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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正中放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案上摆着青瓷茶具,雅致清淡。
围坐的两人正在品茶,其中一人的余光落在了屋外,嗤笑一声,“这郑安世摆什么谱,真当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这刑部谁人不知他是东厂提督宋公公的人,整日还装得一副清高模样,演给谁看。”
旁边那人初来刑部,不知晓内情,他只知郑安世是六品主事,但刑部的人都对他又惧又怕,让他好生好奇。
“刘大人,这从何说起,我瞧着郑大人是个敦厚和善的,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执。”
刘大人冷笑一声,“钱老弟,这小子的厉害之处你还没见过,前几年有个同僚当面骂了几句郑安世,东厂的人便寻了他的错处,打了个半死。你说这刑部里还有谁敢惹郑安世。”
钱大人瞠目结舌,讷讷道:“……那为何郑大人还只是六品主事。”
闻言,刘大人不以为意,“这枕边风没吹够呗,他名声在外,谁敢用他?他就是阉庶的走狗,亏他还是科举正途上来的进士,真是有辱读书人的风骨。”
钱大人不敢太大声,毕竟郑安世还没回来,他瞥了一眼门外,低声道:“这宋公公为何看上了他,这郑大人看着不起眼。”
刘大人饮了一杯茶,烦躁道:“床帏里的那点私事,谁知道。”
门外,郑安世缓缓放下了要推开门的手,脸色淡漠,随后转过身,走到廊道的尽头,从木质楼梯处走了下去。
途径千香楼热闹喧嚣的大堂,他抬步迈出门去,孤身一人走向外头嘈杂的街道,逆着人流,他静静走在一侧。
沿街灯火打照下,他身形单薄。
不知走了多久,人声渐消,唯有江边的渔火明灭不定,映着水波粼粼。
郑安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了屋脊飞檐的一处,忽而道:“谢大人还要跟我多久?”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轻盈地落下,只见谢辞岁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郑大人好眼力,何时发现我的?”
“谢大人适才隐在雅间里,郑某刚走进门就察觉了。”
谢辞岁再一次感叹道:“同样是刑官出身,刑部的这个刘大人只会夸夸其谈,比不上郑大人。”
郑安世垂下眼,“谢大人言重了,郑某不敢当。”
作者有话说:
我爹和我哥是权臣 第113章
先发,错字马上看。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殿下
江边渔火星星点点, 岸边两人的倒影随水波摇晃。
谢辞岁坐在岸旁的石阶上,目光遥遥,落在了不远处的船帆上,“郑大人, 你的两个同僚在背后道你是非, 不是善类, 你为何还要与他们出来饮酒?”
郑安世抚平衣袖, 淡声道:“我曾与雅间里的钱大人有过交情, 他此番调来刑部任职, 我该备下宴席为他接风。”
闻言,谢辞岁转过头来,乌黑光亮的眼眸看了他许久, 似是好奇,又似疑惑。
据他这段时日的调查,郑安世素来孤僻, 沈默寡言,甚少与同僚来往, 故而这一回听说他要宴请同僚,他心生好奇, 便跟来看一看。
不过郑安世刚刚在千香楼一走了之的潇洒让他刮目相看。
“怎么了,谢大人有何指教?”
谢辞岁认真地摇了摇头,“郑大人, 你刚才走得好, 那个钱大人与你有交情,可他还偏听偏信,与旁人编排你的是非,不值得结交。”
这下轮到郑安世怔了一下, 下意识问道:“如果是谢大人,遇到这些事,会如何做?”
谢辞岁伸出手来,将拳头握紧了,目光炯炯,“要看他说了什么,要是惹我生气了,我可能会揍他!”
见到昔日好友,郑安世本满心欢喜,可后来在门外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心中就只剩下无可抑制的悲凉,苦涩盈满了肺腑。
但如今看到谢辞岁这般通透,不将这些凡俗琐事放在心上,任心而为,坦坦荡荡,他便知道知道为何那么多人他愿意与他结交了。
谢辞岁见郑安世终于笑了,也没忍住笑意,“郑大人,我是身手好,你可不能学我,你瘦胳膊瘦腿的,打起架来要吃亏的。有些人不值得往来,日后不理他便是。”
一来二往,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郑大人,你早知道我在跟着你吧。这几日你换了好几条路走,有时都绕到朱雀大街去了。”
郑安世屈指轻敲膝,一顿一响,“原先还不能确定,是昨日明白的。”
既然如此,谢辞岁也就不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我是从内府监程公公的案子查到郑大人的,其中有几条线索是你暗中给锦衣卫的吧。”
这几条线索很重要,让他拿住了此案的关键,有更多的筹码跟东厂谈判。
他这几日再回去整理内府监的案子,发现郑安世给的线索所涉及的案件时间就在这两年,一看便知他早就关注此类案件。
可让他不解的是,郑安世与东厂提督宋佑祖来往密切,为何会帮锦衣卫呢?
郑安世指节微顿,“到底是瞒不住谢大人。三年前我就接过江南解户的案子,但那时我无能为力,只能暂时搁置,等来日有人为他们伸冤。”
谢辞岁眸光微凝,乍然间想起了雅间内刘大人说的话。
郑安世何其敏锐,一眼就知道谢辞岁在想什么,他敛了眉眼,低声道:“谢大人在想东厂宋公公的事吧。”
“内府监的案子牵扯到宫里十二监,利益盘根错节,就是东厂也居中分利,怎么会去查个中案情。”
听出他话里对东厂的不满之意,谢辞岁看着他的目光幽深了几分,“郑大人,你……”
他担忧郑安世是被强迫的,只是碍于权势不敢轻言,但他没继续往下说。
交浅言深,不是好事,也失了分寸。
郑安世神色自若,答了他的话,“没有不甘愿,亦没有悔意,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谢辞岁不再说话了,两人之间弥漫着诡异的沉默,此时只能听清船桨浮水的声响。
郑安世唇边牵起一抹苦笑,心想果然如此,旁人若是知道他依附宦官,横竖都要骂一句他是阉庶走狗,不会与他再往来。
谢辞岁站起身来,灯火照下他长长的影子。
许是今日有人可倾诉,郑安世寻到了久违的宁静,看到谢辞岁起身,以为他要走了,心头添了几分怅惘。
“啪€€€€”
谢辞岁忽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大人,走吧,今日算来也是我扰了你的兴致,不如我请你喝酒去。”
郑安世蓦然抬起头来看他,眼底略过几分诧异。
“郑大人怎么这样看我,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你自己不后悔,管旁人怎么说去,他们就是多管闲事,吃饱了撑得慌。”
郑安世神情恍惚,脑子里一直在想谢辞岁说的话,不知不觉就随他到了路边一间搭着棚子的露天酒肆里。
说是酒肆,实则跟道旁歇脚的茶铺差不多大,看铺子的是个老大爷,躺在摇椅里拿着蒲扇扇风,见有客来了,他连忙起身招待。
“两位客官,要喝什么酒?”
谢辞岁侧过身,看向了铺子里的招牌,扫视过一遍后朗声道:“店家,要一壶五郎酒。”
“客官真是好眼力,头一次来就寻到了好酒。我家的五郎酒醇香浓厚,有许多回头客。”
店家麻利地从酒缸里打了一壶酒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木桌上,饶有兴致地说起了这五郎酒的来历,“这酒可与锦衣卫谢大人有关,想当年科举舞弊案的时候,他杀了那十恶不赦的恶贼,为民除害,这才有人将酒命名为五郎酒。”
说到这里,年迈的店家眯了眯眼,借着案桌上的烛灯细看谢辞岁和郑安世身上的衣装,再观他们的谈吐气派,心中揣摩两人应是当官的。
“我这铺子庙小,平日里甚少有官吏前来饮酒喝茶。老朽有一事相问,不知两位大人是否与锦衣卫谢大人相识?”
突然听到这一句,谢辞岁给郑安世倒酒的动作一顿,笑道:“我俩就芝麻绿豆大的官,哪里见过什么谢大人。不知店家寻他有何要事?不如说与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店家脸上有些失望,“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年这承乐街闹贼,我家的酒屡屡被偷,告了官府也管不了。实在没法子了,本想着关了这酒铺回老家去另寻出路。后来听说谢大人亲自抓住了这盗匪,我这才保住了这家酒铺。”
“老朽想着,若是两位大人与谢大人相识,想请大人替我送两壶酒给谢大人。”
郑安世慢慢喝下了这碗里的酒,掀起眼帘来看谢辞岁,想知道他会如何答复。
谢辞岁摆了摆手,“店家,你这就不知道了,这谢大人不胜酒力,平日里很少喝酒。这酒还是自个留着吧,您这小本生意,挣钱不容易,有心就好了。”
店家又提来了一壶酒,满脸堆笑:“您真是贵人,竟知道谢大人不爱喝酒,老朽险些好心办了坏事,这壶酒就当送给两位大人了。”
说罢后,他佝偻着背离去。
谢辞岁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心想他不是不爱喝酒,只是在家里阿爹和二哥不给他喝酒,怕他脑子发懵撞墙上去。
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能喝一口小酒,他眉眼弯弯,内心畅怀,“郑大人,你能喝酒吧,再来一碗。”
郑安世见他与店家的交谈,便知他不想白拿店家的东西,这才说自己不胜酒力。
这位谢小郎君,名不虚传。
他入锦衣卫后,在街道房勤恳当差,吃苦耐劳。无论冬寒还是酷暑,他都会带着人整修官道和疏通堵塞的沟渠,平日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巡视街道的时候还会顺手帮扶百姓,抓几个游荡的小蟊贼。
自他来锦衣卫后,锦衣卫在坊间的名声好了不少。许多百姓也感念他的恩德。
郑安世抬手给他倒了一碗酒,“还记得初见谢大人时,谢大人还未入仕,行侠仗义,义薄云天,非常人所及。如今入仕后心性未改分毫,郑某实在佩服,在此敬谢大人一杯。”
谢辞岁陪着喝完了这一碗酒,头有些晕了,不过他还是坐直身来,脑海里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郑安世的时候,“……郑大人,你那回可把我吓到了。”
头一回见到郑安世是在谢府,他作为刑官同岑云谏来谢府记下曹楚英案的来龙去脉,落笔后,他背脊发颤,红了眼眶。
他说在做大名府判官时,曾因一桩强抢民女案得罪了声势€€赫的曹楚英,在暗巷里遭人殴打断了腿,后来丢了官,在家赋闲七年,穷困潦倒。
而后来曹楚英死在谢辞岁手下,既为民除害,也了却他一桩心事。
郑安世久久无言,等到谢辞岁疑惑地看着他才缓声道:“宦海沉浮,这七年何其漫长,郑某是宣庆七年的探花,罢官后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抱负而无处施展。”
说到这里,谢辞岁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小口抿着酒,心里闷闷的。
“我与宋公公是旧识,走他的门路后我才得以复官,后来去了刑部。”
谢辞岁捏着酒碗的力道重了一些,小小声道:“那你喜欢他吗?”
郑安世的眼底略过几分挣扎,掩在袖下的手握紧了些,不答此话,而是道:“世道艰难,有幸同行一路,我也算借了他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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