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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只是……”
见于大夫要发怒了,谢雪昭这才将手腕递了出去,劝道:“您莫恼,是阿琅的错。”
探完脉象,于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沉声问道:“阿琅,上回你说怀疑自己不是坠马后病弱,而是中毒,这些时日可查到什么了?”
谢雪昭下意识转头看向谢辞岁,见他呼吸平稳,卷着被子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来,“于老,你小声些。”
对上于大夫认真严肃的眼神,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来。
不是怀疑,此事是等到他在琼州老宅养病后才得知的,那时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终日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体内潜伏多年的毒素这才显现出来。
这毒极其狠辣,初时平平无奇,诊脉时只当是身子骨弱,等年岁见长,毒性便慢慢深入骨髓,直到有一日他毒发身亡,若非死后烧骨,此毒是断然验不出来的。
正因为此毒非比寻常,世间罕见,于大夫多年来未能察觉,一直照着身骨孱弱来医治。但他医术高超,哪怕是未对症,也硬是吊了他一条命十多年,不然他活不过二十岁。
谢雪昭自然不能同于大夫说前世他是临死前才偶然得知,于是轻声问道:“您说这话,是找到什么苗头了吗?”
“老夫照着你的怀疑翻遍了医书,再寄信给我师兄辨别,才验证了这是一种极其狠辣的毒药。且依脉象来看,应该有四五年了。”
谢雪昭眼神多了些麻木,似是想起了沉疴难起的上一世,“那是不是治不好了?”
墨澜乍然抬眼看去,他甚少见到算无遗策的谢雪昭露出这样的哀戚的神态,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历尽千帆的沧桑,不该是他这个年岁该有的模样。
于老脸色冷峻,“眼下寻到正道来是第一步,至于该如何治,还需要再试药,至少现在找到了病因,日后也有指望。”
这话给不了谢雪昭安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种看着自己身子骨日渐衰弱是什么感受。他年少中举,春风得意。
但一场病症让他终日病着,眼看着同龄的好友登科入仕,而他却连会试的头三天都撑不过去。
谢雪昭靠在床榻边沿,摸了摸谢辞岁柔软的额发,低声呢喃:“但愿如此。”
我爹和我哥是权臣 第41章
***
苍梧院后院内,槐序拿来药童送过来的药,手脚麻利地支起了小炉子,开了火,慢慢开始蒸煮起来,而一旁同喜呆呆傻傻地靠在柱子旁,眼神有些涣散,唇齿发白。
“……槐序,如果你爹娘幼时将你发卖了,多年未寻你,突然说要来给你赎身,会是为了什么?”
滚烫的热气弥散在架起炉子的一隅,槐序的脸逐渐在烟雾里模糊了起来,声音似是也随着热气散开来了。
“你知道了些什么?”
同喜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与他们见过一面,无意中偷听到他们要我赎身回家,可能没安什么好心。”
“可夫人已经许了他们,谁又能相信呢……连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害怕,害怕出谢府。我好不容易呆在这里四五年,好不容易才碰见这样好的主子。”
“我来谢府之前被卖过很多次,一直寻不到安稳的去处,在伙房的时候被欺负,日日吃不饱饭还要挨打,在浣衣房时,冬天手浸在冷水里生了冻疮,落下了病根。他们资历比我老,总是拿我当出气的,这么些年也没怎么攒下钱来。”
槐序的神色淡漠,似是在听旁人的故事,许久才道:“你的父母不是无缘无故寻到此地来的。”
听到这话,同喜蓦然抬头,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浮了一层水雾,“……你说什么?”
槐序没答他这话,而是自嘲一笑,“同喜,我不能成婚了,她病死了,我家里那好赌的大哥,拿着我躺在病床上的老爹威胁我。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同喜在混乱的思绪中似是抓到了什么,陡然变了脸色,他忽而想到了几月前看到槐序与周子乾见面的场景。
时日久了,槐序又什么都没做过,甚至对主子极好极周到,他都快要忘记他是周子乾派来的眼线了。
“……是乾少爷吗?”同喜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大了,止不住地胆寒发颤。
槐序用厚厚的白布打开炉盖,往里头加了半碗水,又盖上了,指尖被热气烫得发麻,语气如烟雾一样淡,“还记得我在曹府宴席上替主子挡了一下吗?”
“乾少爷不敢对主子怎么样,但是我们这些下人的命贱,像是脚下踩着的蝼蚁,重重一下就粉身碎骨,就是死了,裹上尸身扔去烧了也无人会在意。”
同喜怕极了,他空落落地什么都抓不住,靠着柱子渐渐滑下身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就连槐序都这样惨了,那他呢?他会怎么样呢?
可他没有证据,不能证明就是周子乾干的,他的爹娘上门来赎他回家,夫人看在他年纪不大的份上,愿意减半钱银将他送出去,也算彰显谢家仁厚。
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他只是一个签了死契的奴仆,无人理睬。
想到这里,同喜单薄的身躯就不住发颤,滚热的眼泪烧灼在捂着脸的手上,这一刻,他无比地恐惧害怕,那种未知的惊悚紧紧包裹着他。
槐序不再说话了,而是仰头看向了屋檐上暂歇的倦鸟,月光落在它翅膀上,镀上一层温柔的白光。
热气升腾,火炉烧得滚烫,再看去,倦鸟已然高飞,不见身影,唯一片羽毛飘飘摇摇落下。
***
东方既白,天蒙蒙亮,晨起清冷寒凉,霜露凝在沉暗的草叶上,冷风吹,便折了腰,草飞连天,如舞裾翻飞。
谢雪昭担忧谢辞岁醉酒后第二日醒来头疼不适,于是当晚就歇在了苍梧院,他心里想着事,夜里也睡不太安稳。
刚醒时意识混沌,却还记得谢辞岁的事,他起身后没唤人来,而是自己摸着点灯,轻手轻脚走到里屋去看谢辞岁怎么样了。
但到了床榻旁,只看到竹色的锦被团在一块,枕头也歪斜倒着,却没见到谢辞岁的人。
谢雪昭脸色骤然一变,惊慌失措间险些跌下榻来,失声唤道:“虎奴。”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墨澜三两步上前撑住了谢雪昭,“主子。”
谢雪昭心脏猛然跳动,七上八下地一刻也不得安宁,着急道:“虎奴呢?他去哪里了?”
墨澜低声答道:“五少爷昨晚自己起身,属下跟去看了,他跑到三少爷的院子里去,摸到小榻躺下又睡了,属下替他盖上被子后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谢雪昭神色冷沉,“你应该早些唤我起来,那么晚若是虎奴出了事可怎么办?就算是去了三哥的院子,你也不能自作主张。你是虎奴救下的,万事要以他为先。”
“看来你的规矩还没学好,日后如何能到虎奴身边当差?”
“墨时!”
墨时立刻恭敬地走了进来,他今早来换班,将刚才的事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墨澜干了件蠢事,有些幸灾乐祸,但脸色不敢显现半分。
墨澜来雪霁阁之前是被五少爷救下的马奴,听自家主子的意思是先让他入府学规矩,日后再到苍梧院当差。
就是他现在还有几分傲骨,看不清眼下的形势。谢雪昭将谢辞岁看得比自己重,有半分不对劲都会格外注意。
这一次谢雪昭留在苍梧院就是来陪醉酒的谢辞岁的,谁知他半夜跑去谢柏川的院落里去睡,身边的下人也没吱声,让他如何不气恼。
谢雪昭冷声道:“带他下去领罚,这一个月不用当差了,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再说。”
前半句墨澜并不在意,但听到后半句他立刻抬眼看向了盛怒之下的谢雪昭,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墨雨进来陪谢雪昭去谢柏川居住的柳浪堂,而墨时只能认命地带着墨澜下去领罚,走出了苍梧院,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才来雪霁阁多久,我们这个主子性情最是刚硬,断不容旁人做他的主,你这是犯了他的大忌。”
墨时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换做旁人,早滚出雪霁阁了,你才被罚一月,就偷着乐吧。”
墨澜听出了墨时话里的不怀好意,坚毅的面容没有半分表情,横在脸上的一道疤显得他整个人冷厉,如利剑出鞘,添了七分血气,看着不好惹。
墨时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墨澜很危险,也不知他的具体来历,主子也不管,只放他在雪霁阁里学规矩。
“你若是不服,便来同我打一架,打赢了再嘲讽。”
墨时噎住了,雪霁阁里侍卫里就没有他的对手,他身手着实诡谲,就是不知师承何处。
不过好在他迟早要离开雪霁阁,谢雪昭也从不将院内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做,而是让他在外头专心管着谢辞岁的事,想必是为了日后去苍梧院做准备。
眼看着墨澜走远了,墨时才知道他着了他的道了,雪霁阁严禁私下斗殴切磋,这是要他拉他下水。
“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墨时立刻飞身跟了上去。
***
柳浪堂内,一声惊呼吵醒了屋外枝头安眠的鸟雀,甚至惊吓到了匆匆赶来的谢雪昭,他有些发昏,还是后头的谢清宴稳稳扶住了他。
“阿琅,慢些。”
谢雪昭转过身来,急忙忙道:“二哥,虎奴他€€€€”
谢清宴迈步进门槛,温声安抚他道:“不必担忧,昨日就有人来禀报过了,无碍。”
里屋,刚刚睡醒的谢柏川大力揉着脸,自己昨日因为风寒喝了安神药,睡得极其沉,谁知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直有个大石沉沉压在他身上,让他不得动弹,仿若鬼压床一般,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做。
哪里知道今早一起来,就发现本该在苍梧院的谢辞岁不知何时摸到了柳浪堂来,还大喇喇地压在他身上,险些将他吓出个好歹来。
月白色的中衣凌乱,谢柏川就这样坐在床榻旁,到现在这口气还没缓过来,看着床榻里的罪魁祸首还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实在忍不住心里的那把火,想要伸手捏他的鼻子对他略施薄惩。
岂料还没下手用力,就被赶来的谢雪昭看到,“三哥!你干什么呢?”
干坏事被逮个正着,谢柏川讪讪地将手背到身后去,先告状道:“二哥,阿琅,你们两人可评评理,虎奴昨夜不知道为何到我院子来,夜里还压在我身上,我还是个病人呢,他就这样欺负我。”
谢雪昭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床榻上的谢辞岁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抬手在他额上摸了摸,见没有发烫,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些动作看得谢柏川好生吃味,脸上多了些委屈:“阿琅,你也偏心这个小醉鬼。”
这接的话头正是昨日在马车上说谢观复偏心醉酒后的谢辞岁。
谢清宴淡淡扫他一眼:“定崖。”
平日里最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兄长,谢柏川也知道府里最疼谢辞岁的莫过于谢清宴,于是闷闷不乐地坐到一旁去生闷气。
此时,躺在床榻里的谢辞岁眼皮微动,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来,头晕晕乎乎的,还没从酒劲里缓过来,只能循着本能唤道:“阿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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