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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这时候动了兴风作浪的念头那可就说不准了。
在齐鄯见含笑审度的目光里,乐湛总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心虚,转眼又装起可怜来,“但我总不可能一直待在李祯的眼皮子底下,我只是想去到封地自生自灭一辈子,这也算是不该有的心思吗?”
他微微抬起眉头,那道秀丽浅淡的眉梢微微低垂,竟是显得有些哀求委屈。
齐鄯见垂眸看了一眼乐湛紧握住他的手,很不合时宜的想起多年之前出现在李修宜身上的坠子,一只白玉虎头,那洁白剔透的色泽和这双手多像。
“没办法,小孩太闹人了。”
在此之前,齐鄯见仍很不理解李修宜,他是极端理性的人,却为了他这异母的弟弟一次次打破规矩,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帮你可以,你又该拿什么来酬谢我呢?”齐鄯见眯眼笑笑,“王爷知道的,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齐尚书认为呢,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你看得上的?”
齐鄯见低低哼笑一声,“我看得上的?”
听上去怪容易叫人误会的。
他的目光在乐湛认真询问的脸上一寸寸梭移,不知道他是真的坦率还是故意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祭典那日,亲眼乐湛跟李锦玉纠缠在一块的那一幕,当时他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将里头的春光尽揽眼底,很是幸灾乐祸去看李修宜的表情,下一刻身边这人就大步冲了出去,怒火险些将他燎着了。
直到现在李锦玉还在那大狱里呢,齐鄯见再蠢也不会因为一时兴起去布他的后尘,但是调戏一下总是没关系的。
乐湛看见他忽然伸手向他,目光为之一震,赶紧后退一步躲了,“你?”
即便他不是断袖,但也绝对不是感情迟钝的人,他想起来那一日李锦玉的眼神,此刻的齐鄯见就恰似那日忽然发猪瘟的李锦玉。
见他躲避,齐鄯见动作一顿,手在半空指了指他肩膀上的玄羽鸢,“我看着鸟倒是稀奇,怎么了?以为我要对你行不轨之事?”
原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乐湛难堪得脸红垂头,都怪李锦玉给他留下这么一个阴影,搞得好像他是个做贼心虚的断袖一般。
“原来在齐王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腌€€无耻之人。”齐鄯见遗憾摇头,“罢了罢了。”
“齐大人留步!”乐湛拉住齐鄯见的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坦荡似的,故意做出亲密的样子,“我知道大人是坦荡君子,是我想错了,只是这只鸟不能给你,这是李祯刚赏给我的,让他知道了只怕要生气。”
齐鄯见的目光飞速地撇了一眼乐湛拉住他的那只手,软玉温热,好像有一条小蛇通过熟悉的体温直往心里钻。
“行了,跟你开个玩笑,齐王嘱托的事,我会放在心上,天色不早,先走了。”
乐湛松下一口气,“多谢。”
乐湛松开手的一瞬间,齐鄯见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掌心,一种令人发毛的痒意顺着手心漫开,乐湛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怎么回事?错觉吗?
乐湛捏紧拳头,将那痒意摒除在外。
要说起来他和齐鄯见素来没什么交情,当权那几年还因为李祯的缘故将他坑害得不轻,如今他可能提点两句,甚至还同意替他周全两句,乐湛很感激他。
留在李修宜这样的君主手下做事,最忌讳的就是隐瞒,有隐瞒就会生出嫌隙,他能防备从前的乐湛就能防备现在的齐鄯见,只有坦荡荡一丝底细不留才是现在最好的处事之道。
所以在拜见皇帝时,齐鄯见如实将那日说过的话转达给李修宜。
“你跟他说了什么?”
李修宜一眼看穿了他。
齐鄯见顿时激动起来,“我就知道你要怪到我头上,成成成,什么事都是我做的不对,是我哪里说的不对吓着你那天真可爱的好弟弟了,明儿干脆把我贬去边郡修长城,也不必理会我的死活了。”
李修宜沉思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齐鄯见:“……”
“陛下……”
让你别把我当人你还真不把我当人啊!
“或许真是我教训得太过了,”李修宜问询齐鄯见的意见,“你觉得呢?”
齐鄯见张口欲言,欲言又止,良久之后还是选择先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建议的,总不关我的事了吧。”
李修宜不耐又略带威胁地眯眼,齐鄯见也不再插科打诨,做了个认输的手势,“微臣一早就说过,留下齐王一条命不好办,且不论萧家与朝臣的态度,就说他自己,当初能做出孤注一掷发动祸乱的事,现在骤然从云端跌落下来,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继续做你乖巧听话的好弟弟?”
齐鄯见的主张仍是杀了齐王以平众怒。
李修宜抬眼,黑白分明的眼里没有一丝动摇犹豫,他很少为自己的选择两相迟疑过,“只要我想,就一定能让他在我身边老老实实一辈子”
齐鄯见见此情形不再劝说,再多说一句便是僭越,小臂搁在膝头,调笑两句,“早知道陛下如此情深义重,这些话李€€怎么不去求你这个好哥哥,反倒来跟我这个外人讲,也不想想我哪有哪个胆子置喙你们兄弟俩的事。”
李修宜落笔的动作顿住。
又是这样,宁肯去求一个外人也不肯来求他,是觉得那些外人比他更能靠得住吗?
齐鄯见注意到皇帝罕见地黑了脸,玩心大发,还在找死说道,“陛下是不知道,昨日李€€非要将那只玄羽鸢送给我,说了不要不要,硬往我手里送,真是怎么样都推却不了,真叫人苦恼,陛下从前应该也有不少这种苦恼吧,我现在是体会到了,果然闹人……”
“滚。”
坏了玩大了,这回真刺激到皇帝了。
齐鄯见赶紧收拾案牍滚蛋了,再晚点只怕要被乱棍打死了。
第18章 冰释前嫌:黑化黑化白黑化
前些天拜托齐鄯见的事至今不见回信,好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潭,一点波澜也没能激起,乐湛知道,这是皇帝驳回了他的请求。
皇帝将他晾在岁康宫,好似全然忘了他这么一号人,却是天天让人将赏赐往他宫里搬,一会儿是珍稀鸟禽,一会儿是南海珊瑚株,一会儿又是吐蕃进贡的瓜果,生怕他嫌闷吵着要出宫似地,天南地北的稀罕物什全往他宫里塞,将好好的一个宫殿塞成了花鸟市集,一路走进来鸟语花香的,宫人们在花叶中穿梭倒是别提多快活了。
“王爷,该喝药了。”
乐湛恹恹地趴在床上,手臂下面垫着软枕。
前些天的惊惧交加牵动旧疾,后面细心调养了些时日,总恢复不到从前那般状态,再加上本就体弱,这三年的积劳和殚精竭虑下来已经将身体拖得差不多了,从前是时局所困,时刻被杜党扼住脖颈不敢倒下,现下心态上稍微松懈了些,反倒来势汹汹地病起来,要将从前所亏欠的债一并讨要回去一般。
乐湛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下,丝毫不敢停顿,一停那胃里翻腾的苦味就要涌上喉口。
喝完捂着嘴缓了好一会才将空碗递还给宫人,宫人递上蜜饯给他清清口,乐湛摆手,“不必了。”
他不单是先天不足,还因为还没满月就没丢进诏狱里自生自灭了几天,被萧复雪抱出来的时候已经危在旦夕,身体都僵了一半,是满殿御医拼尽一身医术才将他这条命强留了下来。
从小到大什么汤药都吃遍了,乐湛早已经习惯了苦味漫过舌尖的感觉,从前母后总会先备上一些蜜饯果子之类的,等他喝完压压苦味,后来乐湛连带着甜食都不是很喜欢吃。
这药有严重嗜睡的余弊,喝下没一会药性就上来,哈欠连哈欠的。
意识昏沉之际,乐湛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黢黑的指甲壳,背面还带着粘黏的血肉,已经发黑发干,只怕是被硬拔下来的。
乐湛不自觉攥紧手指,那东西已经被他包起来偷偷埋在后院的角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看见过。
要是李修宜哪天发现他并不无辜,也没有什么被逼无奈,他只怕会死的更惨。
兴许是白日里忧心太过,梦中果然又做起来噩梦,又一次梦到了李修宜,梦到了邙山,梦到了他死前七窍流血的模样。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14章
冷汗渗出,染湿了鬓发,黏在脸颊上很是难受,乐湛挣了挣,想从被子里抽出手,只是还没等抽出来,已经有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这三年乐湛时刻警醒着,睡觉也不敢完全放松,感觉到动静立刻扼住那只手腕,眼里残存着戾气和未散的困意,模糊的视线在他眨眨眼后逐渐清晰。
李修宜被抓住手,虽然面上没什么情绪,却是直起了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隔了道天堑。
乐湛撤回了防备的动作,立刻缓了缓手上的力道,转而去拉住李修宜的袖子,白皙的脸上划过一滴说不清是眼泪还是冷汗的水痕,面上水光盈亮,还残留着惊梦之后的余悸,“哥……”
“做噩梦了?”
乐湛不说话,得寸进尺地往上攀住李修宜的手臂,撑着床榻探出上身,将额头抵在他腰腹的位置,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一点安全感似的。
乐湛将脸埋在李修宜身前,默不作声地哭起来,生怕被推开似的,手上攥得死死的,指节发青几乎刺透了皮表。
李修宜静默地等待他平复情绪,手扶住乐湛的脸侧,指尖拭去他脸上肆意横流的泪,“好了,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哥,”乐湛主动拿脸贴住他的宽大的手掌,声音还带着点哭腔跟剧痛过后的微哑,“你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头顶上一片死寂,乐湛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一味软弱地哭着。
“我不是真的要杀你……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没有选择……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呜噎的啜泣声里夹杂着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零碎话,李修宜喜欢看他装成纯洁无害的好弟弟,台阶已经给找好了,他又有什么理由不配合呢,反正这么多年还不是这么装过来的,差这一次吗?
想要李修宜去死的是先帝,和他李乐湛有什么干系,他只是一个没有选择的棋子,他本就该是这般无辜。
乐湛含着泪眼抬头,便真就无辜到了极点,“哥哥,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其实这些话并非全是虚情假意,其中也有真心实意的地方,只不过被当做服软求生的条件被拿出来,难免显得惺惺作态。
李修宜将他浸湿了贴在脸上的鬓发抚上去,露出整张泪光盈盈的脸,哀中带怕地瞧着他。
他知道他在骗他,他也知道他知道他在骗他,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撑着表面功夫,稀里糊涂地互相骗下去,大家都需要一个幌子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只要能回到从前,虚情假意又如何,自我欺骗又如何,重要的不过是眼前这个人。
李修宜一直觉得他们是有血脉相连的地方,靠的不是先帝李崇烨,而是他们的母后,就像是广袤无垠草原里的两颗并肩的古木,树冠繁茂参天,遮天蔽日,根系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一起扎根万丈之深,他们互相争夺养分,互相竞争却也互相依存,一棵被连根拔起了那么另一棵也无法独自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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