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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不愿再说。
“我是第一个饵,一旦我出事,磨盘和饭桶就会是第二和第三个饵。”秦嵬将他的手自自己脸上拿下,轻而慢地拍了拍,“别生气,这本就是我们三个一早约好的。”
沈云屏已再难发声,他将手从秦嵬手中抽出,撑在桌上。
像年少时在水缸中洗那条带血的毯子一样,努力地大口呼吸。
他这模样秦嵬从未见过,哪怕是在暗道里,沈云屏也没似这般吓人,秦嵬大惊之下急忙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我也没想到饭桶走的是这一步,他当时并不知我还活着,才兵行险招,你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这人因天生对死少了许多敏感,所以总有些自己不知的天真和残忍,沈云屏喜欢他这不被许多东西束缚的样子,也常因他不被束缚而感到伤心。
沈云屏终于喘过气儿来,深深地低着头,低吼道:“你仨有没有一个人想过,如若此事不成,你仨会是什么下场?”
后怕。
这是沈云屏再一次体会到的感觉。
他自己为爹娘的旧案死了倒也罢了,却从不想让朋友一道送死。
更何况分别十数年,沈云屏甚至还没见过饭桶现在的样子。
秦嵬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自然是想过的,正因想过后仍觉得可行,才去做的。”继而又笑道,“你放心,我们三个做事前,没有八分的把握是绝不会出手的,饭桶必定留有后手。”
沈云屏猛地转过头看他,没想到这人竟还笑得出来,只恨不能掐死他了事。
秦嵬又道:“况且如今,已并非我们三人。”
他自卫四地方才拿来的一摞信中抽出一份,在沈云屏面前一晃。
信封上,印有两个小章共同按下组成的图案。
赫然是江判手里的小玉雀坠和范遇尘手中的小铜雀坠底部的图案所留,而信的一角一枚小小的印记,表明这信送出的地方正在捉月城。
*
裘得索正在喝酒。
他大部分时间都对酒不怎么感兴趣,喝酒还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喝才有滋味。
可惜他的朋友一年到头,少有时间聚在身边。
所以他喝酒的时候,多半是在应付生意上的人。
要么就是在应付很喜欢喝酒的人。
马车很宽敞,因为裘家主的体型只能坐最舒服宽敞的马车,里头的东西也一定一应俱全。
与裘得索同乘过的人总会四处观瞧后感叹一句:“这里简直就是个小房子!”
现在说这话的人是两个世家少爷,喝得东倒西歪,却还一人一个地拿着裘得索收集的宝剑古董啧啧称奇。
裘得索边擦汗便笑道:“二位若喜欢,都拿走又如何?”
“这不好吧?”青衣少爷打着嗝道。
“这有什么,全拿走,拿走!”裘得索笑道,“若还有喜欢的,只要同裘某说声,明日便送去二位府上,只是不知马庄主和胡掌门€€€€”
他话未说完,另一黄衫少年便道:“我姐这两日正忙呢,要不是这样,我早为裘家主引荐了!”
“哦?”
青衣少年道:“还不是啸山帮那些事儿闹得,正说要开盟内大会呢,只是有人觉得没必要,两头争执,我爹也被召去商议,还要分出人手去查善堂的事儿,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裘家主,你说,那善堂都销声匿迹多少年了,要查早查到,岂是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揪出来的?”黄衫少年不满道,“要我说,就是找麻烦,我们无影派本来过得挺好,如今还要跟着东跑西颠,那什么啸山帮,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当年旧案有蹊跷,那也都过去十几年了,死都死得差不多,现在查还有什么劲儿呢?”
俩人醉酒后胡言乱语地说着,裘得索只微笑着听。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
因为马车外,竹林深处,已有数道剑光刺来!
第74章
黑夜,明月高悬,月照竹林。
本无风的夜里,却听得竹叶轻晃,簌簌声若雪落大地,剑光亦如霜一般寒冷。
自第一声竹叶落地之声响起,马车就停下,跟随马车而走的十几个骑马的仆从也停下。
因为剑光已自四面八方而来!
伴随着一声马匹的嘶鸣,车内三人也听出外头动静不对,黄衫少年刚推开马车车窗向外伸头,就险些被一道剑光削去鼻梁。
但剑光停在半道€€€€
跟在车外其貌不扬的仆从们剑同时出鞘,正将逼向马车的寒光截断。
黄衫少年大叫着跌回车内,与青衣少年跌做一团:“外头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裘得索的胖脸上又在渗出汗水,虽有紧张,但却还坐得住,只强笑道:“二位不必担忧,我这些仆从各个身手不凡,管他外头是谁,必定保二位安全。”
不等二人回答,马车外厮杀声已响起。
裘得索还端坐车中,只从马车窗缝隙一角向外看去,见月色之下,十数个黑衣蒙面人自竹林深处窜出,直奔马车而来。
那帮跟着裘得索的仆从一扫拿钱了事的模样,刀剑出鞘,凶悍异常,围着马车搏杀:“家主,切莫出来!”
裘得索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左右乱转,观察着外头的情势。
跌坐在一旁的青衣少年害怕道:“我瞧来的像江湖上专做这行当的杀手,裘家主得罪了什么人?”
裘得索道:“我已在觐州和捉月城活动了这么久,若是仇家,早打上门来,何必要等今天与二位同行时下手?”
这话将二位已醉酒的少年说得绕了进去,一时也无暇计较到底是谁惹来的麻烦。
外头打得不可开交,黄衫少年险些失去鼻子,吓得够呛:“裘家主,你那些仆从靠得住么?我听家中师兄师姐们说过,这帮都是武功颇为不错的亡命徒,他们若杀进马车,咱们要如何是好?”
裘得索叹道:“那只好抽出自己的刀剑,来为自己的脑袋干架了,不然二位此前吃饱饭是为了什么?吃饭难道就只是为了吃饭么?”
两少年本就又醉又吓,竟听不出他后半句的讥讽,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佩剑。
那两把剑都是好剑,用上等的材料,由铸造大家亲手打造。
这话他俩曾不止一次在酒宴上说起,还曾吹嘘剑下曾走过多少脑袋,剑尖挑破过多少胸膛。
但此刻,摸到剑的两人脸上却青红交叠,再不开口。
裘得索好似没瞧见二人的尴尬和瑟缩,只笑道:“但今日也不必二位少爷宝剑出鞘,毕竟裘某自小就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
“出来混的,永远不能太讲道理。”裘得索轻松道,“太讲道理的人,死得总会很早!”
话音未落,就听车外数道惨叫。
二少年趴在车窗向外看去,见马车灯笼映照的范围内,仆从竟不知何时已挽起袖口,袖箭暗器若飞沙走石般果断且不留情面地趁乱射出。
这帮仆从本可以第一时间就掏出来暗器,却一定要等这帮黑衣人觉得有机可乘而靠近后才动手,不免显得有些阴损,为正人君子所不齿。
两少年看向裘得索,见这胖子犹自喝茶微笑,方才下肚的酒忽地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一个人在发现本是讨好自己的人其实另有手段的时候,总会觉得不是滋味。
但无论如何,命已保住,二人松了口气。
气尚未完全松到底,就听竹林中传来一声断裂之音。
那是脚踏在细竹上才会有的声音。
裘得索耳尖微动,神色大变,滚圆的身体在榻上一挪,冲窗外厉声道:“当心!”
呼啸的风声响起。
厉害的刀和剑,总会带起这样厉害的风声!
先前那批杀手刚倒下,竟另有数人自竹林阴暗处飞出。
他们的身法和他们的呼吸一样轻而快,几乎眨眼就已跃至马车前。
裘家仆从只觉一阵寒意席卷而来,汗毛竖起,立时围作人墙,硬挡下其中几人,口中叫道:“家主小心!”
但已迟了一步。
三个持剑之人自三个方向而来,劈开几个仆从,同时将剑插入马车棚顶。
只听“噼啪”断裂声阵阵,车内三人不由抬头看去,车顶竟被持剑的三人的内力震裂,不过转瞬便被掀起。
马车四壁应声而倒,车内三人登时暴露在外。
两少年大惊,叫得好似杀猪。
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59章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车内竟还有旁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听得有人道:“裘家主。”
裘得索圆胖的身体正努力往榻下钻,听得这句僵在半道,慢腾腾地拔出来,又惊又怕地看着来人。
四周仆从奋不顾身上前,却又被击退,暗器也因后来之人早有防备而被击落。
“各位好汉!”裘得索已全无方才镇定,抖若筛糠,好似一颗正在热锅里蹦跳的肉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裘某虽不值一提,这二位却是无影派与龙江庄的少爷,若受了惊吓委屈,我如何跟这二位家中长辈交代?”
两个少爷本已吓得哆哆嗦嗦,听得这句,又勉强道:“不错,深夜埋伏,不露真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退去便饶你们一命,否则无影派与龙江庄绝不轻饶!”
几个黑衣人中传来笑声:“想不到白道名门大派的子弟,已夜夜饮酒,连剑都不敢拔,只剩下以家中名号压人了。”
两少年脸色一惨白一涨红,一时说不出话。
裘得索嘟囔道:“酒也喝,剑也锈,好在至少不似诸位不敢露出头脸,只敢在阴暗处做这些勾当。一个人只要还没把剑扎进无辜之人的心口,就不算太让人失望!”
外头的笑声停下,两少年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黑衣人中一人道:“裘得索,何不将你手里的人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裘得索汗流如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人?”
见他装傻充愣,黑衣人再不多话,只怒呵一声“那就得罪了”,三剑横起,奔裘得索而来!
听得“呛啷”声响,两少年的剑同时出鞘,以两派不同剑法迎上。
裘得索“哎呀”着滚到一旁。
刀光剑影之间,来人之中有声音道:“酒肉朋友,何必舍身相救?”
不过十个来回,两少年已显出吃力,青衣少年咬牙道:“只因我等虽学武不精,却并非孬种!”
“真是武到用时才觉不足,”黄衫少年苦笑道,“若还能活着回去,我再不怪我阿姐揪着我耳朵要我下功夫了!”
他二人到底是吃喝惯了的世家子,剑再华美,也是饰品。
但剑今日,总算已不止是饰品!
一个人的剑在这个时候拔出,无论它有没有赢,都已是剑了。
但那毕竟是已迟了一步的剑。
不过二三十招过后,二人的剑已被击落,已要闭眼赴死之际,忽觉面上落了几个水滴。
两个少年睁开眼,才发觉落在脸上温热的东西是血。
血溅在脸上,因为持剑之人的手已被斩断。
斩断这只手臂的,是一把五指宽、小臂长的刀。
刀并没有多起眼,也没有宝石镶嵌,只有刀锋在寒夜的马车烛火中显出一副冷厉之相。
因为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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