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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早已超乎自己想象,足尖点地三次,再落下时,果然感觉得到脚已踩在青砖地上。
段贺年一愣,不给秦嵬辨认方位的机会,剑招连出。
却听几道破空声响起,几枚铜钱接连甩出。
这等暗器对段贺年来说不足为惧,但铜钱却并非奔他而去。
铜钱撞在以秦嵬为中心的四面立起的刀剑上,又击中随时可能将他绊倒的身后的成捆的兵器,发出与石子撞击不同的声响。
秦嵬笑起来。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看不到沈云屏的表情。
但沈云屏却看得到他脸上这笑容。
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人,可以在如此境地还笑得出来!
沈云屏紧绷的神经好似被轻轻抚弄,不由骂道:“你这掉钱眼儿里的穷鬼,这岂不是你最喜欢的铜子儿的声音?听好了,不要与那些不值钱的石块儿混作一团!”
秦嵬只觉在黑暗中,铜子儿击中兵刃后传来的方位足够他确认四面大致情况。
段贺年眼神一变,抽身而起,转道袭向沈云屏。
忽听身后秦嵬叹道:“你若每天都用这声音在我耳边晃,我真不知要如何晕头转向了!”
心中澄澈,刀自然也不再混沌。
刀已来了!
段贺年来不及反应,那长了眼睛的刀就已近在眼前!
这凶险的一刀过后,段贺年只觉眼前掉下几缕白发,随后而来的,便是额角的刺痛。
这一刀将他的额头刺破,并斩下了他梳理得当的额发!
若非秦嵬眼盲,这一击将落在何处还未可知。
段贺年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再来!”沈云屏连连闪躲,狼狈逃窜之余,还有空甩出铜钱,以便秦嵬辨别四周情况。
秦嵬何须这句嘱咐,他的刀已无法停下!
而这瞬息之间,忽觉四面光线略亮一些。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刀怪不知何时已攀在石壁上,手虽颤抖,却还能捏住火折子,正将已被机关熄灭的烛灯点亮。
他当即踢飞一把短刀,却不想刀怪轻功如此厉害,沿着山壁几个腾挪,还冲他挤眉弄眼。
段贺年来不及搭理这老头,反身一剑刺出。
饶是秦嵬也颇觉这一剑压力,惊险抗住。
却听此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石洞内四人抬头看去,才见石洞顶部竟吊着一铜钟,拴着它的铁链极长,不知另一头系在何方。
但此刻,铜钟似乎因震动而颤抖起来,发出沉闷声音。
段贺年一惊。
秦嵬看不清具体东西,但沈云屏却已恍然大悟,叫道:“老范他们已攻入藏兵阁,这铜钟应当连在藏兵阁内大门或其他地方,一旦有人进入,地下刀剑林便会收到消息!”
而一旦百灵鸟彻底攻进刀剑林,段贺年便再难在公孙世家等其他人赶到前离开。
石洞中四人都是人精,同时明白这是最后的挣扎。
段贺年从未料到自己会在石洞中被一个瞎子、一个毫无内力、一个两手再握不紧刀的三废人纠缠得难以脱身,此刻心中已是怒火冲天。
而在铜钟发出第三声响时,段贺年骤然长啸,翻身而起!
秦嵬耳中被钟声震得嗡嗡作响,却并未放过这一丝破绽,当即刀走而上。
却不想段贺年身形一晃,半道冲向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恨罪鞭抖出,毒蛇吐信般撒出,击向段贺年面门。
鞭子却在半空顿住。
准确的说,鞭子在半空中被生生扯住!
段贺年左手一把攥住恨罪鞭鞭身,不顾手掌被倒刺撕出口子,鲜血渗出。
而血腥的气味来源却并非只有手掌。
他身体于空中侧倾,下方露出秦嵬厉鬼一般冷峻却充满杀意的眼睛,而秦嵬手中的刀,已刺中了段贺年的侧腰!
三人竟以如此诡异的姿势僵持一瞬。
段贺年以内力震动鞭身,沈云屏只觉手臂发麻,欲再抽鞭而走,却不想段贺年一脚踢在秦嵬肩头,借这一力,右手长剑挥出,逼向沈云屏。
“放开!”秦嵬吼道,“鞭没有命要紧!”
这道理本就是沈云屏教他,此刻又哪需要他来嘱咐,沈云屏当即松手,身体向后仰倒,勉强躲开这一剑。
段贺年脚尖在秦嵬肩膀拧过,那地方先前本就被捅了一剑,此刻几乎疼得秦嵬龇牙,动作有瞬间迟缓。
正因这一慢,段贺年便似大鹏一般飞起,左手已将鞭子收走,右手剑却朝着沈云屏连连刺出。
沈云屏猝不及防,侧身以手臂挡下一剑。
血的气味伴随着他“呃”的一声痛呼传开,秦嵬心下一痛,眯起眼正要起身,头顶铜钟竟在此刻再次轰轰作响。
昏暗的视线与“瞎了”的耳朵令他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鼻子还有用,秦嵬嗅到沈云屏身上气味,拽住他的后脖领搂在怀中,随即反手挥刀,段贺年见一击不中,冷哼一声,抽身而走。
“如何?”秦嵬眯着眼,极力地侧过头,去听沈云屏的呼吸和声音。
这动作完全处于本能,却令沈云屏心酸不已,捂着手腕道:“小伤,剑上无毒,他时间已不够了,必要逃走,可我觉得奇怪,你我活着喘气儿,他难道放心?”
话音未落,段贺年果然已奔来时通道而去。
头顶铜钟已停,楼上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
秦沈二人立即追着段贺年而去。
刀怪自上飞身而下,拦住欲奔走的段贺年去路,段贺年眼中杀意尽显,凝聚内力的一剑刺出,精准打落刀怪颤抖的手里的刀,冷声道:“你已做不了刀客,何必再如此执着?”
“我手已提不了刀,可我心里还放不下刀!”刀怪苦笑一声,两只颤抖的手与段贺年平接数掌,内力震荡间,身体被迫倒退数步。
段贺年脸色也没多好看,但毕竟比刀怪要康健得多,卷着鞭子片刻不停,向出口飞去。
秦嵬岂能让他离开,听得刀怪也受伤,心头更怒,一脚蹬地,不等沈云屏喊,人已提刀而上,追着段贺年袭去。
沈云屏紧跑数步,眼见前方两道人影已一前一后地打起,心却跳得厉害。
借着昏暗灯火看去,见段贺年飞身冲入出口,回头看向秦嵬的一瞬,唇畔似有惋惜的笑容。
惋惜什么?
此时此刻,是段贺年该惋惜的时候吗?
惋惜是只有活下来、赢了的一方才能有的情绪。
沈云屏直觉不妙,脱口吼道:“别追,回来!”
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281章
好似正为映照这话,石洞中猛然颤抖起来。
一时间碎石自头顶掉落,洞中几人站立不稳,匍匐在地。
沈云屏顾不得被砸的风险,趴在地上抬起头,仍在咆哮:“秦嵬,回来,你如何答应我的?回来!”
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飞沙走石和头顶铜钟的撞击声里。
这震颤来得十分怪异,刀怪险些摔倒,扶着一旁石柱站稳,再抬眼看向出口,不由大惊失色:“这段老狗,我日你祖宗!瞎眼的,臭小子,秦嵬!”
只见出口处已是一片激荡起的尘土浓雾,整个洞口已完全坍塌,从震动程度来看,应当是下来的整个密道全都塌了。
当年段贺年曾答应池劲晟,有朝一日自己继任庄主,便将整个刀剑林抹掉,令刀剑重归尘土。
方才沈云屏只以为这是一句谎言,但现在看,段贺年应当在建造藏兵阁时便已埋下了这机关,只需要他按动什么地方,刀剑林便会彻底消失。
只是十几年间,他都没有按下那开关。
今日,竟以这样的方式圆上了当年他对池劲晟的承诺。
不知池劲晟地下有知,会是什么表情?
浓烟弥散中,只能瞧见被落石封死的洞口,再见不到任何人影。
段贺年自己布置的机关,他必定能算准脱逃的时机,但秦嵬呢?
他是个有伤在身的瞎子!
沈云屏只觉脑中空白一片,双眼已被飞沙烟雾刺痛,却干得吓人,眼眶赤红,偏流不下一滴泪来。
他死盯着那尘雾,大口地喘气,五指抠着地面,几次想要起身,但都没站得起来。
得赶紧爬起来,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沈云屏心想,路有没有堵死?还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可能?还有秦……
一只手将他的五指从地面上拨开。
那是一只满是老疤和茧子的手,先摸了摸他的指尖,才攥住了他的手掌。
沈云屏抬起头,见秦嵬完好无损地立在跟前。
秦大侠颇有些灰头土脸,手里提着刀,刚开口说了一句“少爷”,就被一股蛮力拉下,整个人栽倒在地。
“我是不是说让你别追?”沈楼主此刻已全无方才的虚弱,一骨碌爬起,顾不得干净与否,坐在地上两手捏着秦嵬的肩,咬牙道,“你这王八!”
秦嵬也已没了多少力气,盘腿坐在地上,任由他摇晃,脑袋在脖子上前后摆动,嘴里苦笑道:“我根本就没有追进暗道,在段贺年进去后,立刻就抽身返回,只是没想到暗道忽然坍塌,震得我耳鸣,摔了个狗吃屎。”
沈云屏又把自己的恼怒忘在一旁,用袖子在秦嵬灰扑扑的脸上呼啦一圈,果然见脸上有擦伤,但四肢俱在,气息正常,这才呼出一口气:“你总算知道狗命要紧,知道人得先活着……”
“我只是,”秦嵬说,“再不想挨像之前追洪指头进粮仓之后那样的骂了,因为少爷实在很难哄。”
沈云屏愣了愣,旋即想起那天吵过后,夜里的种种……他气极反笑:“我要你惜命,你跟我说这个?”
秦嵬叹道:“你明知我对这些事,学起来总是慢很多。”顿了顿,又道,“但至少我还知道,不能将你和老怪留在石洞中。”
沈云屏虽未能让秦嵬彻底改掉不要命的习惯,但至少让他知道不要命的时候,脚要稍微顿一顿了。
这对犟种来说,已算是天大的进步。
也正是因这一点改变,才让秦嵬没有走进即将崩塌的密道中。
沈云屏心中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凶狠无比地推了秦嵬一把,险些将秦嵬推得仰倒在地上。
但又很快捞过秦嵬,搂在怀里,哑声道:“算你有些良心!”
秦嵬听出这话里的后怕,心中一软,正要再说。
听得旁边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刀怪擦着满脸的灰尘,阴森森地走来:“如今倒是好了,你这混账没死在密道里,正巧与我俩作伴,咱们仨一道闷死在这石洞中!”
说到这里,又叹口气:“想不到我老怪有朝一日,竟会有这么多的刀剑陪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各自滚开撑着地面喘气儿。
“我说段老爷子为何如此从容,想必他一开始是觉得能将秦嵬拿下,再自我手中拿走恨罪鞭,解决掉咱们三个后再离开,”沈云屏用帕子擦一擦手,“我想即便他没有得到恨罪鞭,最坏的打算,也就是启动机关,将咱们三个永远困死在地下,解决掉上边的百灵鸟,就无人知道藏兵阁下还有三个倒霉蛋了。”
刀怪怒道:“他真是好算计!”
说罢,强撑着身体站稳,两手各自拔出一把刀,杀气腾腾地走到石壁旁,上下敲击起来。
秦嵬接过沈云屏的手帕,擦了脸上血污:“您老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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