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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下意识用眼神去瞟坐着的谢辞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藏在袖下的手轻颤,唇瓣微张,想出言打个圆场,将此事就此揭过去。
这谢家五郎习字才几日,自幼又那般的经历,能学人言,明事理已是不易,强求课业着实是为难他了。
但下一刻,谢辞岁不再看门外的人,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无,全然收束回来,而是抬眼认真看着严肃古板的顾远山,乖顺地伸出细软的掌心来。
不过细细瞧来还是能看到他轻颤的眼睑和微圆的杏眼,可见不是不怕。
顾远山负手,仔细瞅他脸上的神情,觉着稀奇,他本来以为被谢家几个兄弟护着宠着的幼弟会是骄纵蛮横的性子。
明明瞧见兄长就站在外头,要受责备了,却一声不吭,看上去还有些倔强和坚韧,但隐约又能窥见他面皮下强逞的忐忑不安。
这般拧成绳的韧劲,让顾远山缓和了脸色,温声问他:“为何愿意受罚?你头一次写,先生没教过你,就要罚你,这不讲理。”
听到这话,谢辞岁瓷白的脸稍皱,似是在思索,才道:“二哥和阿琅说识字读书能明事理,学堂里授课的先生都有大才,需细心听教诲。且先生说得对,虎奴这字确实写不对,也没写好,就该认罚。”
坦坦荡荡,直率磊落。
恍惚间竟见到谢观复的年少时的神采气度,故人之子故人之姿,顾远山的肺腑里难平抑的气再起。
再看向谢辞岁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欣赏,见他的手心还朝上等着挨打,顾远山面上添了慈和的笑意,苍老干瘦的手抬起,有力地握住他的手,扶着他在纸页上落笔。
挥毫间,一个硕大的“岑”字便落下,一笔一划,写得苍劲有力。
顾远山扣住谢辞岁指骨,点了点方寸之处,悉心教导:“这里用力,字才不会飘,也不会浮泛。初学者,最重笔上的功夫。这一处学好了,为人也就端正了。”
搁下笔来,顾远山便与谢辞岁澄然的眼眸对上,只听他再问:“先生能教我习字吗?虎奴想学。”
顾远山摸了摸他的脑袋,“虎头虎脑,无知无畏,看来谢家把你教养得很好。谢观复看着最是不着调的,家中的子弟却非池中之物。”
“你家四郎雪昭,聪颖灵慧,是不世出的人才,可惜就是身子骨太薄,他的字也是不错,若是再过个二三十年,未必会比老夫逊色。”
“不过老夫还没答应教你,你这个字在我这还看不过眼。”
顾远山行步到此,本就是过来看看,指教之后就要走了,不过他见谢辞岁难掩的失望和落寞,心便软了几分。
“但若是你勤勉,每日认真写三十页的大字来,老夫亲自批阅,看看你的资质,到那时再考虑是否教你。”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眼睛倏而一亮,纯然的喜悦显现在脸上,明媚如枝头春色,直白率性。
“虎奴记下了,先生说话要算话。”
顾远山半截快要入土的人,什么人没见过,却鲜少见过如谢辞岁这般率真豁然的少年儿郎。
许是自幼在山林里生长,他身上有俗世少年没有的强悍蓬勃的生命力,如春草连天,迎于万里长风而飒然。
顾远山捻着花白的胡须,满是皱纹的脸牵起了笑意来,“一诺千金。”
这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超乎赵先生的意料,他一脸恍惚茫然,目送着顾远山远去,眼珠子半晌都没转过来,怔在原地出神。
顾远山可是帝师,多少年没有亲授过学生了。一个刚开蒙的少年习字,怎么能劳烦他尊驾,就连顾家自家的侄孙,也拖言懒怠,托付给旁的先生了。
***
第一日上学堂,谢辞岁那股兴奋劲过了午膳之后就慢慢散了,偶尔写过一页大字,便要扭头问槐序现在几时了,得知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槐序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点心疼又有些好笑,但转过头的功夫就看到他撑着下颌,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头一点一点的,眼角挤出一星困倦的泪来。
一个时辰后。
“咚€€€€”
学堂的钟声下学响起,谢辞岁陡然精神起来,立刻站起身来,兜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布袋,像个小炮弹一样“咻”的一下冲到外头去。
槐序知他归心似箭,立刻也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主子,慢些走。”
谢辞岁这才想起槐序还跟着,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放慢了脚步,等着他跟上来。
一路经过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入了一处庭院,谢辞岁的脚步猝然顿住了,槐序不解其意,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便见不远处的庭院假山中,有几个少年正骑在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身上,嬉笑耍闹,咧着嘴笑,还要用脚踹人,“快些快些,爬快些。”
“莫不是吃不饱没力气,明日爷就剩多些饭给你,省得你这幅穷酸样。”
另外的几个少年在旁边看热闹,时而俯下身来,抬起被骑少年的脸,啧啧两声,“瞧着这可怜劲,是你乐意的,这幅模样做给谁看?”
红着眼,忍着眼眶的泪,被羞辱的少年满手是灰尘湿土,弓着身发颤,两股战战。
“砰€€€€”
连着两声,几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了假山上,借力打力,突然很大的一声,吓着了假山里玩闹的几个少年。
几人往谢辞岁这边看,不过一瞬就变了脸色,忙不迭地从少年身上滚下来,疼得哎呦叫唤了几声,然后立刻爬了起来。
只见谢辞岁神色冷淡,明明什么也没说,站在远处,但身上的气息就是让人觉得惊骇。
“怎么是他……”
我爹和我哥是权臣 第33章
“走了走了,今儿不玩了。
“算你小子走运。”
狠话放着,实则几个少年个个都绷紧了面皮,互相推搡着就要离开这里,脚步飞快,溜得比兔子还快。
如今满京城的贵家子弟谁没听说过谢辞岁的威名,他若是动起手可是不讲道理,不留情面,不看家世。
偏生谢家势大,护着他,就算他打了人,也能让勋贵子弟带着伤上门来赔罪。
被欺负的少年还狼狈趴跪在地上,勉强撑起身子来,他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人,眼神流露出几分感激,紧咬的唇齿发白,微微动着,似是想要说什么。
但谢辞岁什么都没说,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仿若只是随手扔来了两颗石子罢了。
跟在谢辞岁身后的槐序一颗心还砰砰直跳,直到出了侧门,远远快看到谢府马车才稍稍安定下来。
经过上次曹府宴席,他也怕谢辞岁会跟那群贵公子再起冲突。
谢辞岁三两下跳上了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帘,便看到谢雪昭已经在坐着等他了,他兴奋地扑了上去,埋在了温暖的大氅里,闻到熟悉松木枝的清香,这才扫去了今日的疲累。
“阿琅!”
谢雪昭正在低头看书,听到这一声,下意识接住了谢辞岁,又垂眸看到他脸侧残留着的墨痕,柔软的指尖轻揉他脸颊,“这是哪家的小花猫?”
谢辞岁爬了起来,挤进了案桌里头,眉心折起,故作不悦,“阿琅就知道笑我。”
谢雪昭将书搁在了一旁,听他稚气的话后笑了笑,抬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又拎起了刚才路过聚芳斋买的咸香酥饼,“饿了没有,我算好了时辰买的,刚出炉一刻钟便到虎奴面前了。”
“谢谢阿琅。”
谢辞岁用温热的巾布擦了擦手,然后大口咬了酥饼,咸香人口,酥酥脆脆的,他软下身来靠在牡丹纹八角形软枕上,眉眼明朗。
距离回谢家还一段路要走,谢辞岁便缠着谢雪昭让他讲讲在谢家的趣事。
谢雪昭拗不过他,便从谢清宴五六岁时贪玩,砸碎了御赐的玉笔的事讲到了谢柏川幼时同周侍郎的幼子打架,摔断了牙齿,害怕被罚不敢回家,在外面躲到了晚上,最后还是挨了谢观复的打的事。
一件件专挑挑拣有趣的来说。
谢辞岁听入了迷,连手头的酥饼都不香了,就这样一句句往下问“然后呢”。
“我年幼时曾经跟曹家的公子起了争执,谁都不让谁,后来不知怎么吵着吵着动起了手,三哥一看就着急了,怕我吃亏,上来搭了把手,谁知这一推,就把曹家公子的头磕出一个口子来,鲜血直流,差点把我们吓死了。”
“回到府中的时候,夫人得知消息后就赶来了,罚了我和三哥跪祠堂,盛怒之下还不准我们吃饭,三哥在祠堂里偷贡品给我吃,但被周子乾告密,夫人更生气了。”
说到这里,谢雪昭眼眸忽而有些暗淡,似是又想到了年少身体康健的时候,能跑能跳,上房揭瓦,能跟着谢柏川四处疯玩。
如今他这幅虚弱的身躯,便是多走几步都觉着累,极其畏寒,除了夏日,身边都要带着鹤氅。
“二哥本来卧病在床,但听说了我们俩的事,便匆匆赶来一同跪在了祠堂,说如果不给我们饭吃,他也不吃饭了,就这样陪着我们饿了好几个时辰。”
说起年少时的事情总是没完没了,谢雪昭抬手用锦帕擦了擦谢辞岁唇角沾上的酥皮,忽而指节一顿,只听他不解问道:
“阿琅,乾少爷难道是夫人生的吗?”
他其实不理解为什么周云舒那么疼爱那个坏蛋周子乾。
“不是。”
谢雪昭擦了擦手,耐心为他解答道:“周子乾是夫人的子侄。但他自幼在谢家长大,养在夫人膝下,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当年在普陀寺,父亲和陛下在外平叛,寺内便只留下了夫人和先皇后避难。当时有贼人前来刺杀,夫人怀着身孕手持着长剑,死命将先皇后护着。”
“她们带有一队人马护卫,但贼犯太多,不足以抵挡,便只能撤退。在万分危急的时候,是周子乾的生母刘氏和婢女,假扮夫人和先皇后,但她们因此殒命。”
“后来,二哥出生后被祖母抱养在身旁,周家就送来了年幼的周子乾。夫人怜他生母无辜,便将他留下了。二十多年来,周子乾在夫人身边的时日比二哥还要久。”
听到这里,谢辞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谢雪昭抿了一口热茶润喉,若非有这般的恩情和往事,谢观复也不可能对周子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还要顾及到已故的皇后。
几口茶的功夫,谢雪昭便看见谢辞岁拿出了几张宣纸来,埋头正在用笔写着什么,极其认真,下颌线绷紧了些。
凑近一看,他看到了“岑云谏”三个字,指腹倏而扣紧了杯壁,气息窒过几瞬,他才轻声问道:“虎奴……虎奴在写六殿下的名讳?”
谢辞岁正在跟那个最难写的“谏”字斗争,他没控制好笔墨的力道,一落笔中间就糊成了黑乎乎的一团,眉心紧紧皱起,听到谢雪昭问,他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是呀,他送了我生辰礼,但我连他名字都不会写,今日问了先生,我才学会的。”
“虎奴觉着六殿下怎么样?”
怎么样?谢辞岁抬起头来,挠了挠脸,又蹭上了些墨痕,抿着唇,“殿下是好人,他会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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