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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和沈云屏一道闭嘴,埋怨地看一眼对方。
雷夫人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继续挤兑,只缓缓起身,踱了几步:“我已多年不问江湖事,一度觉得关上门来,就不在江湖中了。如今想来,真如掩耳盗铃€€€€一入江湖,至死也难再脱身。”
秦沈二人不敢答话,他二人与雷夫人相比,仍算年轻,这样的感叹,再过十年或许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
却听雷夫人又平静道:“既如此,就当闹个痛快!”
秦嵬与沈云屏立时起身,露出笑来。
暮色四合,落雪亭外,仅剩残阳一抹。
寒风萧瑟,晃动枝头枯叶,沙沙作响,将亭中低语掩盖。
壶中酒只剩小半,三人终于各自起身。
雷夫人并非闲话许多之人,看一眼天色,呼出一口浊气。
她眉宇间尤带些许坚毅,沉声道:“我虽已做定此事,但毕竟要为公孙世家与正盟负责,别院的布置设伏,皆由我来安排,八方楼若从中作梗,我决不轻饶。”
秦沈二人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再无其他不满,沈云屏笑道:“这是自然。”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安排。”雷夫人全没有一丝疲惫,撩起衣摆,奔亭外而去,似笑非笑道,“想必许多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楼主,你那些鸟啊雀的,自会叫你知道,是不是?”
沈云屏不敢应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秦嵬更是恭敬,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老老实实道:“夫人慢走。”
雷夫人哼笑一声,倒也不计较。
只是走下落雪亭台阶,忽然停下,转过身将沈云屏与秦嵬各自端详半晌。
“夫人?”
雷夫人看着秦嵬,低声道:“我问你,方锦的儿子究竟活没活着?你不必承认你是,也不必告诉我其他,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即可。”
秦嵬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沈云屏,却生生忍住。
他心中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滋味,这江湖武林,人人都说“谢堑之子”,但到了雷夫人这里,她开口时仍会问“方锦的儿子”。
秦嵬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问道:“您方才不是还说,这事并不重要么?”
“我只是,”雷夫人总神采奕奕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怅然,她叹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忽然又觉得要问一问。”
身后沈云屏的呼吸有瞬间的暂停,秦嵬握紧刀,声音和缓:“何事?”
雷夫人平静道:“起初那几年,我担忧对当年旧事怀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坟,偷偷将锦雀儿安葬在公孙世家附近山中,至今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的位置。若小翎真活着,他总要知道亲娘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虽早知雷夫人为方锦安葬,但秦嵬从未想过,竟是埋在公孙世家附近。
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雷夫人既然担忧方锦死后不得安宁,自然会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
即便当年野猪林内恩怨难辨,她依旧将好朋友的尸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秦嵬只觉后头发涩,滚动数下,才道一声:“是。”
“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到,或许小翎会想将亲娘另行安葬,”雷夫人道,顿了顿,苦笑道,“至少叫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谢堑的尸骨我已无能为力,但他如果还活着,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嵬看着雷夫人,她说话时,总让他想起方锦。
即便秦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方锦的样子。
他不说话,雷夫人也没有强求,只道:“不过一说,你不想答,就不必答,我只想让你知道,即便你不是,也没有关系。”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秦嵬的肩膀,向拴马的树下走去。
秦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伸手想拉,却只动了动,任由沈云屏自身后追出,窜出落雪亭。
沈云屏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全无,脱口喊了一声:“雷夫人!”
雷夫人转头看他。
沈云屏却在她转头的瞬间倒退两步,活活压下了脸上神情,立在落雪亭旁,双手背在身后,好似与方才无异,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
只温声开口问道:“夫人当初,为何会不顾旁人眼光将方锦安葬,只因她是您的朋友?”
雷夫人奇怪道:“这难道还不够?”
沈云屏不答。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好朋友的为人都不愿相信,那他就会是一个很可悲的人。”雷夫人的声音自萧瑟寒风中传来,平稳而坚定。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硬要说起来,其实也有其他原因,让我不肯信她会做出当年那样的事情。”
沈云屏自喉中挤出声音:“什么事?”
雷夫人道:“有一年她和谢堑途经公孙世家,我邀她暂住一宿,那时我曾见过谢翎一面。”
秦嵬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与沈云屏并肩而立,握住他在背后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以免将手心全部抓破。
雷夫人看一眼暮色沉沉的天:“那孩子着实可怜,脸被裹得看不出个人模样,锦雀儿夜里与我提起时,几次落泪。她与谢堑恨不能替儿子受罪,常年奔走,只为替儿子治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二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沉默。
雷夫人笑了笑:“他俩只谢翎一个病痛缠身的儿子,两人若是出事,这儿子要如何活下去?为人父母,怎会忍心在子女尚未长成前涉险送死?”
她说完这句,侧过头去,好似抬手拭过眼角,再不说话,解开马缰绳扣,翻身上马。
只在将要离开前才又喃喃道:“谢翎若还活着,至少锦雀儿的心愿能实现一个€€€€哪个当娘的,会不希望孩子能好好长大呢?”
第85章
马蹄声被风声吞没,马上锦袍磊落的背影也融进残阳之中。
风中犹带着酒的气味,冷,却在侵入肺腑后化作热意。
秦嵬的视线已因天色逐渐暗淡而略有些模糊,等到耳边已除了风声外再无其他,才侧过头低声道:“雷夫人为何忽然谈及此事?”
沈云屏的脸色苍白:“或许只是因你我结伴而来,令她想起昔年朋友。”
“听雷夫人言谈,她与方姨的情谊不浅,必定也有结伴同游的时候。”
沈云屏露出一丝糅杂着伤心的笑容:“我曾听爹娘提起,阿娘与她未嫁人时,曾为求风雅,死冷寒天里去采梅花上的雪,说要用雪水酿酒。”
秦嵬听得“死冷寒天里求风雅”,不由看一眼沈云屏手里的折扇。
却不想沈云屏早有预料,背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一抖,折扇在秦嵬的脑门上抽过。
秦嵬摸了摸脑门:“风雅,实在是风雅!后来呢,想必酿的是世上最好的酒!”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错。她俩合力折腾了许久,最后只得到变质了的一坛酸醋,拿去倒在梅花树下,当肥料了。”
“哎,”秦嵬叹道,“看来只有梅花树得了风雅的好处。”
沈云屏道:“那棵梅花树第二年就枯死了,我爹与我娘成亲后,阿娘还特地带他去看过枯树,我爹安慰她说砍了当柴烧还能烧好久,想必生前是一棵好树。说完就被阿娘赏了一拳。”
秦嵬沉默半晌,真诚地问道:“少爷,今日我并未惹你,说话何必如此一波三折,总让我接不上?”
沈云屏的眉宇终于舒展大半,笑了起来。
“你觉得她是否认出什么?她自然是猜不到我的身份,只是今日这话,倒像是觉得谢翎还活着。”秦嵬见他展颜,这才问道,“她虽只在你年幼时见过一两回,但与方锦却很熟悉。你我二人年纪相仿,身高体型相似,如今又一道卷入这些事中,雷夫人聪明敏锐,难免联想出什么。”
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81章
沈云屏掌中已起了一层粘汗,使得玉扳指转动时滑得厉害,脸上的笑淡了些,撩起衣摆,踏上落雪亭的阶梯,返回亭内:“无论她怎么想,但至少有一点说得不错,就是谢翎是否活着,如今都已不再重要,想必连洪指头和他背后的人现在都已无暇关心。”
段二已死,旧案重新翻上台面,“谢堑之子”这块儿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块已搅动起涟漪。
涟漪波涛翻滚起来之后,最初的石块反倒已不是重头戏了。
沈云屏神色已又恢复如常,一派镇定儒雅,方才刹那间的情难自抑此刻无影无踪。
秦嵬心中一叹,却也没再多说,只跟着走回亭内坐下:“我看雷夫人对你我也不是全盘信任,她可没她那傻儿子好哄。”
“你现在说话如此硬气,方才怎么不在夫人面前说公孙明是‘傻儿子’?”沈云屏讥笑道。
秦嵬装聋作哑,兀自晃了晃酒壶,继续喝起来。
见他还有闲情逸致喝酒,沈云屏不由笑了,又道:“雷夫人应当在看到虬髯汉尸体后就已有了许多想法,来此地见你我,不过是为了确认咱们不会使绊子,我本就没期望她能有多少信任,她毕竟也要考虑公孙世家和正盟。”
“所以她虽同意你我的意见,也答应若捉到洪指头,会将问出的消息告知你我,但在别院布置人手设下埋伏的这一系列环节里不许你我插手。”秦嵬道,“你也早已想到,是不是?”
沈云屏一点头:“我退一步,她反倒安心。她能许诺到时你能进入别院,已属不易。”
再如何,秦嵬在旁人眼里都还算正面。
即便先前深陷泥潭,使得身上多出许多污点,但也都因段二的种种劣迹与如今局势而被削弱,均可以推说是陷害误会。
但沈云屏则不同,八方楼楼主身份尴尬,若出现在别院内,难免令人深思公孙世家与八方楼之间有所勾连。
“公孙世家不能明面儿上放你出入,但你退这一步也不过是做给雷夫人看,”秦嵬咽下一口酒,“毕竟齐小甲还在别院内,公孙明将他当做亲兄弟,他总有能令你混入的机会。”
沈云屏也拿起自己的那一壶酒:“秦大侠如今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
两人的酒壶碰到一起,都笑起来。
沈云屏饮下一口冷酒,剑眉略微蹙起,低声道:“只是要为难齐小甲,他或许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哦?”
“渡风城时倒还好说,但这段时间下来,雷夫人应当已有所察觉,身边或许潜伏有百灵鸟,只是现下无暇揪出而已。”沈云屏舌尖一卷,舔掉唇边酒珠。
能混到在江湖中立稳脚跟的,绝没有一个傻子。
秦嵬自然也不是,他已明白了沈云屏这话的意思。
雷夫人能命公孙明将信直接放在家门口石狮子的嘴里,就意味着她已明白,别院的一举一动早在百灵鸟的监视之下。
而且必然有探子十分贴近公孙世家的核心。
秦嵬也皱起眉:“如此说来,齐小甲现在一举一动岂不十分危险?”
“倒是不至于送命,只是有些事情,或许比送命还要令人难受。”沈云屏摆弄着酒壶,慢慢道,“他被我安插进公孙世家时,比公孙明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少年,甚至只是眼线,是长成后才主动要求入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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