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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大殿的水面上徐徐回荡,“朕虽然看重你,可你从未上过战场,阅历有缺,朕不可能将军中将士交与你试手,也不可能将他们的生死压在你一人身上,况且就算是这样其余人也不会服你,对你反而是一件坏事,先跟着伍长在萧蒙手底下熬熬资历,至于后面如何,便是你自己的造化了,朕能为你做的到此为止了。”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程繇低着头,能从军已经足够了,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别让朕失望了,也别叫朕的眼光惹人耻笑。”
此番皇帝破天荒的任命一个女子从军,众人从前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东平王孙和齐王争抢婚约的时候,再就是程府不要脸的广招贵婿,这个名字被淹没在流言蜚语里,忽然摇身一变成了驻守边郡的军士,自然无数双探究的目光贴上来了,等着看皇帝看走眼的那一天。
“臣一定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李修宜批阅完手头的东西,在间隙里抬了眼,“你从军的消息李€€现在还不知道,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程繇沉默了一会,而后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声,“是。”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连同乐湛对她的恨,也是交易里的一部分。
皇帝不是什么知人善任的伯乐,他只用拿程家上下的生死就足够拿捏住程繇了,却又要丢出一个她拒绝不了的贿赂,他要乐湛恨她,只有这样才断得最干净。
走出上清殿的时候,外头日头正烈,程繇被刺得微微眯眼,酸意一直涌上心口,被烈日炙烤上竟然萌生出想吐的冲动,片刻后,自暴自弃一样的睁开眼,直视那太阳。
眼珠干涩的连眨眼都是痛的,视线缓缓的扭曲变形,从极其炽烈的光线里涌出吞噬万古的黑暗来,在那化解不开的黑暗里,她仿佛看见了乐湛朝她递刀的样子。
多年前还在边郡的时候,她在巨石上坐着,看李锦玉和乐湛过招,戴荃则在一旁教导两人戴家刀法,她悄悄在袖子里用食指模仿刀身试炼了一遍,转了两遍动作却是顿住了,“十二式收刀横扫的时候好像留了余地,要是紧接着后一个招式的末尾连带着劈出去会不会好一点……”。
只是话还没说完,戴荃就已经笑起来,“这样的话左肩和肋下就有大露的一瞬,是个破绽,这是我戴家传了二十几代人的传世刀法,怎么会有错呢。”
言下之意就是,那么多先辈没有发现的关窍漏洞怎么会叫程繇一个从未习武的闺阁女子发现。
李锦玉本就烦她,见状更是不留情面的嘲讽,“别不懂装懂了,师父力冠三军,也需要你来指导?连个刀都举不起来,你能知道些什么?”
乐湛刚输了两招给李锦玉,这会儿一声不吭,想着程繇的话,暗暗转了一下刀柄。
下一次过手的时候,乐湛按照程繇所说,在十二式的末尾收刀扫过左肩,而后刀势迅猛,后发先至,一刀既出便不留余地,“峥”的一声响,李锦玉手里的刀被震落,半条手臂都麻了。
程繇望向乐湛,他用的是她刚刚建议的那一个变招,他明白她的意思。
刀法最讲究的就是快与猛,即便为了达到先发制人的目的而露出了破绽也不要紧,至少自伤八百也伤人一千了,这是一个激进的法子。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56章
乐湛没想到她面上温吞无害,被李锦玉嘲笑了也不还嘴,背地里竟然是个这么极端的性子。
“李锦玉太弱了,你来陪我练。”乐湛将自己手里的刀丢给她,然后弯身捡了李锦玉的刀。
“什么叫我弱,不就是刚刚没仔细输了你一招吗?前几次哪一次不是我胜?牛什么?”李锦玉顿时怒了,上前,“谁允许你拿我的刀了?还有,我什么时候给你做陪练了?咱们俩撑死算同门好不好?”
“哪来的犬吠?”乐湛当他不存在,专心跟程繇过招。
程繇第一次拿起刀是乐湛递给她的,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认可了自己的天分,将她当作对手来看,至少在那一刻程繇是感激的,感激他的看好,感激到恨不得将她所有的一切作为回报交给乐湛,即便乐湛脾气古怪爱生气,她都毫无条件不厌其烦的去哄着他捧着他。
可自打她在上清殿前为了程家,也为她自己,做出背叛乐湛的决定的时候,他们两个从此以后就注定要就此分道扬镳,谁让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呢?
号声传来,程繇快步归队。
正阳门之外,数万将士列阵于长街之上,甲光反射了烈日的阳光依旧森寒无比,长矛林立,士卒持枪肃立,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皇帝于城楼之上迎送大军,千万人齐声同喝:“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队形迈进,脚步声如轰然雷鸣,城门开了,外面民众的呼声传来。
临出城之前,程繇回头一眼似乎望穿了万重宫阙,与遥不可及的那人对上视线,片刻后随军离城,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她必须往前走。
乐湛攥紧了拳,险些将手里的竹简捏碎了,也不知看了有多久,直到背后的风声受阻,熟悉的气息即便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他哧笑一声。
杀人不过头点地,看来还是诛心之计才更叫李修宜觉得痛快些。
乐湛回眸一眼,笑里杂糅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怎么样?现在痛快了吗?”
李修宜倚在柱子上,面无波澜地看着浩浩汤汤的军队,“原来你也知道被背叛的感觉不好受。”
这样轻飘飘的语气更加乐湛确定了,李修宜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放过他。
原来着三个月里不只他在演,李修宜也在演,他装成知错能改的好弟弟,李修宜装成宽容大度的好哥哥,这出戏到底是演给谁看的也不知道。
乐湛从牙关里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身体里大部分力气都被抽空了,空到了极点反而蹿出了点火苗,火势越燃越大,越燃越旺,足以烧毁整座城墙。
手里的竹简摔落在地,他扑上去掐住李修宜的脖子,眼里燃起熊熊烈火,恨不得带着他摔下高阁同归于尽,“串通程繇还拿她威胁我跟你睡,他妈的你们两个下地狱的东西去死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瞳孔里蔓延着细细密密的血丝,碧蓝里透着细微的红,眼尾和鼻尖也早染上一抹薄红,这么久一滴泪也没落下,当下忍不住的崩溃,他居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被李修宜骗了这么久,都是假的,就连他一直视作净土的程繇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怎么会不痛快呢?”
李修宜没有动手,任他拉扯打骂,窒息之下心里反而生出一丝快意,分不清那快意到底是出自于报复的快感还是因为乐湛像恨他一样恨上了程繇。
身体里的力气潮水一样的来了又潮水一样的退了,心口剧痛之下,乐湛没有力气去掐他,脑袋微微后仰像是很快要晕厥过去,周遭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离他远去,视线随着一点流光飞去然后彻底堕入黑暗里,他只能看清李修宜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
李修宜果然还是忘不了他当年在邙山上的背叛,所以才想尽了办法报复他,他明知道李修宜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这么天真,觉得李修宜会顾念旧情就这么放过了他。
乐湛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仰头哭骂他道:“你骗我!你一直骗了我这么久,你就是要看我痛苦,看见我也被人背叛你心里就拍手叫好了是不是?”
李修宜拖着他的后脑,怕他仰了脖子,眼泪便像一条小河一样的往下淌,一直流到李修宜的手心里,他们就像是贪吃对方痛苦而生的恶鬼,恨是为了消除痛苦而生的,爱有多深,痛恨就有多深,只有在这恨意里才能感受到对方的爱一样。
手里还揪着李修宜的衣服,手上淡淡的青筋显形,骨骼关节突出恨不得刺穿薄薄的皮表,哭声里带着无可奈何的不甘心,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在了地上,崩溃也是撒泼打滚孩子气的崩溃。
半天后,哭累了,也冷静了,眼睛含着血丝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看我刚才那样满不满意?”乐湛跪行了两步,抓着李修宜,“我让你满意了吗?”
双眼通红还强忍着泪,乐湛撕扯着李修宜口口声声说得痛恨和报复,可那脆弱的样子分明就像是渴求拥抱安抚一样,他已经没了最后的净土,只能迈步进入水里,摸索着寻找落脚点,那激愤崩溃也是为了掩饰不安而生的。
李修宜托着他的脑袋将乐湛拥入怀里,怜语宽慰:“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外面没有几个好人,看着与人为善,实际背后捅你一刀眼睛也不眨,早就要你跟她断了,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呢?”
他现在听见李修宜的声音都觉得毛骨悚然。说话的已经不像是个活人,张口吐出的都是死了三年的腐朽死气。
“放开!”乐湛被一双手臂抱了个严严实实,拼命把他往外退,从怀里抽出半个上身想逃走,好像这两只手臂折断了也推不开李修宜山一样的胸膛,“疯了的人是你,不正常的人也是你!不是我!”
他就算疯了也是被李修宜逼疯的!
越是到了这样歇斯底里情绪失控的时候,李修宜就越是控制不住某种成了瘾的病症,像那日太华宫的地牢里,又像是那日渭水河畔的船上,暴虐的欲望伴随着食欲一同涌上来侵袭了心智。
李修宜手臂缓缓收紧,又缓缓放松,竭力想控制住勒死他的冲动。
即便他故意收了力气,乐湛还是被勒得喘不过气,要拔出身而紧绷的脖颈上凸起的筋脉,乐湛逃躲得越发激烈,李修宜的暴虐的欲望就越发强烈,即便只是忍着不伤到他已经差点咬碎了牙。
乐湛大口喘气,而后道:“我早就求你给我一个速死,就当还你从前那笔债了,为什么就是不情愿呢?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你还不清。”
乐湛忽然停止了挣动,任由着他抱着。
双手还撑在他的手臂上,却卸了力气,乐湛眨了眨眼,确定他是睁着眼睛的
“我看不见了。”
他左右看看,仍是漆黑一片,就好像没有睁开眼睛一样,“我真的看不见了。”
第68章 封后:离婚失败只好继续给哥哥当老婆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宽心了。”
谈庆公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而后又切了一道脉,就连一向喜欢夸大其词的人这一回也没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之类的鬼话,只是叫童子停了治疗心悸痛的药,另开一副新方。
李修宜坐在边上,“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谈庆公交代好了童子下去煎药,便正过来身解释,“原本的药方里有一味雷公藤和一味草乌,大量服用过后会导致视线缩小,眼前发黑,可能会有短暂的失明,但为治疗心悸这两味药不可或缺,虽然已经极力的控制了用量,但这四个月服用下去的总量还是太大,要治也并不麻烦,心悸好转之后停了药,配合新药方喝上两天会恢复如初。”
“既有此事为何一早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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