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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除了牙齿相撞的磕碰声,没有得到任何参照。
他清醒地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涣散。
有时,他眨眨眼,发现肩膀和上臂被羽毛捂出一层潮热。把胳膊拿出来,暴露在冷空气里不过两秒,汗湿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好再把胳膊塞回去。
有时,他爬到甲板,船一直在晃,甲板上积了一层薄水,走上去要很小心。酸雨不停歇,扎在皮肤上,像针尖密密地叠加。
更多时候,林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五分钟前刚躺下,但好像已经过了一天,于是又起来重复一遍操作流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在甲板上发呆,前方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一道缝€€€€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段时间,他早就在各种诡谲的天象下麻木了。
林云本来没在意,过了好一会,感觉天空还没恢复,便往那边撩了一眼。
这一眼却把他骇得定在原地。
前方半空中,银蓝色和淡紫色扭在一起,像两股墨水同时挤进水里。色块缝隙间,隐约透出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或许……是极具设计感的飞行器?
拖着细长的尾迹,在高楼之间穿行?
半空中,建筑高耸、线条简约,外墙上荡过珠光一般的纹路,像玻璃,又不是玻璃。地面平整如镜,呈现银灰色的材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画面的中间,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雕像。
一尊温润清透的白玉雕像,足有百米高,矗立在这座城市的正中央。雕像看不出男女,衣袍曳地,发丝飞扬。眉目低垂,神色沉静,像是凝望着下面川流的光点,面容悲悯,不可侵犯。
林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仿佛被人抓住后脖颈一样,身体猛地一缩。
紧接着,画面再次变化,折叠的光线扭曲了空间,雕像似乎在缓慢侧身,慢慢转向他。衣袍的褶皱里渗出液态的光,顺着白玉的表面往下淌,淌到一半就消失在空气中。
林云死死盯着那个雕像的面部,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可还没彻底转过来,画面就快速消融,像水面的涟漪,晃两下就不见了。
再眨眼时,林云躺在疙瘩汤的翅膀下,温暖,湿润,带着羽毛汗湿特有的气味。他听见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有些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海~是渗漏?”
“海市蜃楼。”林云重复。
疙瘩汤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学舌:“还是……森漏?”
林云沉默了一瞬,问:“饿不饿?”
“不。”疙瘩汤摇头,说,“妈妈吃。”
“我也不饿。”林云低头,脸颊埋在毛茸茸的绒羽中,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这些天吃腻了烤肉,放在铁皮上烘干的肉块,硬邦邦的,每次吃都累得牙酸。好在疙瘩汤不挑食,给多少吃多少,伤口恢复的也很快。他们只有两个陶罐,全都用来蒸馏酸雨,没有能做饭用的厨具。
等疙瘩汤再恢复些,就带疙瘩汤去把战船好好检查一遍。
林云从翅膀下抬起头,满脸兴味对疙瘩汤眨下眼睛,分享道:“我刚才去甲板,见到了特别神奇的一幕……”
“海市蜃楼。”疙瘩汤说。
“什么?”林云惊讶,“你怎么……”
疙瘩汤用鸟喙碰碰林云的下巴,大脑袋离得太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妈妈,一直说。”
林云半张着嘴,好一会没反应,眨了眨眼,忽然问:“我到底去甲板了吗?”
疙瘩汤说:“去了。”
林云再次眨眼,清楚的感知到身体的一部分消逝在空中。似乎是轻飘飘的灵魂,在木板上汇集、升高,晃晃悠悠的悬挂在半空中。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躲在疙瘩汤的翅膀下,看到自己从翅膀下抬起头,看向半空,然后轻轻闭上眼。
他有点担心,担心下面的林云就这样死了……正想去喊他,忽然听到一串清脆娇嫩的呼唤:
“哥哥~”
兽世之海外有仙山 第169章
“哥哥、哥哥、小哥哥……”
林云顿了下,猝然转向船舱入口,正看到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小女孩跑进来,目光扫过疙瘩汤,捂着嘴小小惊呼了声:“好大的鸟!”
林云看到翅膀下的林云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而后迅速化为狂喜。他翻身站起来,张开手跑向小女孩,似乎想蹲下抱住那个女孩,却重心不稳,脸朝下狠狠跌倒。他迅速爬起来,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侧头靠上去,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唤:
“小麦……”
林云在半空中,清清楚楚看到自己陷入幻觉,想提醒自己清醒一点,还没飘过去,耳边先响起一道熟悉的撒娇声:“哥哥,你怎么不和我玩啊~”
林云顿住……真的好熟悉,已经十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那段时间,他总有很多做不完的事,陪妹妹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转头扫过,总是先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那双眼睛会在他的无视中渐渐暗淡。
好像是这样的……妹妹死前,他已经很长时间没陪她玩过了。
他要给奶奶擦身子、换药,要做饭、洗衣服,还要写作业、给菜园子拔草……分给妹妹的时间太少了。妹妹死后,他经常因为这件事陷入无法自拔的自我讨伐中,特别后悔没有多陪陪她,以至于在潜意识里封闭了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因为不愿承担痛苦,而抹除关于妹妹的记忆!
那么鲜活可爱的小女孩,被他锁在记忆的小黑屋里!
好可恶啊!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靠逃避让自己好受!
妹妹都死了!
他还在想怎么让自己好过一点!
现在,终于可以再抱住妹妹……
林云伸出手,摸摸小女孩的头顶,手指拂过发丝,划到后脑勺的马尾上,笑着说:“这种低马尾一点都不可爱,我以前真会敷衍。”他微微弯起眼,眼尾滑下一滴泪来,“我给你编个麻花辫吧,我现在能扎好看的发型了。”
林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空中交叉、翻转,看到泪水和血珠一起滴落在手背上,顺着肌肤的纹路汇集,再滑落。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神色无比安宁。
第198章
幻觉原来是有气味的。
晒透的棉被的味道,洗发水的香味,和奶糖的香甜,混合出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林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对气味的记忆力会持续这么久。时隔近二十年,再次把这股气味拥进怀里,林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忘。
不知道为什么,小麦的头发在滴水,凉凉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真实到令他止不住的发颤。小小的女孩背对着他,安静地坐着,肩膀窄窄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裙子下隆起两块小小的突起。
她还穿着那条裙子,白底的粉色碎花裙,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西瓜汁印子。是去年夏天,她吃西瓜的时候,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印子怎么都洗不掉。奶奶说,洗不掉就算了,在家穿也没外人能看到。
九岁前的林云不懂什么发型,大多时候只是给妹妹绑个马尾辫。反倒是这几年,部落的幼崽们都很亲近他,总是围着他玩闹。他撸毛撸到手软,偶尔也会顺手给小崽子们编辫子。他也给小花编过,小花的头发被汗浸透了,两人聊天时,他就把她的短发编成几条贴着头皮的细辫。
小花摸了摸,笑着说像虫子。
小花……
林云正在编辫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呀?”小麦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林云记忆里一模一样,圆圆的,瞳仁又黑又亮。和姐姐一样。
“没什么。”林云不敢看,把她的头转回去,继续编辫子。
左边一股,右边一股,中间一股,交叉,收紧,再交叉。他手指的动作平稳而熟练,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麦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哼歌,旋律模糊,调子断断续续。歌词只有一句,翻来覆去地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重复……
重复……
不停重复……
林云听得胸口发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忍不住说:“别唱了。”
小麦咯咯地笑出声来,一边发出笑声、一边不停重复那句歌词: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她的笑声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奶呼呼的,说不上的可爱,也说不上的诡异。林云头痛难忍,想让她停下。还没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颧骨的肌肉牵动眼角,露出一个喜笑颜开的笑。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他真的在笑。
这不对。
他知道这不对。
可是小麦的头发就在他指间,温热的,滑顺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林云的手停下,笑眼中滚出泪来。
他从没教小麦唱过这首歌,小麦根本没有妈妈,唱什么只有妈妈好!
林云垮下肩膀,仰着脖子,双眼失神地看向半空。他的双手还支在胸前,手心仿佛抓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缓缓移向自己伸长的脖颈。
小麦的妈妈早就死了。
“哥哥~”
耳边响起小女孩清脆的喊声。
林云一激灵,和仰着头的小麦对上视线。她的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婴儿肥的小圆脸,和姐姐一个模子的大眼睛,嘴唇总是弯弯翘起,好像从未有什么不开心。
她的上唇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她一岁多时,不小心磕到板凳角上,流了很多血。
后来,林云从购物软件看到给家具包边的防撞条,没忍住买了很多,但他身边已经没有需要保护的小朋友了。
“在想你。”林云说。
小麦的视线稍稍下移,似乎看向了那个尚不高大的小哥哥,她歪歪头,一字一顿道:“我也想哥哥了。”
林云的鼻子猛地一酸,喉咙里涌上一股结实的气团,沉甸甸的堵住气道。泪水再次涌出来,小麦的脸也在视野中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斑。他拼命眨眼,想把眼泪挤出去,可根本无济于事。
他似乎想起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认真编辫子。
“小花是谁?”小麦忽然问。
林云顿住,胸口刺痛了下。
“她……”林云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清清嗓子,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噎,肩膀剧烈地耸动。他用手捂住脸,不想让小麦看到,但抽泣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在狭小的船舱里反复回荡。
为什么提小花啊?
继续编辫子不可以吗?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每一次抽噎都伴随着胸腔的刺痛。说不清为什么哭。为小花、为海、为阿明、为风、为妹妹?为所有他没能保护的人?
“哥哥?”小花抬手擦去他的泪水,带着哭腔说,“我不想让哥哥哭。”
那触感太真实了,像真的一样。
林云抓住她软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垂下眼皮,低声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到听不清,艰涩到几乎是从胸中硬挤出来的,他说,“我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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