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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次数多了,雨叶焦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竖瞳上下扫了他一圈,问:“你能做什么?”
林云百感交集,答不出来。
他能做什么呢?这里不需要摘果器,他们全是爬树高手;不需要藤筐,他们已经有了挎包;不需要人工河,不需要砖头……一切能体现他价值的技能,全都没有用武之地。
雨叶焦见他愣在原地,尾尖轻卷,一眨眼就消失在垂落的须根后面了。
林云站在原地迷茫了很久。
在索朗大陆,他是指引者。不管那个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做的事是真的。每天睁开眼,就有几十件事等着他决定;闭上眼之前,还有不计其数的事排队等着明天。
整整六年,他用努力换来了族人的尊重和敬仰。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了,他什么都不用做了。不被期待有什么付出,不需要证明任何价值。这和他过往赖以生存的模式完全不同。从九岁开始,他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在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可巨蚺们的强大,根本看不上林云的知识和能力。
他们只是顺手把他捞起来,像捞起一片被海啸冲散的浮木,漫不经心地放在一边。
不期待他发芽,也不在意他会不会腐烂。
随即,他又想到风曾说过的话:不必证明“林云”存在的价值。
来自爱人的极致疼惜和呵护,让林云无数次心动。可长久以来的习惯,又无法彻底杜绝潜意识中的付出和衡量。
风理解他的行为,不曾强制要求他做到哪种程度,只是先让他学习在爱人面前放下负担。数年的相爱相伴,两人慢慢磨合相处的状态,风的存在,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独一份的。
或许,可以把和风磨合出来的状态挪用过来?或许,试试另一种生存方式?让生活这件事更单纯些。
想到这,林云先是本能的惶恐了一阵,又立即强压下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退缩。
试试吧!明知道那是正确答案。
那就试试,把自己变得更好!
疙瘩汤的情况却在一天天恶化。
先是骨折处的皮温升高,摸上去烫手,创口肿得翻转,发红发亮,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林云把脓液擦去,用蒸馏水反复冲洗,敷上巨蚺部落给的一种黑褐色药膏。药膏带着清凉的草叶味,涂上去的时候,疙瘩汤会舒服地咕噜一声。
但没效果。
肿胀没有消退,伤口周围的绒羽全掉光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肉。前天开始,疙瘩汤已经开始发烧,整个鸟蔫蔫的,没有骨头一样瘫在藤茧中。
熟练的处理好伤口,林云跪在疙瘩汤身边,双手托着他的翅膀,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疙瘩汤已经出现了全身性的炎症。
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感染不可逆转了。
“妈妈……”
“嗯。”林云用袖子蹭了下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是妈妈。”疙瘩汤或许不懂这两个字的沉重,可林云懂。
第二天,林云给疙瘩汤做了截肢。
疙瘩汤张开翅膀,趴在树干上,喉间滚过断断续续的低鸣。但始终没有移动,只是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生存刀反复切割骨头的声音刺入耳膜,林云的手没有抖,只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做足了准备,把每个步骤都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刀刃在火上烤到发红,切口尽量平整,留出足够的皮肤来包裹骨茬。缝线是从破外套上拆下来的,在水里煮过,针是雨叶焦提供的。
切下的翼尖量取各项数据后,埋在沼泽边一棵幼树的根部。
截肢后,疙瘩汤一连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就大口大口吃饭,似乎在努力补充体力。慢慢的,创口开始长新肉,发痒,他忍不住去啄。林云便用麻绳编了一个网兜,套在断翅的根部。
疙瘩汤比林云更快接受不能飞的现实,他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
随着身体上的痛苦逐渐减轻,他的精神明显好起来,本性也按捺不住。
他很快学会怎么使用1.5只翅膀,沿着树干跑几步,就扇动翅膀,让气流托着自己滑行一段。从高处跃起时,也从一头栽倒,练到平稳的缓冲落地。
有一天,林云忽然发现他偷溜出去,在沼泽边的泥滩上跑得飞快。两条粗壮的大腿蹬地,尾巴甩来甩去,踩得稀泥噗嗤乱响。泥点子被爪子刨得漫天飞舞,溅在尾羽上,他浑然不在意。
“你翅膀还没好!”林云在树上喊。
“不疼!”疙瘩汤头也不回地喊。
林云看着他在泥滩上横冲直撞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疙瘩汤站起来都两米多了。弯喙嶙峋,利爪粗壮,威风得让一树的蛇都不敢靠近,但还是小孩性格。
“走地鸡。”林云轻笑。
他已经画了好几版义肢,构想中的翅膀骨架准备做成折叠式,不用的时候收在身侧。展开时靠什么驱动?气压?弹簧?还是纯机械的联动结构?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材料,能用于义肢的材料,既要结实,也必须轻便。对于巨蚺部落来说,找到这种材料有一点难度,即使有,也一定特别珍贵。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构思和实验。
修船的计划也并列进行着,他把记忆中船身的结构画下来,哪些木板被烧了,还剩什么可以再利用。沼泽里的木材含水率高,不适合造船,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找。现在大雪封路,要等雪停后才能开始修复。
日子太沉闷,写写画画一会,他就开始犯困。
处理好疙瘩汤的问题后,好像其他事都不紧急了……其实是太无能为力了。林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逐渐松懈下来。
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睡觉,身体埋进松软的干草里,听着雨滴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意识就陷入泥沼。
有时候只是闭着眼游离,有时候真的睡过去。睡着了也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一个接一个,睁开眼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更累。
小时候,他睡不踏实,是因为要照顾妹妹。后来习惯了,也没想过纠正睡眠。再后来,到了高山部落,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考怎么活下去、活得更好。直到完全接纳了风的气息,时刻感受到自己被好好爱护着,他才终于能好好睡觉。
现在,离开了风,果然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睡觉像是另一场折磨。睡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是疲倦。
他本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过去几年,他实在太累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睡过了。现在有机会好好休息,他挺乐意的。
只是偶尔醒来时,他会下意识把手伸向旁边的位置。
有时摸到温热的羽毛,有时是潮湿的软草……
他捻一下耳垂上的戒指,痛感把他的思绪从索朗大陆拽回这个闷热的藤茧里。
不睡觉的时间,他会让自己忙起来。做点什么,就能让心里的不安暂时往后排排。
可还是不够。
他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来,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发呆。
那天,他提起劲去找香焦,想问问材料的问题。
好不容易爬上几百米的巨树,喘得像破风箱,结果平台上空无一人。就连上次见过的地毯和小几也不见了,仿佛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平台。他找不到人,又顺着原路爬下去。
那天回去后,他因劳累睡得还不错,于是隔三岔五的又去爬了几次,就当攀岩了。
有一次,他在树下的沼泽边碰到雨叶焦,问香焦去哪了。
雨叶焦每天都来送饭,两人的关系比开始时有所缓解,听到林云的问题,他说:“上面风那么大,冷得不行,哪有人天天在上面。族长脑子又没毛病。”
林云刚下树,叉着腰喘了好一会,无语问:“他住哪?”
兽世之海外有仙山 第176章
雨叶焦面不改色:“四海为家。”
“……”林云点点头,不打算跟他浪费口舌,准备回去睡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费解问,“没人说你是二逼吗?”
“你才二逼!”雨叶焦反应很快,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族长也用这词骂过我。”
林云立即警觉:“什么意思?香焦可以直接和兽神对话?”
“……”雨叶焦惊恐的瞪大双眼,问,“你怎么听出来的?”
林云挥挥手,不想多说。
雨叶焦倒因此黏上他,每次来送饭,总会主动找话题聊几句。林云正想知道巨蚺部落的消息,每次都很配合。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些天。他渐渐拼凑出巨蚺部落的大致轮廓:
巨蚺一族其实不能完全称为兽人,他们是卵胎生的蛇。以蛇形长大后,成年体分为两种形态。一种是体型巨大的蚺蛇,几十米到百米长,不能化形成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是部落的防御和战力保障。另一种体型较小,成年后有机会化出人形,负责管理、劳动、贸易和与外界的沟通。
林云疑惑问:“兽力到底是什么?”
雨叶焦认真回想一下,说:“族长没说过。”
那天晚上,香焦总算出现了。
他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滑到树干上,尾尖戳戳睡得迷迷糊糊的林云,说:“听说你找了我很多回?”
林云从软草里坐起来,揉揉眼,鼻尖还萦绕着柴火和面饼的焦香€€€€他刚才正和风一起做早饭,风的手沾着果面,在他脸上抹了道白痕。林云偏头躲开,风就笑着追过来……怎么一睁眼又回到这个逼仄的藤茧里了?
他眨眨眼,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戒指。疼痛还在,圆环嵌在肉里,温凉地贴着皮肤。
不是梦。
这里才是现实。
香焦自顾自地盘在一边,雪白的蛇尾在暗处泛着柔和的珠光。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盘着,竖瞳在林云脸上缓缓游移。
“你这些天去哪了?”林云打个哈欠,嗓音还带着沙哑的睡意。
香焦说:“去巨蚺们冬眠的山洞查看安全问题。”
林云问:“这边的小蛇怎么不冬眠?”
“这里温度高啊!”香焦微微仰起脑袋,耷下来的眼皮遮住竖瞳,把嫌弃表达得淋漓尽致,“就这种问题,至于来问我吗?”
林云又打个哈欠,这次终于清醒了些,立即问:“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香焦早有准备,一点没含糊道:“血脉遗传,全都来自兽神的馈赠。”
林云惊问:“什么意思?”
香焦垂眼想了片刻,说:“这个世界诞生于兽神的一念之间。兽神想要狼,于是世界上出现了狼,兽神想要人,于是有了人。兽神的存在,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事。”香焦的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随意散漫,带出某种庄重,“兽神的子民在始大陆繁衍生息,却因天灾不断,差点死绝。伟大的兽神不愿眼睁睁看着我们消失在无穷尽的天灾中,所以散尽神力,修补破碎的天地。”
林云心念急转,这话中的神创论色彩极浓,应该加入了后人的信仰表述,无法代表真实的历史。他无法评论,只问:“迁移出始大陆的那次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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