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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乐湛的一再要求下,他无可奈何连着被子一起搂着,低了低头瞧着他的脸色,“还冷吗?”
露出被子的眉眼很是舒心地微微一笑,终于沉沉睡去了。
隔天早上,谈庆公提着药箱走进寝屋,刚要坐下要拉脉,转头一看,床上铺了七八层锦被,高高地隆出出床面,连人形都淹没得看不见了。
坏脾气的老头登时恼了,“这谁干的?”
季怀又抱了一床被子,刚进门就见到庆公在大发雷霆,有些蒙圈地站在原地,“殿下说冷,我给他多盖一点。”
“这人本就气血虚弱,你给他盖这么多是要压死他吗?”
季怀问:“可是他一直喊冷怎么办?”
“你把他压死了,他就喊不出来了?”谈庆公看他还站着不动,“还不赶紧撤了呀,难不成要我这把老骨头来收?”
“噢好,”季怀赶紧将多余的被子撤下,手忙脚乱地抱着一大堆被子站在一边,不敢挡在庆公手边碍事。
谈庆公是李修宜在宫外遇到的老游医,庆公云游天下,妙手回春,见过的疑难杂症多如牛毛,甚至连当时身中鸩毒危在旦夕的李修宜也能救下来,眼看着他三两针下去,又叫童子写了一副方子吩咐抓药跟熬药就起身要走。
季怀往前探了一步,“我昨晚听见殿下他张口说话了,是不是这两日就能醒了?”
谈庆公仍是那句,“不好说,尽人事听天命。”
季怀目送他离去,去瞧了一眼熟睡的人。
乐湛刚才被压得喘不过气,这才一个字喊不出来,现在被子一拿开又有力气喊冷了。
季怀记着庆公的嘱咐,不敢瞎操心,只能干看着。
乐湛喊冷也无用,喊母后也没有人应,一个人在迷茫不知所措的梦魇里打转,他看见母后的身影出现在他三两步远的位置。
隔着七载光阴,一张熟悉得几乎刻入骨血的脸隔着茫茫夜雾和他遥遥相望,片刻后,带着沉默的清郁转身,那神色似乎是对他失望到了极点,一眼也不愿再看,乐湛还没来得及喊她,那人早已经转身隐入黑暗里。
不是的!他只是害怕再次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他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活一回,他不是真的想要哥哥死!
乐湛慌了,喊着母后去追,不管跑得多快他们的距离始终只差一点点,就在触手可及的瞬间,他拼命想拉住那个往黑暗里走的人影,摊开手一看,还是扑了个空。
抬头环顾,他又站在暴雪肆虐的邙山之上,手里的剑不断地往下滴血,李修宜站在风雪里看着他,黑洞洞的眼里流出血泪,脸上也是如母后一般的表情,失望又厌恶。
乐湛顿时生出了一种举目无依的寥落。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8章
梦境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他怎么样也醒不过来,他被困在那一年邙山的风雪里了。
季怀看见乐湛低低地哭起来,赶紧将身上的被子放下,过去查看他的情况,“可是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
乐湛弓起腰,微微挺起胸口,“好痛……”
“背上痛吗?”季怀已经可以很熟悉地揣摩出他要说的话,他扶着乐湛的肩头,将他侧过身去,“这样呢?侧着会好一点吗?”
没想到一侧过身乐湛更是痛的忍不住溢声,压着的手臂从身下抽出来,季怀这才想起他的手断了刚接上,赶紧将他放平,正苦思有什么两全的办法,乐湛已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竭尽全力地向上够着想要坐起来,嘴里不断喊着疼。
季怀弓着身僵在原地,他清楚的知道乐湛清醒后会有多怨恨他,而他也只需要全一场主仆的缘分,然后在他醒来之前有多远躲多远就够了。
季怀拉下他的手,“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乐湛在梦里彷徨失措地打转,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母后,哥哥,父王,还有季怀,曾经他拥有过的东西也在一点点的从他手指缝里溜走,他怎么也抓不住,乐湛蹙紧了眉不作声,忽然他哭起来,那哭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子,蓦地他又抑住了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了?
*
近日不断有人上书,称九王祸乱朝纲,篡逆不孝,请求皇帝将其处死以清君侧,这群人都是一等一会看脸色的老狐狸,揣度着圣上的心意,皇帝不想留下杀害手足的名声,于是请求赐死李€€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浩大,给了皇帝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既保全了他仁厚的名声,也处置了一个心腹大患。
可递上去的奏折就像滴入海里的一滴水,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朝中诸臣开始摸不着头脑了。
李修宜看着桌上高高撂起的奏折,神色不定,指尖在黑檀幽暗的桌面上轻轻点着,良久后,终于对何岑道,“备架。”
“是,”何岑问道,“陛下要去何处?”
李修宜起身,“朕去瞧瞧那个小孽畜。”
圣驾方到了寝屋门前,隔着一道门的距离,一声有气无力的“哥”就飘出来。
李修宜闻声脚步一顿,身后的随侍跟着低头噤声。
可再一仔细听,才发现乐湛喊的是:“季怀哥。”
他认出了这个熟悉的怀抱,从前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便是这个人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哄道:“又魇住了吗?醒来就好了,醒来就好了。”
季怀愣神了好久,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乐湛这么喊他,恍惚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嗯,我在这里。”他最后还是没有抗住乐湛的胡搅蛮缠,抱了他一整夜,胳膊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幸好做杂役那几年锻炼出来了一点力气,否则连人都抱不起来了。
乐湛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没听到似的又急切地喊了一声,“季怀哥。”
乐湛一遍遍地喊他,季怀便一遍遍地应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废了你,我……”乐湛噎声,两滴眼泪就已经落在了季怀的侧颈上,“我只是接受不了你喜欢哥哥胜过了喜欢我,别人也就罢了,谁都没关系,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
乐湛靠在肩上,说话能感受到他的脑袋一耸一耸,怪痒痒的,季怀垂下眼睛,“臣有错。”
“为什么,就不能再多喜欢我一点呢?”乐湛的眼泪浸透了季怀胸口那一片,暖过之后泛着微微凉意,“我恨你,我恨死你们了!”
第10章 慈爱的母亲:哥哥妒心大发这档事
乐湛哭够了,终于沉沉睡去。
季怀小心拉住他的手,将乐湛轻轻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子,腰酸得一时直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有丝丝缕缕的血色从绷带里头洇出来。
他这才感觉到一丝刺痒,想起庆公嘱托过他最近不能使力,看来事情有些麻烦了,大概又要被臭骂一顿。
季怀把乐湛安顿好,转头叫了宫人来照看,打算回去上些药。
“季常侍,今日不在里头照看吗?”看宫门的小公公同他打招呼。
季怀点点头,温声道,“嗯,回去休整休整。”
“辛苦啦,连轴转谁也受不住啊,陛下还是疼惜您的。”
“陛下?”季怀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小公公自己也蒙了,“不是陛下让你休息两日吗?我看见昨夜陛下好像来了一趟,”小公公有些意外,“您没瞧见陛下吗?”
昨天皇帝来了一趟?那为什么没有露面就走了呢?季怀沉吟良久,而后朝了那小公公作了一揖,“我知晓了,多谢公公提点。”
提点?什么提点?小公公挠了挠头,怎么没听明白呢?
李修宜下朝之后照例来到上清宫处理政务,进来就看见空旷森严的大殿跪着一个人影。
他并不着急叫他起来,而是目不斜视地越过季怀,慢悠悠走到高高玉阶之上的陛座上坐下,翻看着案牍,不急不缓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为何做出一副要向朕负荆请罪的样子。”
“那日殿下的状态极为凶险,臣一时心急所以出言不恭敬,陛下未曾怪罪但是臣不敢不知轻重,现在病情缓和了些,臣请罪来迟,请陛下降罪。”
高堂上的那位撂了手里的案牍,“季怀。”
“是。”季怀背弓得更低。
“你知道你的错处在哪吗?”
季怀看了一眼皇帝,“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错便错在喜欢在朕面前卖弄聪明,朕要罚你你躲不过去,朕不愿罚你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不必要跑到朕面前做样子求着降罪,还是说,”李修宜顿了顿,费解地倾身向前,“你觉得朕就是那般心胸狭窄之人?”
“臣未有此意!”
“好了,朕既然许了你去照看就不会因此降罪,不用怀着多余的心思,”李修宜微微一笑,“这毕竟是朕的弟弟,看到你这么尽心朕很高兴,起来吧。”
季怀应声起身,瞧着皇帝和煦的面色,却莫名感到了威胁的凝视。
看来往后行事务必要再小心谨慎一些。
季怀刚从皇帝处回来,就听人说乐湛哇地吐了一地的血,他面色惊变,赶紧赶了过去,只见乐湛紧皱着眉,咬着牙好像在忍耐着什么天大的痛苦,被子下的身体不断的扭动挣扎。
“这是怎么了?庆公来过了吗?他怎么说的?”季怀拍着被子安抚他,转身去问那小宫侍。
“回侍中的话,庆公说这是正常的,只要将体内积压的污血吐出来就好了,大概就是这两日了。”
季怀将他脸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后面去,颇爱怜地看着他对一边的小宫侍说,“我从今日起就不在跟前伺候了,你们替我照看着,直到殿下醒来为止吧。”
“侍中不在这伺候了吗?”宫侍颇惊讶地走过来询问。
季怀微笑着点点头,“嗯,殿下就拜托给你们了。”
“那侍中在这里稍等一些,我们去安排一下手里的事务,即刻就过来。”
“去吧,我先在这里照看着。”
季怀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得竟在死寂的空气里觉察出了几分要告别的寥落,他们主仆的缘分应当是就到这里了。
最后又替乐湛掖了下被子,一只惨白的手立刻紧攥住他的胸口,抬眼一看,那双碧色的眼里清清明明的分明一点睡意也没有。
“是你!”乐湛怒视着他,几乎咬牙切齿地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刮下一层皮。
“殿下既然醒了,臣便先行告退。”
乐湛扯着季怀的衣领不松手,他环视屋里的陈设,有些没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季怀念着他背后的伤,也不好同他拉扯,只是躬身任他拽着。
乐湛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正阳门宫变之时,他的贴身内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居然高举着令敌军入正阳门的圣旨,明知道李修宜回来之后不会放过他。
明明是他与季怀相处的时间更长一点,明明季怀是他的奴才才对,就连他也是偏向李修宜,偏向那个死了三年的人!
嫉妒与怨恨将他那颗负有顽疾的心脏一点一点生吞活剥,吃痛地捂住心口,紧闭着眼,咬牙挨过最开始的那阵剧痛,可抓住季怀的手却丝毫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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