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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福被逗笑,直往赵庄生怀里钻,赵庄生则用裘衣裹着他挡住风回家去。
是夜,李宝福和赵庄生才躺上暖和被窝就听院门被人敲响。
李宝福道:“这么晚了?谁呀?”
赵庄生穿衣下床:“我去看看。”
赵庄生出门,李宝福也不放心,披上裘衣出屋。
门开了,齐山民披月而进。
厨房里,赵庄生给齐山民倒了碗水,李宝福说:“晋生哥早上来过,我们留他吃了午饭才走,他没回去吗?”
齐山民看了两人一眼,讪笑:“没有。我昨日去舅舅家了回去见他不在家,所以来你们这儿看看。”
李宝福愣了下,可很快齐山民又问:“他来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李宝福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聊了些地里事,还有他弟弟晋宝。”
齐山民剑眉一蹙,说:“他说了晋宝?说晋宝什么?”
“晋生哥说晋宝要是还在就跟我差不多高了,”李宝福说,“他还说我名好听,爹娘一定很爱我,他还说了他名的来由呢。”
齐山民牵了牵嘴角,低头道:“在晋江边上生的,他还说晋宝什么没有?”
李宝福便将离别时他问的晋宝去世原因说了,齐山民脸色倏然就冷了下来,话也顾不上起身就往外走,说:“多谢宝弟,我先回去找他,他肯定是回他外祖家了。”
李宝福道:“你们吵架了?”
正要跨出院门的齐山民脚一顿,说:“没有。”他回头望向两人,笑道:“我这两天生意忙,没太能跟他说话,我先走了。”
李宝福忙道:“那山民哥,你要是找到他了跟我们来个话。”
齐山民摆摆手,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走了。
赵庄生说:“真没吵架吗?他们。”
认识两人这么多年,李宝福没见过两人吵架,但也担忧:“他俩都是好性子的人,应该不会吧?只是晋生哥会不会有事?”
赵庄生揽着李宝福往屋里走,宽慰道:“怎么会呢?晋生聪明不会有事的,你方才没听山民说吗?他怕是回外祖家了。”
虽这样安慰可晋生离家的消息还是让李宝福有些担心,翌日吃饭都有些怏怏的,还是赵庄生不停逗他宽慰晋生肯定没事,人才好不少。
两日后,李宝福在火炉边烤着地瓜看赵庄生织布,听到院外有人喊:“宝福在吗?”
李宝福应声出门,见院外站着在卖豆腐的李豆腐,说:“怎么了?李伯?我大姐传话还是谁传话了?”
李豆腐儿子在镇上卖豆腐,山村间有啥话和信都是对方托人给他儿子,他儿子三天一回家再托给老爹,父子俩托一次话赚一文钱。
“齐山民的话,”李豆腐掏出怀里的纸递给李宝福,“说让你去奔丧。”
李宝福震惊道:“奔……奔丧?!”
李豆腐:“是啊,死者叫晋生。”
霎那间,李宝福腿软无力摔在地上。
李豆腐惊得叫了声,赵庄生听声跑出想把李宝福扶起来。可李宝福没力气,他抵在赵庄生怀里,红着眼哽咽道:“哥……晋生哥死……死了。”
赵庄生接过信纸,上面有行隽秀飘逸的字。
十一月十三,辰时三刻,鄙人齐山民替夫晋生发丧,望卿前来。
十一月十三,宜葬。
李宝福到齐家时,齐山民着齐衰,晋父晋母着斩衰在棺椁朝来往宾客致意。
契哥 第47章
李宝福见齐山民整个人毫无生气,仿佛被抽了血肉般,顿时难过起来,他如何也想不到那日来自家吃饭闲谈的人会离开人世。
李宝福哭得作呕,泪早在家时就流过了,可一看灵堂就又觉悲从中来。他没有兄长,晋生这个如兄长般待他的人,竟在一夕之间去了。
启乐,抬棺,出殡。
齐山民捧着牌位走在棺前,面如死灰,李宝福和赵庄生是友走队伍最后,一路哀乐吹打,到了墓地。
墓地在一山清水秀的宝地,李宝福见此处乃是齐家福祉,并非晋家。墓是双人墓,晋生先葬进去,剩下一侧是留给齐山民的。
棺材入坑,齐山民铲第一铲土封顶,而后便是晋生的兄弟堂伯铲土封坟。晋父双眼通红不停掉泪,晋母搀扶着他面上许也是悲伤。
沙土落下,晋生的棺材在泥土渐渐中消失,齐山民眼看着土坑慢慢变高最后成为一个土堆时,含着泪笑出了声。
齐母看着齐山民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说:“山民。”
忽然,齐山民丢了铲子,扑跪到土堆前开始疯狂刨土,似要将黄土下的晋生刨回人间。
齐母拦住他哭:“儿子,他已经死了……”
齐山民摇头哭道:“不会的,他没死。你们为什么要活埋他!快把他挖出来啊。”
齐山民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到了李宝福,他看齐山民双手刨坟,齐母跪在他身边怎么都拦不住。
晋父喊道:“快拦住他!”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忙去按齐山民,齐山民挣了齐母跑到坟另一侧,挥着铲子双眼猩红:“你们想干嘛?!也想杀了我吗?”
齐母捶胸哭道:“山民啊……”
晋父咬牙怒道:“是我问你,我儿子生前遭你害死,死后你还要扰他清静吗?让他安安静静的走不行吗?”
李宝福登时一怔,牵住赵庄生的手,低声道:“山民哥?”
赵庄生坚定道:“怎么可能。”
此时坟边,齐山民悲怆道:“我什么都依了你们,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如今我竟还是没有留住他。我只想跟他在一起,哪怕他娶别人我也想,我以为这样委曲求全,你们就会满意就会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是你们逼死他的……”
晋父怒道:“胡说八道!就是你逼死了我儿子。”
齐山民哈哈大笑:“我?哈哈哈——”
“若我是他逼死他的最后一把刀,那你们,”他指着晋、齐家的宗亲叔伯,说:“你们就是最先往他身上捅刀子的人,契兄弟!哈哈哈——!这样有违天理的俚俗为什么会存在啊?既让互相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又何必避他们娶妻生子?世人不生子难不成这天子贵戚就都活不成了吗?”
“为什么没有女儿家嫁人?因为你们杀了太多,晋生原有个姐姐,死在床边,我也有两个姐姐,丢进了河里。你们这般想要儿子,那又为何杀他的姐妹?”
“我只想跟我的晋郎在一起一辈子,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们?逼迫我们?”
说到最后齐山民抱着铲子歪头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神情呆滞。趁此时,齐家叔公吩咐道:“快帮他绑起来带回去。”
齐家小辈顿时上前按住,可齐山民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几人,继续趴在坟堆上刨土,边刨边哭喊晋生的字:“荩卿,荩卿……你快出来啊!出来告诉他们,我没有逼死你,是这宗法天道逼死了我们。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想不开,为什么不跟我说,就投了江啊……”
“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
齐家叔公喝道:“堵住他的嘴!”
齐家小辈点头正要做,李宝福再也看不下去,拨开小辈跑到齐山民身边,齐家小辈要上却被赵庄生抓住。
李宝福说:“死者还未安定,你们就这样对他生前待如珠宝的人?”
此话落,齐山民望向李宝福,指着他笑:“宝兄弟,你怎么来了?”
李宝福看齐山民这样,把他从坟堆上扶起来,哽咽道:“我来看看你们。”
齐山民继续笑:“好啊,今天晋生买了你和晋宝最喜欢的糕点,正在家里等我们呢。”他挽住李宝福的手,往人群里走,“晋宝你知道的,他是晋生弟弟,今天也回来了。你们长得可像了……”
齐山民力气大得很,李宝福挣不脱,只好跟着他走,齐母哭着挽住儿子的手臂。
明眼人都看得出,齐山民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晋父脸色不太好看,问晋母:“明儿什么日子?”
晋母:“冬月十四啊。”
晋父摇头,踉跄着离开:“晋宝还在,该二十一岁了。”
然没走两步,晋父就倒地不起。
这出殡终以混乱结束。
回到齐家,齐山民拉着李宝福从厨房走到卧房,齐母跟他在身边不住掉眼泪,赵庄生沉默地跟着三人。
床边,齐山民说了好大一通话后外加几天几夜没睡好,吃过李宝福喂的午饭抱着一件晋生衣服睡着了。
李宝福安慰齐母:“大娘,节哀。”
齐母摇头哭道:“我的山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锤着胸口,歪在侄女身上恸哭:“我的儿啊!”
李宝福轻声道:“大娘,晋生哥好好的为什么会想不开呢?”
齐母擦了眼泪,瞅着跟儿子交好的李宝福,将事情原委道出。
李宝福坐在齐家院里,脑中浮现出晋生两人曾在院中招呼他和赵庄生吃饭的场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想着要是那天自己多跟晋生说说话,他或许就不会想不开了。
赵庄生只默默牵着李宝福的手,李宝福去哪儿他去哪儿。
“哥,以后我要是死了,”李宝福说,“你会怎么办?”
赵庄生想也不想地说:“跟你一起死,这样办一场葬礼省钱。”
李宝福被这个答案逗笑,他感受着赵庄生的手心温度,说:“以后我们死了也要埋在一起。”
赵庄生:“好。哥生陪你,死也陪你。”
私语时,齐山民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
“宝兄弟。”
李宝福起身,轻声道:“山民哥。”
齐山民面色苍白,昔日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说:“劳你来送荩卿最后一程。”
李宝福说:“山民哥,人生不能复生,你得保重。”
齐山民默了须臾,说:“是我对不起他,我把他害死的。”
“哥你千万别这样想,”李宝福说。
“不然还能怎么想?”齐山民苦涩一笑,“荩卿父母逼他娶妻他为了我数年不应,而我……因为母亲的话,”他喉结滚动,哑着声音说:“居然劝他为我想想,是我对不起他。”
晋家父母想晋生娶妻生子日后好有孩子帮衬家里,晋生没有答应。但齐山民因为齐母数年念叨,终在晋生投江前两日松了口,答应齐母娶妻。
当夜晋生应下后并无异样,但翌日起来齐山民就发现晋生不见了,他在家中、晋家找了好几遍都不见人。终在午后想起李宝福家,可阴差阳错的他跟晋生错开了。
齐山民最后在晋生外祖家的东溪边上找到了晋生的遗书和外袍,这衣服是当年他买给晋生的。晋生很喜欢不常穿,但在最后那天他穿上了这件衣服离开。
遗书寥寥几字,字迹苍劲。
“吾媚元轩,祝卿恩好百年。若来生有缘,愿再遇卿。”
尸身是过往渔船打捞上来的,齐山民捏着遗书,看着那被泡白的面容。蓦然想起最后一次齐母闹时,他心力交瘁,晋生抓着他的手哀求:“元轩,我求你不要娶别人好吗?”
“荩卿,可我娘也在求我,她就我一个儿子。”
晋生松开了齐山民的手,说:“我也只有你一个。”
诸多话语皆在昨天,齐山民喝了许多酒,跟李宝福和赵庄生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最多的就是:“千万别辜负对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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