似乎总是格外有深意。
卡拉亚一时间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想起自己来中原出过的几次丑,书上明明说中原人讲究什么眉目传情,什么张敞画眉,唇红黛眉都有调情之意,连带着妆粉跟黛笔都暗藏情意。
结果慕花容不讲武德,丢下来的眉笔根本与传情无关,分明就是暗器。
之后卡拉亚想用性命报答秋濯雪与越迷津二人,秋濯雪却在之后纠正了他一番,说“以身相许”只能女子用,不能男子用,这句话有结为夫妻之意。
这让卡拉亚更感困惑,为什么报答恩情会跟结为夫妻有关,又为什么只能女子用,中原话为什么总是如此复杂多变,还区分得如此细致。
欠钱跟洗盘子听起来都很糟糕,没有一样顺耳的,卡拉亚有点想不通这跟世道有什么关系。
他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放弃这个话题。
知道秋濯雪洗过盘子对卡拉亚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尽管他眼下没办法表达出来,可不妨碍他继续感到难以置信。
大概是由于越迷津跟秋濯雪始终都是一脸平静,让卡拉亚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大惊小怪了些,过了一会儿,也开始慢慢觉得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事儿了。
不过我绝对不要去洗盘子。卡拉亚生平头一次,忽然对口袋里没钱这件事产生了相当的忧虑。
这种忧虑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几乎就要追上他对吃人怪物的恨意了。
钱当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越迷津跟秋濯雪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接生意的人,卡拉亚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弯刀,眼神慢慢坚毅起来。
……
秋濯雪当然不知道卡拉亚的心思,他正在不好意思。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秋濯雪一直是个随遇则安的人,正是因为这种随遇则安,让他见识到这世间截然不同的面貌,也学到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本事。
毕竟有些东西在书上是绝学不到的,就像洗盘子。
秋濯雪还没有听说过哪本书记载过如何洗盘子更轻松更省事儿,如何将油腻腻的污垢从手上与盘子上刷去。
这本事得到后厨去,只有洗惯了盘子的人才清楚。要想学这样的本事,还要跟他打好关系,要是你看不起这本事,他当然也不会跟你说其中的诀窍。
会洗盘子听起来好像是件无足轻重的本事,在大是大非上帮不上半点忙。
可换个角度来想,人总要吃饭,吃完饭总会有盘子要洗,洗盘子的本事无论何时都派得上用场。
倒是天下太平的时候,再厉害的大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说不准也要去洗盘子。
秋濯雪不但会洗盘子,还会劈柴、修房子、抓药、烹饪、摇骰子、吹糖人、酿酒等等杂七杂八的本事,这些本事经常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派上用场。
对他而言,这些本领就跟曾经学过的琴棋书画还有武功一样,只分技艺精湛与否,倒是不分雅俗高低。
因此,他并不是在不好意思洗盘子这件事,而是在想付钱的事。
秋濯雪对钱这种身外之物一直不算看重,甚至说不好听些,几乎可以称之为散漫。
不单单是对自己,对别人的赠予更是如此。
慕容华与风满楼一直都喜欢在秋濯雪的荷包里塞满金银,他从不推辞;江湖上的人认出他来请他吃饭,秋濯雪只要有空,大多应允,绝不会感到不好意思。
两位挚友是担忧秋濯雪在外照顾不好自己,钱财对他们而言是最方便也最有效的关心了。而江湖上的陌生人则大多是冲着烟波客这个名号,想与秋濯雪结交,又或是单纯地只想以“请到烟波客”这件事为吹嘘的资本出去卖弄。
秋濯雪从来不推辞两位挚友的好意,也不拒绝陌生人的诚意。
他本来不该介意越迷津付钱这件事的,更不必说,他们已经结伴而行这么久了。
但是,实际上,这件事就是叫秋濯雪忍不住感到心烦意乱,不好意思。
这就好像在路上看到一只漂亮簪子,男人总是想帮心上人买下来,而不是看着她自己掏钱买下来。
虽然最终结果都是戴在头上,但这其中的区别就差得远了。
这世上有许多喜欢秋濯雪的女子,她们总是看到秋濯雪最好的一面,看到他英俊潇洒又风流多情的地方,听到他的事迹,也都很为这些倾倒,偏偏秋濯雪完全不动心。
倒是越迷津似乎总是遇到秋濯雪最糟糕的一面——在他面前,秋濯雪不但是个隐瞒内情的“骗子”,还逼他毁去剑约,又将血劫剑的麻烦带过来。路上更是叫月影算计打伤,病恹恹地躺了几日,之后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去墨戎,狼狈不堪。
眼下更干脆,秋濯雪连钱也摸不出来,厚着脸皮看越迷津付账。
尽管秋濯雪知道越迷津根本不会在意,可他就是忍不住叹气。
为什么他偏偏就只在越迷津面前,是个骗子、穷鬼、倒霉蛋、麻烦精呢?
嗯,还有登徒子。
想到昨夜的对话,秋濯雪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确是个很会让自己开心的人,就算是眼下这种情况。
马车重新回到了大路上,他们现在并不着急赶路,马车并没有因为懒散而放慢速度,卡拉亚的药在这个小镇上抓不齐,得往前赶路,看看下一个药铺里能不能抓到。
太阳正灿烂地照在两人的脸上,严酷的热意宣告着炎夏到来,越迷津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怀念起山里清凉的日子来。
他很快听见了秋濯雪的笑声,对方又如平日一样调侃出声:“说起来,越兄啊越兄,这番要是没了你援手,秋某恐怕仍要去洗三个月的盘子了。”
如此真挚,动人心弦,叫人难以分辨真假。
越迷津冷酷地想:没了我,只要你说一声,多的是人来帮你付钱、赶车、甚至打跑讨厌的人,我只会杀人。就算什么人都没有,你自己也能解决这点小麻烦。
七年不见,秋濯雪都好好活过来了,越迷津当然不认为对方真有这样离不开自己。
越迷津道:“为什么要三个月,难道你不会抓卡拉亚一起吗?我自己的房钱又用不着你付。”
这个回答让秋濯雪忍不住大笑出声,不过很快,他又凑了过来,带来一点黏糊的热意,语调听起来有些慵懒与好奇:“越兄,你在笑吗?”
我在笑吗?
越迷津皱起眉头,下意识绷紧面容:“你看错了。”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秋濯雪轻轻松松就承认了这一点,轻松得简直有几分像是敷衍了事,却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不愿意错过什么。
越迷津觉得自己好像被戏弄了,想说些话,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觉得天实在很热,秋濯雪又凑得太近。
可不知怎么,越迷津的嘴就像紧闭的蚌,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他的心底深处,正幽幽地为这种目光生出一点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一百十三章
天色已经很暗了。
整条巷子里除了几声狗吠还有更夫的喊声之外, 几乎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两条人影忽然一前一后地出现在月光之下,很快就并肩同行,左旁那人柔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长巷:“是我吵醒你了?”
右边的人回答:“走吧。”
两条影子忽然掠起, 眨眼间就已在数丈之外,他们的身影很轻,轻得好似没有半点重量, 如同幼童嬉戏的纸鸢,树梢飘零的绿叶,叫晚风轻送而去。
大路上, 更夫正扯着嗓子不厌其烦地喊出每日都要喊上千百遍的那句话:“天干物燥, 小心——”
这两条身影已经从他身边穿过, 落在了种着栀子花的一户人家墙头上。
“火烛。”
更夫浑然未觉地喊整句话,敲了敲梆子, 慢悠悠地走了下去。
炎夏已至,许多当季的花已经开遍,幽幽的花香在深夜之中仿佛有形之物, 蜿蜒出无数条道路。
两人在纷乱的花香之中不为所动,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卡拉亚的身后。
卡拉亚虽然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但是毕竟还带着伤, 他全盛时都难发现秋濯雪的踪影,更何况眼下。
他很快来到了一间三层高的大房子前, 房子看上去平凡无奇, 除了大似乎并没有其他的特点, 既没有匾额也没有楹联, 倒是门上有一块看上去像是碗的涂鸦。
卡拉亚敲了敲门, 很快,大门就被拉开一点, 等到他闪身进去,门又立刻合上了。
“他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秋濯雪显然已经看出这是什么地方了,情不自禁地叹息道,“他的伤还没好。”
越迷津淡淡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看见门上那个碗了吗?”秋濯雪靠近他,将门指给他看,“就是那个。”
房子既然很大,门当然也不会小,碗端端正正地刻在两扇门中间,看上去简直能装得下一桶饭。
涂鸦的人甚至还给了这碗好几个缺口,叫花子手里的碗只怕也没有这么破,笔法虽然稚嫩,但栩栩如生,看起来居然很有趣。
越迷津当然看见了,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不说这是个碗,我还以为这是个盆。”
“一点也不错。”哪料秋濯雪忽然改了口,他笑盈盈地看着越迷津,轻声道,“你说得一点都不错,这就是一个盆,是一个聚宝盆。”
越迷津已经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个俗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光鲜亮丽,也并非人人都能行走在日光之下,更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够光明正大地摆在太阳底下,人们需要一个地方释放天性,也需要一个地方挣脱枷锁,更需要一个地方放心地享受。
聚宝盆就是因此而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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