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以哭出来,”李修宜温声引诱,像是藏在深海底下诱导船夫撞礁的邪祟,“没关系。”
乐湛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黑,只剩下李修宜的声音,还有细碎的铃声,在他左侧的耳遍一下一下地响起来,每响一次,身体里压抑的痛苦便要冲破出来了,又像什么要被吞噬掉,他弓起腰,高高的昂起脖子,整个人像一条被吊起来的鱼。
一夜的梦魂惊颤,乐湛泻下一头的冷汗,身上打战,嘴里说着梦呓般的话,仔细去听,才知道他喊的是七零八落的:“哥哥。”
为了听他唤这一声哥,李修宜停下来去抚他的脸,“叫哥哥做什么?”
乐湛又哭了两声,哀哀的,问什么也不答,只是一味地喊哥哥,这梦又长又不安稳,临近尾声了,却什么声音都没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李修宜的声音,还有耳边那只细碎的铃铛有一下没一下的响,一时悠扬一时急切。
眼睛酸涩得难受,视线在眼前复明了,头顶是绛色走金的帐子,乐湛盯了一会儿,心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梦到这些小时候的事。
李修宜脸出现在视野里,“哭了半天,终于是要醒了?”
随着他的动作,乐湛始料未及的腰弓得更厉害,险些生生折断了,酸痛感强烈到让他以为整个人要分崩离析了,他撑着手肘往后挪了一步,懵然的目光落在李修宜脸上。
刚才?不是梦?
发懵之际,脚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乐湛偏头看向架在半空的脚踝,那上面系了一只鎏金莲花铃铛的链子,做工细致到几乎看不出那镂空的莲花形是一只小金铃铛,连摆动的声音也是极度细微空灵的,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见。
乐湛伸手要去扯。
“这东西精巧着呢,工匠费时两个月才做好,可别叫你一下扯断了,”李修宜拉过他的小腿往身后藏了藏,不让他够着。
乐湛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你恶不恶心,趁我药效上来做这种事!”
李修宜将他按着狠狠吻了一下,撞破了唇,却是浅尝辄止,“是你睡梦里一口一个哥哥,若不给你便吵着要动手自.亵,怎么醒来就换了一副面孔?”
乐湛被他说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刚要骂他胡说八道,残留的虚影闪上来,刚一张口又想起来方才似乎的确喊了哥哥,还喊了很多次。
但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终于想起来了,”李修宜托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他视线向下,“自己看看,都像什么样了。”
第63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贪婪的小狐狸和山神娘娘永远永远地生活在了一起
残夏的余威未退,紧接着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雨势汹汹,来得快去得也快,暖雨浇灭了炉子的烈火,地面上腾腾地冒着烟,风里也含着燥热,又添了几分曛曛热气。这场雨过后,在秋暑真正到来之前天气就要凉爽不少了。
草场苍劲到了极点的浓绿里透出点难以为继的黄,宣告着盛夏已经彻底滑入尾声。
自那日红消梦醒后,乐湛眼睛的异样感越来越重,心悸的毛病是好些了,可余光里那片黑色的水影覆盖的阴影一日比一日重,不过不影响视物,便也放任了没有管,他也怕李修宜到时候以此为借口不放他走。
南郊帐宫里遗留了几样母妃的遗物,除了那把腐朽的长弓,还有一把北狄样式的短弯刀,整体呈弯弧状,刀剑上挑如新月,上边刻着吉祥云纹,缀着五色的宝石珠子与红珊瑚,历经十数年岁月仍颇具一种冰冷凌厉的华美之感。
乐湛将那把刀也一同收下,握在手里时时把玩,好像面前站了个人,面无表情做出劈刺的动作。
“娘娘,陛下传您去一趟肇延阁。”
“不去。”乐湛不假思索,手上刀势更凶,像是要将谁正法了一样。
“您还是去一趟比较好,今日一过,此生再也无从得见故人了,陛下原话是这么说的。”
乐湛的手顿住,沉默了一阵,接着放下那把弯刀。
说来不怪乐湛身份泄露之后不爱出门了,行宫不似皇宫条条框框门禁森严,在面见皇帝的路上极容易撞上熟人,所谓冤家路窄便是这样。
乐湛几日不出门,一出门就碰上刚从正殿议事出来的萧蒙,身后还紧随着几位文武大臣,他虽被关在深宫之内,但从李修宜越来越抽不开身,还有言语里透露出些微的消息,乐湛已经料想到了这是与北狄的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
萧蒙瞧见了他,躬身行过一礼。
乐湛摩挲着袖里那块玉佩,那是从他的亲弟弟手里得到的萧蒙的贴身之物,只要他想,这东西就能变成一把利刃刺向萧蒙,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了,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将把柄交到李修宜手上,好让他再次站在制高点上进行所谓的审判和处罚。
他也躬身行过一礼,转身带着宫人前去肇延阁方向,再无前几日那般没事找事的嚣张。
萧蒙面色如常,看不出上面端倪,只有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垂了一下眼皮,他那日僭越犯上掀了她的珠帘,旁边都是皇帝的眼线,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从未提及此事,更不谈降罪,端看她如今这番表现便知是被皇帝教训过了。
皇帝训人的手段,从前在边郡军营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
阁楼之上空荡荡,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宫人说陛下还在正殿议事,让他自己在上面待一会,站在高处,更将夏末秋初的景色一览眼底。
他倒也不担心以现在这副身份与程繇相见,想也知道李修宜不可能放他们单独见面,不管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对他的掌控欲。
远处校场有密密麻麻的骑兵在操练,一个一个的方格循着排兵布阵的规律如水一般泻流交融,组成新的阵式,鼓声喧天,声音震得千山鸟飞绝,听得胸腔都跟着微微发出震颤。
阁楼之下,一个人影从大道上走过,穿的是一身交领窄袖短上衣,下着裤装,长发被藏青色帻帽束住,气质干练利落,若不是乐湛与她早有相识,这么一看当真要迟疑一下底下站着的那位是男人是女人。
分明只隔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的际遇和转变好像长过了一辈子,因着李修宜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和程繇之间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天堑,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的关系,甚至看上一眼心底就会有一股湿冷的东西被一带而过,留下一道粘稠湿腻的印迹,恍然间又回到了头一回被强迫的恐怖恶心里。
李修宜就连让他得见故人,也只是这般吝啬地隔山阻海看上一眼。
他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妃与他说过一个穷书生与崔小姐的故事,他以为他是那个穷书生,拯救欲作祟,所以他强行断了李锦玉和程繇的婚约,拿自己作噱头,断绝了程府想用她的婚事攀附高门的想法。
但是乐湛不知道,他才是那个在城墙之内需人拯救的崔小姐,而能救他的穷书生早已奔着锦绣前程而去了。
程繇原本在半道上遇见个人,正与人闲叙之际,忽而感受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她身上,她顺着那直觉抬头看过去,但见一美人面露于墙头,蒙着一层纱,看不清面目,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过来。
乐湛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现在这副模样谁又认得出来?
直白迎视的目光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墙头乍见,梦魂颠倒,不知更有此身矣。”
故事的开头,到了这里竟成了终笔。
到底是觉得这番相望不相识的戏码无趣,背过身避开了楼下那人的目光,可方一转身险些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
李修宜走近了两步,不动声色将他抵在矮墙上,“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程繇方才还不确定,直到皇帝一露面,她瞬间意识到那人身份,五味杂陈的味道好像蚁虫在心头啃噬,她拱手向阁楼上的皇帝行臣礼。
李修宜的脸恰好背过乐湛,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抬了抬手,示意没这个必要。
乐湛的后腰撞在墙角,一把推开了李修宜,这些天的推却总带了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唯独这一次,神色冷峻,动作粗鲁,透过这层装束也能看出里头是个男人的芯子。
李修宜知他在恼什么,被强迫的人总是脾气大些,尤其是在看到从前的人还是从前的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心里的恨意更浓烈些。
乐湛低头冷声:“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说完有要走的意思。
李修宜撑在他左右两侧的矮墙上,将他圈住,“现在看见了,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你的献身也不算是全然白费。”
“只能说明你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乐湛抬眼看他,头顶华丽的珠翠,烈日反射的耀光再眼底一下一下的晃,“我不会感谢你的。”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53章
始作俑者,即便打一巴掌之后再给他一颗甜枣,乐湛也绝对不会感激他,他最讨厌李修宜强迫他过后又居高临下给他一点施舍或是奖励的东西。
别人或许觉得帝王的宠爱无度,乐湛只觉得火大,他想要什么东西一定是他亲手抢来的争来的,而不需要谁来故作姿态地赏赐给他。
李修宜抱着他,“我也不需要你谢我。”
乐湛没有推开,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程繇为什么会在这里?”
行宫可以说是第二个小朝廷,暑热之际宫中燥热难耐,易发疫病,皇帝协同文武大臣迁居南郊行宫之中,程繇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没有道理会出现在这。
对于暂且不想让他提前得知的真相,李修宜轻飘飘一笔带过,“圣命难违,想让谁随驾不也就是一纸诏书的事。”
乐湛没有说话。
权侵朝野的感觉他也体会过,一道口令便可将百世门庭夷为废土,可如今成王败寇,他只能像从前那些匍匐于他脚下的人一样,匍匐在李修宜的权势之下,抬着头迎接他的赏赐。
“知道了。”
李修宜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欣慰笑笑,面容从未有过的和缓。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乐湛杀他两次眼也不眨,却愿意为了程繇豁出去,若说他们几十年的情谊比不上一个外人,李修宜不信。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们是利益相关的敌对关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乐湛真心将他当作至亲也不妨碍踩着他往上爬。
但程繇是隔离在这片权力场以外的净土,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牵扯,就算不为程繇献身,乐湛也不觉得李修宜会放过他,倒不如舍他一个人拉程繇出来,也算偿还了拖程繇下水的罪孽感。
还完了欠程繇的债,那么李修宜会怎么对程繇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就算程繇化作冤魂,第一个找的也是李修宜。
他所求的便是一个两不相欠。
李修宜很微妙地笑了一下。
如果他非要将程繇拉下水,将他们二人的利益关系也牢牢绑定在一起呢,乐湛知道了程繇为了前程背叛了自己,会不会像恨他一样恨程繇?
他开始期待了。
“走吧,该回宫了。”李修宜搂着他往阁楼下面走,“我一早便说过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最后都会得到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