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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岑云谏侧过身来静静看着他,眸光柔和,蕴着几分笑意。
“虎奴,多谢,今日很好。”
忙活了好几日,做完了这一切,谢辞岁终于能松了一口气,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岑云谏是真的欢喜,他虽然话少,但眉眼舒展,身子放松了些。
谢辞岁扯过他袖子,让他一同看向还在天上的两盏孔明灯。
不远处的苏逾白靠着树干抱臂,目光悠长而深远,今夜一次比一次惊诧,他没想到谢辞岁能想到那么多事,一件件还做得井井有条。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旁还在愣怔出神的雁回,凑近了些,低声道:“完蛋了,你们殿下要被谢家这虎崽子拿捏住了。”
苏逾白与岑云谏知交数载,是看着他一路走来的。他初入仕途就是去浙江赈灾,那年浙江发了三十年未有之水涝,洪水滔天,几十万生民罹难。
岑云谏大刀阔斧地铲除积弊,呈奏地方官府贪墨情事,但他那时在朝中素无根基,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权贵,反遭诬陷,被押解入诏狱里,关了大半年。
同时,恩师章文谷因其子牵连进谋逆案里,岑云谏在狱中,求遍知交,甚至写了四封书信辗转托人给当时主审此案的谢清宴。
但最终等来的是章文谷自缢狱中,此案以冤案终了。
苏逾白来接岑云谏出狱那日,已是十一月了,京都初雪,天地素白,他慢步走出诏狱,形容憔悴,哀毁骨立,一言不发。
不知走了多久,苏逾白扶着他,忽而听到他低声呢喃:“八月十五,没有月亮。”
听到这话,苏逾白刹那间红了眼眶,那时岑云谏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遭逢大难,饱经忧患,困囚生死之地,恩亲俱断。
而多年后的今天,有人将这一轮月明捧到他怀里。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旁人以为谢
廊檐下雨珠断线如素白的珠帘, 滴滴答答似敲鼓声,偶有几颗弹跳入窗台,浸了些湿意在谢辞岁的衣袍上,晕开了一片浓绿。
落了好几日的雨, 于大夫担忧谢雪昭着凉, 三令五申地让他好好修养, 不准出门。谢辞岁怕谢雪昭闷在院子里无聊, 让同喜收了几件衣裳带着, 自己骨碌碌跑到雪霁阁小住几日。
山不来, 他自去就山。
窗外的雨又在下了,连绵的阴雨天让日色愈发昏暗了些,谢辞岁悠哉游哉地躺在黄花梨缠枝摇椅上, 身下铺着软和的垫子,手里抱着一本书在看。
他这些时日分外用功,走哪都带着一本书来看, 为的就是能多学些,早日能给谢清宴未出世的孩子起几个好听的小名。
顾远山听说这件事过后, 甚是欣慰,还挑了好些书给他, 平日在他上学堂的时候也会多提点几句,给他出出主意。
身侧的青绿古铜鼎紫檀木桌上点着一盏烛火,照亮这窗角的一隅, 晕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
而谢雪昭坐在一旁陪谢辞岁看书, 遇到他看不懂的地方,还会悉心教导他一二,两人这一坐,时常就是一下午。
昨日在谢雪昭的指点下, 谢辞岁还给远在西北的谢观复写了一封信寄出去。
“咚咚咚。”
三声轻扣门扉的响声传来,谢雪昭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到是墨时进来禀报,脸色淡了些,语气平和:“是他们来了吗?”
谢辞岁翻过一页书来,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阿琅,谁来了,是我认识的人吗?”
把手头的书搁在案桌上,谢雪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膝上的衣裳,温声道:“过几日是谢家祭祀的典礼,这几日陆陆续续会有谢家旁支上门来拜访。虎奴安心看书便是,万事由我来应付。”
他侧过身来,道:“墨时,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墨时就带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一旁的墨雨依着谢雪昭的吩咐给他们看座倒茶。
行过礼节,寒暄过两句后,谢雪昭又带着谢辞岁坐了下来。
谢七老爷面容慈和,端起一盏茶来细细品茗,笑道:“想必这就是四郎和五郎吧,果然是天人之姿,绝伦逸群。”
闻言,谢雪昭唇角牵起了一抹笑意,“七叔爷过誉了,阿琅受之有愧。”
他转过话头来问起了琼州老宅的事,“听闻是谢家祖宅的老叔祖过世,这才耽搁了几个月给虎奴上族谱的事,劳烦诸位族亲长辈从琼州赶来京城。这些日子雨多,路上怕是辛苦难走吧。”
提及这个,七老爷的夫人沈氏可有话说了,“可不,今年这夏讯凶猛,雨水跟泼天砸下似的,下个不停,这一路没个晴天,终日阴云,叫人生不出好兴致来。我们本来坐着船,有时遇到风浪可把人吓着了,这一路不好走。”
“昭哥儿瞧着身子骨单薄些,可寻了郎中来看过?”
谢雪昭眉眼疏淡,“无碍,府中有大夫整日照看着雪霁阁,多谢七婶娘挂念。”
七婶娘三个字说出来,沈氏的脸色略过了几分不自然,犹豫了一下,道:“昭哥儿,听说岁哥儿寻回来后,谢家在寻你的亲生父€€€€”
话还没说完,沈氏就被一旁的谢七老爷推了一把,皱着眉头剜了她一眼,怒气冲冲道:“你这婆娘胡吣些什么,怎么在五郎面前提这事?”
谢辞岁歪着脑袋看他们,有些不解,他在府中见过谢观复与周云舒相处,也见过谢清宴和白攸宁和睦,心底里就以为夫妇之间应是和乐融融的。如今见到谢七老爷发脾气骂沈氏,他觉着不大对劲。
但瞧过几眼之后就低下了头,二哥说过,这段时日因为祭祀宗祠,谢家宗族的人来往频繁,他不必都认识,平日里跟着谢雪昭认人就好,过了这阵也不太会有什么交集。
谢雪昭没大多意外,他早就调查过谢家七老爷,是个不成器的,年轻的时候大手大脚败光了家财,平日多是无赖作态,在琼州老宅经常打着谢家的旗号在外头坑蒙拐骗,在族中地位低下,时不时还会上族亲的门去打秋风,招来许多的轻视和厌烦。
先前还有老娘撑着门楣,前些年老母亲过世了,他就更肆无忌惮了。
将案几上的一叠枣糕端来放在膝上,谢雪昭静静垂眸,眉宇里似落了几分惆怅,又若有若无,叫人看不真切来,低声道:“七婶娘也是忧虑阿琅,不碍事。阿琅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京城中人尽皆知。”
沈氏敏锐察觉到谢雪昭低落的情绪变化,心底里多了几分算量,捻着话道:“昭哥儿这是说哪里的话,谢家既养了你,便是还念着这么多年的感情。我看你这吃穿用地,样样不差,且宽心些。”
谢雪昭拿起一个小巧的枣糕递到了谢辞岁的嘴边,习惯了的谢辞岁看都没看,张口吃了下去,蜜甜的枣糕唇齿留香,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弯。
随后谢雪昭又倒了一杯清茶喂给了谢辞岁喝,让他解解腻。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辞岁自己握着茶杯一骨碌将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来,“阿琅,外头看着不下雨了,屋里好闷,我想出去走走。”
我爹和我哥是权臣 第63章
说罢后就三两步朝着屋外走去。
这几日都是这样,谢雪昭给谢辞岁对了暗号,若是吃糕点喝茶,就是让谢辞岁自己出去玩会,留下谢雪昭来应对这些谢家宗族的亲戚。
谢七老爷和沈氏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看到谢辞岁的背影消失在屋内的时候,谢七老爷忽而皱起眉头,“五郎归家已经有些时日,还是这般没规没矩的,果然是山野出身的。”
听到这话,谢雪昭眼底略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随手将装着枣糕的碟子放在案桌上,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
沈氏见四下没有旁人了,眼珠子转了几下,当即捏着帕子抹眼角的泪,哭腔里带着悲痛和愤愤不平,“昭哥儿,你这身子孱弱,怎么平日里还要做这些活计?你是这府中正儿八经养了十五年的少爷,却要在五郎面前伏低做小,他刚才那样,平日里分明是使唤惯你了,自从五郎归家之后,你这受的都是什么苦啊。”
谢雪昭低下头来,声音更低了些,“七婶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虎奴才是谢家的少爷,我这些年来鸠占鹊巢,多让让他是应该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句婶娘让沈氏的泪留得更凶了些,她快步走上前去,临了又退后几步,身子发颤,“昭哥儿,叫什么婶娘,我可是你亲娘,娘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我那天杀婆母当年竟然将你送到了谢家,却骗我是送人换钱偿还你爹的赌债了,这么多年一直瞒着我。”
“若不是叔老祖弥留之际告诉我,我们母子还要分离许多年。如今看到你这般瘦弱,又受到这样的委屈,真真是叫娘肝肠寸断,恨不得替你受了这天大的苦楚。这与你何干啊!”
谢雪昭蓦然抬起头来,脸色错愕,手指不住颤动,声音嘶哑,“您说什么……”
沈氏猛地扑上前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昭哥儿,这是真的,娘当年根本不知情,不然早就将你接回来好好护着了。”
她抬眼看到谢雪昭眼中深深的不安和惶恐,抚着胸膛哭花了脸上妆,心底却想着这谢雪昭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谢家养病多年,不经事,天真得很。
谢七老爷在一旁打量着谢雪昭无措的反应,心中马上有了成算,他脸上挂上了几分自责和悲痛,“四郎,都是爹的错,让你受苦了。五郎回到谢家,你的处境爹都看在眼里,寄人篱下实在是委屈。”
谢雪昭双眼发愣发直,似是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甩开了沈氏的手,“我……我……”
竟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沈氏趁机凑上前去,哽咽道:“昭哥儿,我是你娘,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细细查验,只是别怪你自己,你也是无辜的。看到你这样难过,为娘也受不住。”
等两厢哭过冷静下来,沈氏捏着手帕站了起来,如弱柳扶风,盈盈泪落,“只是眼下家中的光景不好,不然娘也想将你带回去,旁的不说,就你这些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这些年你爹不做正事,如今连你买药的钱两都凑不起。”
谢雪昭紧紧咬着唇,手指不住在膝上的衣袍摩挲着,看着十分紧张和焦虑。
“……我这还有些钱两,不如拿去救救急。”
说起了钱银,谢七老爷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无意识搓了搓手,眼中流露出几分贪婪。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被沈氏重重踩了一脚,他立刻反应过来,“怎么能拿四郎的钱,家中还是能周转开,四郎有心了,爹娘甚是欣慰。”
沈氏擦干了眼泪,“傻孩子,哪里需要你做什么。就是这五郎太过顽劣了,听说他在曹府宴席上将京都里勋贵侯爵的家子弟都打了,甚至还敢动手杀人,在家里就这样欺负你,简直无法无天。”
“不过好在护着他的谢观复被贬去陕西,谢家宗族里还有许多长辈,可以替你做主。”
此话一出,谢雪昭捏紧了袖中的衣衫,但只抬眼怔怔看着沈氏,一副被今日之事吓到的样子。
沈氏坐了下来,哭得实在口干舌燥,喝了一盏热茶,柔声道:“昭哥无需做什么,只要等着爹娘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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