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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屏但笑不语。
“你方才那演技,”裘得索叹道,“实在算不上好,我与磨盘,都没被吓到!”
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
沈云屏笑道:“本就是做给外人看,你俩并非外人。”
这话说得裘得索很是高兴,这会儿心意彻底放下,又与沈云屏说起方才正堂内事情,最后道:“也不知第二鞭究竟在什么地方?”
说完,却见沈云屏看着一旁发呆。
裘得索顺着看去,见桌上摆着的,正是秦嵬那半条腰带。
腰带上血迹斑驳,看起来十分骇人。
裘得索骂道:“虽说是用山耗子血染的,却也不必做得如此夸张,真是吓我、咳,真是碍眼!”
沈云屏用帕子垫着,拎起那腰带,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血虽是假,但上头剑划出的破口却是真。”
他喃喃道:“也不知这回究竟伤在何处。”
裘得索不由地闭上嘴。
他的屁股很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想他此刻必定生龙活虎,不知在哪里吃饭喝酒呢!”
沈云屏放下那腰带,只点了点头。
继而自袖中掏出那画着孔雀衔花的瓷瓶,用指尖儿点了些香膏,细细地搓在手上。
香膏的气味将他总觉得存在的血腥味压下,那拼命揉搓双手的冲动也被勉强克制,沈云屏这才幽幽道:“饭桶,你还没说呢。”
在两个兄弟的感情话题和其他话题这两个选择里,裘饭桶自然更喜欢后者,立即响应:“什么?”
沈云屏柔声道:“你想怎么宰了他?”
*
秦嵬将香膏在掌心搓开,放在鼻尖儿嗅了嗅。
这香膏他买了相同的两份,只因气味与沈云屏惯用的那个很是相似。
但不知为何,这玩意儿在他手上搓开,气味却仍不大对劲儿。
他叹了一口气,将头顶破草帽拉下,裹着氅衣,斜倚在干草堆上打哈欠。
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已进了觐州地界。
几个百灵鸟做农户打扮,赶着骡车拉着草料,要去下个县城卖给裘家饭庄。
“也不知公孙别院情形如何,”卫四地赶着骡车,侧过头低声道,“如今别院内消息封锁得倒是严密,江湖上也少有人知,倒是灵虎镇一事已然传开,秦大侠名声总算洗清。”
却听草帽下传来秦嵬懒洋洋的声音:“我的名声本就不干不净,清如何,不清又如何?”
卫四地道:“您以后若是返回正盟做事,在捉月城难免遇到许多人,自然还是名声越好,越方便。”
秦嵬哈哈笑道:“可我已不打算再去正盟,捉月城嘛€€€€”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一声鸟啼。
卫四地等人立即将骡车停下。
不多时,就见一其貌不扬的汉子扛着扁担,从小道过来。
卫四地问道:“兄弟,你扁担里是什么?”
那汉子道:“好东西,好东西。”
“什么东西?”
汉子道:“烙好的馍馍,上好的酱驴肉,难道不是好东西?”
“正巧饿了,”另一百灵鸟摸了摸肚子,“咋卖的?过来说话嘛。”
那汉子便挑着扁担上前,刚一接近,就低声对卫四地道:“别院刚来的消息,自江小统领手中的线一路传来。”
说罢,将烙馍和酱驴肉用油纸包好,连带着一张字条一道送来。
卫四地只看一眼,便转手交给秦嵬。
秦嵬却笑嘻嘻地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那汉子一愣:“没有。”
秦嵬惊讶道:“你家楼主,难道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汉子摸了摸脑袋:“没听说有话要带啊?我家楼主,废话一向不多的。”
秦嵬脸上的笑意登时落下七分。
只等摊开那字条看一眼,剩下的三分笑也在惊讶过后变作苦笑。
“真是厉害,”秦嵬叹道,“究竟是如何想到要藏在这里?”
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洪指头亲口所说,第二鞭藏于临江捉月城。
秦嵬的鼻尖动了动。
他将那字条放在鼻头轻嗅。
熟悉的气味自字条上若有似无地传来。
“有何不妥?”卫四地问道。
秦嵬将那字条搓了搓,眼中浮动着些许野兽见猎物自投罗网的喜悦:“没有不妥,只是我忽然发现,沈楼主的话已带到了。”
“哦?”
秦嵬道:“这字条出自他手,他已叫我知道了。”
他将字条叠了叠,正要塞进袖中。
却听那汉子又道:“对了,楼主虽未传话,但江小统领却有话带到,我想应当也是楼主的意思。”
秦嵬笑起来。
那汉子道:“叫您亲手将这字条烧毁,切莫留下痕迹。”
秦嵬:“……”
他喃喃道:“这与要我将到手的银子吐出来又有何分别?”
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245章
第114章
秦大侠闯荡江湖十数年,自认从没怕过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他薅几根胡子下来。
现在也总算知道被人拿捏的滋味,颇为哭笑不得。
考虑到这本就是八方楼的规矩,秦嵬不得不将字条焚毁。
那汉子松口气,也算能回去交差了。
卫四地却道:“送来的消息上只说了捉月城?”
汉子苦笑道:“我也觉得奇怪,捉月城内地形很复杂,各派势力均混在其中,那恨罪鞭除非是跟定海神针一般显眼,否则还真不好找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朗。
枫山总坛虽也大,但毕竟已荒废,少有人至,所以死物很难随时挪动转移,再带上个知道路的老铁匠,迟早都能找到那死物。
而在闹市之中寻找一根鞭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八方楼也束手无策。
卫四地皱起眉,转头看向秦嵬。
秦嵬斜倚在骡车上,抱着刀的手手指敲击刀鞘,思索片刻:“既是洪指头亲口所说,那至少地点是不会错的。除此之外,江判难道没再说别的?”
那汉子仔细回想,一拍手:“我只听给我传信的弟兄说,如今公孙别院已乱了套,好像洪指头说具体的地方他也记不清了,可能得亲自到地方才能想起来。”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卫四地抽了一巴掌:“如此要紧的话,怎不早说!”
那汉子挠挠头:“因为那边儿也没个准信,别院内人心惶惶,都没主意啊!”
卫四地不搭理他,转过头与秦嵬低声道:“洪指头什么意思,是真觉得自己能从公孙世家的地牢里把自己捞出来不成?”
“楼主也并未多嘱咐,”汉子道,“自小刀鬼下落不明的事情之后,楼主便‘风寒’了,正在调养。”
秦嵬听到后半句,不由笑了起来。
卫四地很想当没看到这笑容,偏那汉子不明就里:“小刀鬼笑什么?”
秦嵬笑道:“我在想,沈少爷如此‘风寒’,必定是因为‘伤心’,只恨秦某不能亲眼见见他这伤心黯然的模样。”
汉子道:“小刀鬼这话,倒好像是我家楼主这般‘伤心’,你却高兴得很。”
秦嵬悠悠道:“我问你,世上能让你家楼主如此伤心的人能有几个?”
汉子不说话了。
秦嵬叹道:“所以我难道不该高兴?”
汉子只恨自己多嘴!
卫四地终于等他把这一嘟噜话说完,眼见应当是不会再说更多令人牙酸的话出来了,才道:“楼主故意如此行事,想必已料定此次无论如何,洪指头都会从公孙家的地牢里出来,是不是?”
秦嵬舒展两条长腿,打在骡车边缘:“如今我已‘死’,幕后那位与谢堑方锦的前尘旧怨都随着我这个咬死不放的‘故人之子’结束,等于少了个武功颇高还紧咬不放的麻烦,沈云屏‘伤心欲绝’无心顾及楼内事宜,那幕后那位要担心的就只剩正盟的人,糊弄那些人岂不简单?他必定急着动手。”
卫四地道:“雷夫人与池少门主至少不好糊弄。”
“这二人自然会尽全力做事,但洪指头与他同伙,也不是吃素的,”秦嵬冷冷道,“当年池劲晟何等人物,不是照样死于这伙人之手?公孙裕难道好糊弄?晋三娘与佟金玉难道好糊弄?照样都已作古!”
他说话语速并不快,却自有一种残忍血腥的冷厉,冷风吹过,使得卫四地等人心头发寒。
秦嵬又道:“且明处的人,只能防守,难免被动。捉月城人多眼杂,一个不留神……”
他并未说下去。
因为其余人都知道最差的结果。
卫四地叹一口气:“若是先知道藏鞭子的地点就好了,咱们不必拿走,先提前看一眼,心里有个底也好啊。”
“捉月城四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汉子苦笑。
秦嵬叹道:“可不是?当年我听说城里有一卖酒翁,酒香得够呛,就是极难寻找,我在城里猫捉耗子一样找了他五天,靴子都磨破一双才找到,结果€€€€”
汉子笑道:“结果那老翁说,一壶酒要五十两银子,所以你只闻了闻味儿,扭头就走了!”
秦嵬惊讶:“这样小事,你八方楼也知道?”
汉子道:“那老翁是一老百灵鸟,只因徒弟做眼线监视你时被你抓包,还被敲了一顿饭钱,打又打不过,写信给主楼哭诉,是楼主亲自回信指点这师徒二人报复的法子……唔唔唔!”
卫四地中途忽然想起这茬,再去捂他的嘴时已经慢了一步。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化作一抹苦笑。
想来沈云屏自他一登楼后就开始记恨,这许多年间也不知下过多少暗戳戳的绊子,却不想秦嵬也有第二、第三次登楼,将绊子之仇全还了回去。
秦嵬也不由开始反思一件事情。
似他俩这样你一拳我一脚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滚到同一张床上去的?
实在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秦嵬叹一口气,只当没听到刚才那话:“洪指头此人,骨子里就有些将别人的尊严脸面糟蹋作践的癖好,否则不会将那铁匣子埋在那样的地方。”
“不错,我当时听到公孙少家主挖出铁匣时说的话,都觉得气愤。”卫四地皱眉。
秦嵬又道:“所以我断定,第二鞭他一定会藏在与当年之事颇有关联的地方。”
卫四地一愣:“你的意思,难道是?”
秦嵬将头顶斗笠拉下,盖住脸,两臂叠在脑后,悠闲地躺在骡车上,声音自斗笠下飘出:“我也只能猜个大概,但我想具体的地方,应当足够嘲讽,足够令人难堪。”
卫四地总是谦虚老实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讥讽:“只是在捉月城,难道还不够难堪?”
*
“咱们甚至已为此上了一趟枫山,我等犯下过那样不可挽回的大错的地方,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难堪?”
段贺年虽声音沙哑,面带病容,但眼神与神情已恢复往昔神采,一手抚着剑穗,慢慢道。
雷夫人叹道:“待事情了结,我等需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四方,为当年蒙冤的枫山与谢堑方锦等人正名。”
段贺年垂下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旁坐着的无影派掌门几次挪动屁股,终于忍不住道:“枫山和谢家两口子的事,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届时必率领门中弟子前去,也好叫他们知道当年我这掌门做下过怎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蠢事,告诫后人再不要犯这样的错!但洪指头所说却要好好斟酌,此人生性狡诈,难道还真要将他带去捉月城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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