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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棉被瞬间撕裂,自被下刺出两把短剑,直奔那人面门。
却听“当”一声响,那人竟早有预料,刀已出鞘,将这一击挡下。
再听四面传来破空声,三个百灵鸟自门外窗口翻身而入,手中刀剑快如奔雷,击向那人腰腹。
这本是一个瓮中捉鳖的好局面,却不想那人身形一晃,竟无需助力,原地一蹬,踩着轻功上窜,硬生生躲过这本该必中的围击。
三个百灵鸟大惊,范遇尘脱口道:“好轻功!”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他人也已飞身而起,双剑直追那人而去。
两人竟在半空过了数十招,三个百灵鸟在那人双脚落地的瞬间再次袭来,却见那人一掌拍在屋内桌上,桌板断裂,尘土飞溅,桌上茶碗却被内力震起。
那人掌力再推,三茶碗立时如箭一般射出,击中三个百灵鸟的面门。
三人虽不至于被伤得太重,但也一时间脑袋昏沉,动作慢下来。
也就在这瞬间,范遇尘白龙一般的剑光刺来!
那人反手挡住,刀剑对峙之间内力激荡,双双被震退两步,那人此次前来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逗留,当即翻身自窗口窜出。
范遇尘持剑紧追,二人皆不发出任何声音。
高手之间,有时多说一句,也会错失良机。
刀剑自屋内打至屋外,冷月映照之下,三道刃光密如织网。
范遇尘心头惊愕愈发强烈,此人刀法内力,已算如今武林一流,但此前他竟从没交过手,只觉得这刀法隐隐有些熟悉,似与秦嵬同出一脉。
但与秦嵬变化无常鬼魅一般的刀相比,此人的刀更稳,更轻盈,一刀一刀如绵绵细雨,而这样的刀,远比江湖上许多暴烈的刀法更加骇人。
因为你可以让一个暴烈的人露出破绽,却绝没有办法让天上的雨依照你的心思停下。
除非此人想要停下,否则绝没有人可以撼动这人手中的刀。
“阁下究竟是哪边儿的人?”范遇尘终于忍不住道,“谷良是否也是被你所放?”
那人并不答话,激战中抽身,一掌击中院内漆黑棺材。
需要几壮汉联合抬起的棺材在此人的内力击打下竟发出“卡卡”断裂之声,似石子一般飞出,击向范遇尘。
范遇尘轻吒一声,右手短剑刺出,瞬息之间竟刺下十余剑,长而厚的棺材被劈作废柴。
碎裂的断木后,是一道冷雨刀光!
范遇尘绝非泛泛之辈,左手已在刀光闪动的瞬间动起,左短剑自下而上刺向来人胸腹。
刀斩在右手剑上,那人借着碰撞之力弹起,堪堪躲过这一刺,随即一掌劈在范遇尘肩头。
范遇尘痛却不惧,右手手腕轻扭,竟在同时刺向那人面门!
那人一脚蹬开范遇尘,窜向房顶,两人拉开距离,对峙而立。
范遇尘一手捂肩,听得一声极轻的布料断裂声,抬头再看,见那人脸上的黑布被自己的剑锋刺破,飘飘落下,露出遮起的脸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范遇尘一眼看清此人面容,忽地浑身发冷,失声叫道:“是你?”
那人提着刀,平静道:“我本不愿伤你们几人。”
“现在却不得不伤了?”范遇尘冷冷道,“因为我已知你是谁。”
那人道:“不错,但你尽可放心,因为我绝不会杀你。我虽已算不上好人,却还不想做个滥杀的坏人。”
范遇尘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讥讽道:“看你的口气,竟好似已笃定我会被你生擒了?”
“你会的。”
“为何?”
那人淡淡道:“因为我有这个本事!”
月色映刀剑,刀剑如飞星如长虹,再度相向。
冷风之中,尤能嗅到棺材铺内烛火燃烧的焦味。
*
焦味在碗中一阵阵地传来。
瓷碗中盛着的是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还在冒着腾腾热气,药汤随着马车颠簸而在碗内晃荡。
秦嵬用热气熏着眼睛,干涩胀痛的感觉顿时得到缓解。
这药昨夜秦嵬也熏了一回,再加上喝了退烧的药,当夜睡得还算不错,至少第二天醒来时,看到沈云屏立在床边盯着他,竟然没吓得叫出声,可见一个好觉能让人心情平静。
“感觉如何?”沈云屏坐在小桌旁,正翻着手里的几张字条。
“很不错,”秦嵬揉了揉眼,笑道,“就是味道实在难闻,简直像烧纸钱的气味。”
沈云屏讥讽道:“你说话如果再跟这些晦气东西脱不开,我就要按字扣钱了。”
秦嵬立时改口,赞叹道:“这大夫真厉害,我现在手脚麻痹的感觉也少了许多。他是什么人,以后我若再有麻烦,说不准还要找他。”
沈云屏拿起笔在纸上写着字,漫不经心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年少时脾气耿直,四处得罪人,正遇到老楼主,因她赏识入楼,觉得楼里更自在,才待到现在,已摒弃原本姓名多年了。”
顿了顿,又不满道:“我倒希望你我以后都少有需要他的麻烦。”
秦嵬顿时十分紧张。
“做什么怪样子?”
秦嵬紧张道:“刚才那句不至于扣钱吧?”
“……”沈云屏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喃喃道,“怎会是这么个东西,我竟然也看得上……”
虽然早知从小就是那个德行,却没想到长大了竟然还能更变本加厉。
秦嵬苦笑起来:“少爷,我若是有钱,一定会因为你这句而扣你的银子。”
沈云屏懒得理他,将字条写完,工整地裁开,分几份塞入小竹筒内。
他做事时十分严谨认真,即便送到他手里的那些字条再怎么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递出去的字条都一定是最干净整洁又大小统一的。
秦嵬有时光是看他做这些事情,都能看上半天。
他从不去看沈云屏字条上的内容,沈云屏也知道他一定是这种人,所以做楼里的琐事时,也光明正大地和他同处一室去做。
秦嵬一面看着沈云屏做事,一面心想,那老大夫果然是个精通医术的好手,凭他与八方楼的关系,是绝不会对沈云屏有半分隐瞒的。
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34章
他难道真没有诊出眼睛上的异样?
秦嵬看着沈云屏白玉似的指尖又捏起一个竹筒,一刻不停地做着这段时间堆积的事情。
他不由想起昨天吃完晚饭,沈云屏就在忙碌。
八方楼楼主固然风光,但要做的事情,也又多又沉到足以将人压垮。
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没有对秦嵬的眼睛的病史多问一句。
昨夜熏眼用的汤药端上来,秦嵬试过之后,沈云屏也只问他感觉好些没有。
秦嵬心中猜疑不定,那头沈云屏已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看向他:“到时辰了,你腰上的药得换了。”
“我自己也可以,”秦嵬看着他将已备好的纱布和药膏拿出,“少爷忙自己的就行。”
他说着抬手要去接,却见沈云屏已起身:“我再忙,也还有料理我自己的东西的时间,你说是不是?”
秦嵬苦笑起来,他慢腾腾地解开衣袍:“是。那我就只剩一件事求你了?”
“哦?”
“我求少爷,别再像之前那样摸我了,”秦嵬站起身,露出腰间伤口,叹道,“真让人受不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我的手上又带刺了?但之前在谷底石缝里,你冒了汗,这一次却没有。”
秦嵬道:“因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同的时候,触碰带来的感受也绝不会相同。我也是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虽生性桀骜,内里却仍是野着长大的熊瞎子。
他只知道道义和良心,却对礼教和内敛不甚明了,所以说话时总是有些令人悸动的直白。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这笑一闪即逝。
他很想问问,那如果触碰你的是谢翎,你又会如何?
秦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锐利的双眼微微眯起,忽然道:“你不开心。”
沈云屏心中一惊,面上却还平静:“胡说什么?撩开些衣服,我要换药了。”
“我虽然说过许多胡话,但在你面前却说胡话时,还是要掂量掂量的,”秦嵬叹道,“自我醒来之后,你就好像很不开心。”
跟秦嵬待在一起的时间一长,就总会忘记他的直觉比熊都敏锐。
沈云屏剑眉皱起,抿着嘴正思索怎么回答。
秦嵬看着他,又道:“但你还能如常做事,所以应当不是楼里的事情让你不开心。少爷,怎么了,难道是我不能叫你高兴了?”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这一声比之前大了许多,也更加严肃。
“那就是我让你不开心了。”秦嵬轻声道,“若是我哪里做得€€€€”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沈云屏捂住了嘴。
车内点了数盏烛灯,使得秦嵬可以看清楚沈云屏的所有表情。
若非沈云屏两眼并未有泪水,秦嵬几乎以为他在伤心,但这人却偏偏笑了笑,一字字地道:“你绝想不到,你让我有多开心。”
秦嵬被这表情震住,还未开口,就听沈云屏又道:“我先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你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沈云屏将他按着坐下,俯身换药,声音平静道:“我已知道了他的去向。”
秦嵬愣了下,继而真心实意地为沈云屏高兴:“真的?那你要何时去见他?”
“我刚得知的时候,就已想见了,”沈云屏将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只垂着头看着秦嵬的伤口,“但后来又觉得恐惧和胆怯,因为我已变了很多,难免会让他失望。”
秦嵬顿住了。
这世上可能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理解沈云屏这种心情。
他每每想起谢翎,也会觉得无颜再见。
但如果真的再见到谢翎,他觉得自己第一时间还是会笑着奔过去。
这是因谢翎已死,他深知再无相见的可能,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想象。
秦嵬的神色柔软下来,就像他的心一样地软了,他慢慢抬起手来,放在沈云屏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丝,感觉到沈云屏的身体震了震:“我知道无论我说几次你很不错,你也是不会信的,因为你已将那个朋友放在了高于你自己的位置,就和我看我心里的死人一样,我总觉得自己无颜见他。”
沈云屏头一次听他如此说起,惊愕又心疼地抬起头来:“你怎么会?你、你€€€€”
“我常听人说,一个人要是远离家乡太久,再见到家乡时,就总会觉得恐惧,莫名就害怕起来。”秦嵬皱眉,“叫什么,那个,嗯……”
沈云屏无奈道:“……近乡情怯、近情情怯。”
秦嵬笑起来:“对,是这词儿。我虽没有什么家乡可言,但我却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让你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时就好像到了家乡,是不是?”
沈云屏又垂下眼,将秦嵬的伤口包扎起来:“是。”
“所以你迟早都会去见他的,因为人总要回家。”秦嵬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无家可归要更伤心的事情了,至少你还见得到他,还回得去。”
沈云屏只觉当头一记重锤,忽地更加难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死”必然让熊瞎子十分伤心,却毕竟不是熊瞎子本人,无法想象这伤心究竟有多重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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