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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西从前还要顾及那拓真的心情,不敢对伊恩太过偏爱,以至他们两个兄弟不和,如今连这个小儿子也顾不上了,那拓真哭上门来了,阙西只叫下人将他带下去。
伊恩幸福得手脚发飘,隐秘的欢喜在身体里滋生游走,随着血脉流淌过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他那天的话阙西到底有没有听出端倪,阙西没有主动提起来,伊恩也缄口不言,只当从未发生。
夏夜,青色的小蜢虫扑扑撞向油灯的焰心,落下一桌焦黑的碎末。伊恩偎在母亲怀里,抬头看见帐房上面挖了一块出来透光,也透着星星,他就数着那忽闪的星子。
阙西将他的鬓发往上掠了一掠,说着:“伊恩要是想哥哥了,母亲会代替哥哥陪你,再也不会让你想起在大梁时的日子,论起来,我们才是血亲,北狄才是你的家,否则你也不会想要回来是不是?那些过去的事还是忘了吧。”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91章
她竭力想将伊恩对李修宜的感情拉回正轨,伊恩沉默着没有说话,没有告诉母亲说这话已经迟了,他和哥哥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过无数次了。
这段时日伊恩每天都很高兴,忘记了憎恨忘记了怨怼,只记得淌过指尖的长风,可是上天施舍给他的时间总是很少。
那拓真忽然心悸复发,连带着并发的热症,病情来势汹汹,阙西只得暂且搁置了伊恩,转身去关照那拓真的病。
“弟弟的病形势危急,说到底也是母亲的错处,给了他这样一个先天顽疾的身体,更不能放任不管,等弟弟病好转了母亲再来陪伊恩,好不好?”
伊恩知道或许他也可以像那拓真一样,声称心悸痛,满地打滚求得母亲的关注,但他到底还是大方一笑,“母亲安心去吧,不用管我。”
或许是不想继续这样孩子似的争夺,又或者是他有自知之明,果然母亲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那属于他的十来天更像是一场已经逝去的幻梦一般。
伊恩黯然,可同样的先天顽疾,他也有啊,他也有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拓真有母亲陪着,他又剩下什么呢?
伊恩明面上和杜获和解,在阿尔善面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获脸上的青紫好得差不多了,痛过了又要想办法大展拳脚了,他还记得上次出征之前阿尔善承诺淮安大胜就册封伊恩为王,因此在他面前百般争取。
北狄没有立太子一说,长子继承是从古至今每个部落的传统,在伊恩出现之前,这个人选一直默认的是那拓真,那托真都没有封王,先给伊恩封王,这就在两个“长子”之间决出胜负了,这显然对疑心伊恩血脉的阿尔善来说是不那么情愿看见的情况,于是找借口再三推脱。
伊恩拉过杜获,摇摇头示意他罢手。
他知道母亲想让那拓真继承大统,要是他冒然出头,恐怕会伤了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母子情分。杜获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
这时候帐子外面一阵搔动,是那拓真在外头大喊:“为什么大王子可以进去我就不行,父君?他们说是你不让我进去,你不能厚此薄彼!”
声如洪钟,哪里像是重病起不来床,需要人贴身照料的样子。
阿尔善捏着眉心让人放那拓真进来。
伊恩面无表情目视着那拓真从帐外小跑到阿尔善身边,恃宠而骄地坐到父君身边,八尺的身形还像个孩子一般偎进他瘦小的父君怀里,看着极为滑稽。
阿尔善有些无可奈何地抱着他笑,“忽然跑过来撒什么娇,自己多大个人了不知道?一点也不持重。”
嫌他天资不足是真,可最疼爱这个儿子也是真。
“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东胡王说要给大哥请封,父君还敢说没有偏心。”
阿尔善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那是因为你大哥立下奇功,你什么时候跟你大哥一般争气,父君还不是也给你封王。”
“那父君也让我上阵杀敌!我也能立下奇功!”
他这儿子有什么能耐阿尔善能不知道吗,只怕到时候派不上大用,还要遣一群精兵强将贴身保护他的安全,要是被梁人俘虏了借此威胁,又是一桩麻烦。
“你以为战场上是你纵马玩乐的地方,刀剑不长眼,万一死了伤了,你母阏氏不找孤拼命才是怪事。”
他毫不避讳将这话当着伊恩的面说出来,他不是阙西,不会因为怕他们兄弟不睦而瞻前顾后,上次眼见杜获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这一回倒像是存心要刺激伊恩,让他更豁出去了为他所用,反正伊恩也和大梁彻底掰了,阿尔善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头顶上的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浑然将他排除在外,伊恩默默地喝茶,都怕那拓真死了伤了,却不担心他死了伤了。
分明父母健在,他才是血脉上真正的正统,如今倒像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任人骑到头上去也不吭声。
那拓真抱着胜利者的姿态,昂起了下巴颌,十分傲然地朝着伊恩看了一眼,抢完母阏氏又跑来抢父君,他才不会让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爬出来的野种得逞。
伊恩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被点燃了斗志,微不可见的扬起嘴角。
不是要争吗,那就试试看,看看到底谁能争得过谁。
他看了杜获一眼,杜获立刻了然,动用一切条件逼迫阿尔善信守当初的承诺,阿尔善仍旧借机拖延,就是不肯册封,可前线战事不等人,差之毫厘则失之千里。
杜获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从来不肯被嘴边的肉吊着跑,一旦不满足了他的胃口,他原地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阿尔善为大局着想,只得先行册封伊恩,反正日后有的是借口夺了他的封号,又或者是直接灭口。
碍于他嫡长子的身份,不好过分敷衍,只好将等同第一顺位继承权的左贤王封号给了他,地位等同于中原的太子。
尽管阙西以及黑水部旧部总是更属意于那拓真,但是说到底也是她的亲儿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还未行册封礼,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了,伊恩顶着左贤王的称号荡到那拓真跟前,同样昂起下巴颌,目光却是微微含着假笑,仿佛从未将他看在眼里。
“实在心悸痛的厉害的话,就乖乖在你父君和母阏氏的怀里缩着吧,不要说些要上战场杀敌这样的话了,徒劳的惹人发笑,说得好听点是怕你死了伤了,大概都清楚想你这样的人,去了也只有死了或是伤了的下场。”说着上下扫落他一眼,觉得那拓真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看得过眼,不自觉生出几分自傲来。
“这里是我家!父君和母阏氏是我一个人的父君和母阏氏,你怎么敢跑到我的家里跟我叫板,滚回你的大梁去!”
伊恩一震,看来母亲为了让那拓真安心,已经将他的身世和盘托出了,说不定还会附带上一句:“你父君疑心伊恩的血脉,势必不会将他视若己出,你还是父君唯一的嫡长子,单于的位置以后也一定会是你的。”
“凭我是你的长兄,父君的长子,凭你该给我行礼,叫我一声左贤王!”
嫉妒是人生来的劣根,可伊恩就是控制不住,他非要在这个同胞的弟弟面前争一个高低短长,凭什么在大梁是野种,到了北狄他还是野种,凭什么明明双亲建在,却比在大梁是还要凄怆?
他勒令属下压着那拓真给他行礼,按着他的健壮的腰一寸寸地弯下去,骂声盈耳,伊恩更高高的昂起头。
臣服的滋味。原来如此,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的想往上爬,原来是站在高处久了,享受惯了这种感觉,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出争端伊恩没觉得能瞒得过母亲,也料到了那拓真在自己这边受了气,回头立马就会跟母亲哭诉。
但他没想到阙西会不问缘由,上来揪着他质问,又恨又急,“我不是告诫过你,千万不能告诉你父君那拓真的身世,为什么就是要跟你弟弟过不去呢?”
伊恩愣神过后,不解反驳,“你是觉得我一旦知道了这个秘密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让它发挥作用,是吗?”
“如果不是你说出了真相,你父君为什么会册封你为左贤王?”
伊恩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没说,谁都没说,父君册封我为左贤王也只是想笼络我继续为他效力,对付梁军,我原本拒绝了,但是看到那拓真跟我争夺你的宠爱,一时置气,就,答应了父君的册封。”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仿佛极力地平复心绪,说完后紧紧咬住牙,静静的,不泄露一丝声音,会哭的孩子更容易获得疼爱,可他知道这一招对阙西无效。
原来他从前敢在李修宜面前肆无忌惮地哭闹,撺掇他处罚李锦玉,全部都是仰仗着李修宜不问缘由的偏私和宠爱。
阙西方才知道她错怪了伊恩,赶紧上前两手捧住他的脸,“母亲的错,母亲实在是太害怕失去了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要是让父君知道那拓真的血脉有疑,那拓真那样天真不通世故的性子,绝对活不下去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那拓真中一定有一个是血脉有疑的,我如今还占着左贤王的位置,父君更不会容忍我活着。”
换言之,他和那拓真之中,只能活一个。
阙西沉默半晌,“你比弟弟有手段。”
可他的这些手段也是在大梁挣扎求生的时候被逼出来的,就因为他从小的生存环境比那拓真更恶劣,他就活该替他背一辈子的债吗?不需要的时候是狠毒,需要的时候又夸他有手段,伊恩哑然失笑,一腔的愤恨都在这简短的几个字里化作水淅淅沥沥地流走了。
“母亲,”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你在生我的时候,也和那拓真一样,希望我一辈子无忧无虑平安快乐吗?”
阙西自己也觉得她这话说出口对伊恩太残忍了些,她下意识以为伊恩会和那拓真哭闹,没想到他平平淡淡地问出这样一句话,阙西一时愣神来不及回答。
伊恩已经转过了身去,“挺好的,我的母亲曾经也像你偏爱那拓真一样,无条件的偏爱我,可惜她已经死在了元成十八年。”
那个时候伊恩总是固执的觉得血缘凌驾于一切之上,李修宜是母后的亲生儿子,母后肯定更爱李修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比肩李修宜,但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母后最疼爱的是他这个毫无血缘的儿子。
李修宜不会和他争夺母后的宠爱,他是继承母后的遗志,世上唯一的,最爱他的人,只可惜这一切只在他全部失去了之后才发现。
阙西听见萧复雪的存在,时隔多年,想起那个娴雅端庄的皇后,分明在北狄,她的出身同样的尊贵,却只能做小伏低去寻求萧复雪的保护,微小的嫉恨藏在死灰里,经风一吹,熠熠发亮。
“你要为了萧皇后,跟母亲断绝关系?”
有时候伊恩在想,如果母亲能够坏得更彻底一点,他说不定没有这么的恨她,总是反反复复,带他纵马疾驰,抚着他的发让他不要再想着过往痛苦的是她,为了替那拓真争夺储位不惜让他替死也是她。
爱是真的,可在他前面还挡着一个那拓真,占据了全部的关注,最后分给他的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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