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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雀面无表情,只是手里的剑突然嗡鸣起来,她陡然一个旋身,直接冲着齐方恕就冲了过去,齐方恕想也不想,拔剑格挡。
一时间,堂中形势剧变,来人纷纷调转枪头,一致对向齐方恕。
陆月盈跌跌撞撞躲到一边,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屋里打成一片,她眯了眯眼睛,听着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竟觉得悦耳。
齐方恕今夜必须死,他的命,就到这一日了。
陆月盈靠在柱子上,垂下头,披散的头发掩住了她的神情,也掩住了她嘴角愉悦的笑意。
8
那日的齐府,几乎全军覆没、满门被屠,这些年北斗欠下的血债不论是否和齐方恕有关,在那一夜统统算到了他的头上,一人之力怎可抵挡满堂剑客。
苏溪亭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上,学着叶昀的样子,摇着酒葫芦,一仰头灌了满嘴,却是调好的糖水。他垂下一只腿,晃啊晃,目光全在那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她还如当年那般纤细,露出的寸许皮肤也因终年不见阳光而养得白皙细腻。
哪怕她此刻垂着头,哪怕苏溪亭此刻看不清她的脸,却也在闭眼间,清清楚楚回忆起了那张芙蓉面、钩吻花。
苏溪亭靠着树干,仰头看看月亮,心中空空荡荡,好似漏着一个窟窿,由着夜风呼呼穿过,吹得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他想叶昀,自让叶昀离开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他总是故作冷淡的神情,想他在厨房里沾满烟火生机的背影,想他总是对自己心软,想他几乎毫无底线的让步,想他肩头硌人的感觉,想他扬起的手臂和朝他敞开的怀抱。
想他说的那句,我在。
他坐在这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为了陆月盈而浪费与叶昀相处的时间,实在是件不怎么划算的事,但他总得为他那冤死的老爹讨回一个公道。
陆月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虚空望去,冷凌凌的月光里,只有张牙舞爪的嶙峋枯枝,枝头停着几只收拢了双翅的蝙蝠。
她隐隐有些不安,转念一想,想起了前两日天玑送来的苏溪亭的人头。
那张脸比画像上更像苏至,眉眼、鼻梁,还有那张殷红微翘的唇。
这就是她唯一的儿子长大后的样子,像苏至,也像她自己,没有苏至那般大开大合的线条,也没有苏至那般坦荡直白的神情,多了些邪气,也多了些遗传自自己那张脸上的精致和妖冶。
陆月盈的手指微微发颤,在那张脸上轻轻划过。
败将(迟非) 第95章
她有片刻的难过,心口好似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刀上还有倒刺,一拔出来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已没有了难过的权利,她付出了太多,她牺牲了太多,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只能把这条路,走到黑。
那一夜的喊打喊杀声直至月上中天才停,人群散开,满地的尸体。
齐方恕身上伤口无数,手脚都断在了一边,一双眼睛不甘地睁着,始终看向陆月盈的方向。
“师姐!”
一行人从门外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年过而立,蓄着须,手里拿着一柄银白长剑,半跪在陆月盈身前。
那些人,便是从前被齐方恕赶出门去的陆家旧人。
当年发生的种种,如今再见到陆家旧人,只剩一片唏嘘。
陆月盈被陆九扶着,简单整理了一下形容,瘦伶伶站在那里,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道:“齐府原就是我陆家祖宅,诸位若是不嫌弃,便在此先住下,待我,待我收拾了这般局面,再同大家商议,有关鹊阁与北斗之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众人这一夜皆是心潮涌动,怨恨四起,瞧见齐方恕都死无全尸了,还恨不得上去再剁上两刀。
陆九手下的弟子训练有素,当即上前,把人拦了下来,而后间隔一人站着,活活列出了个人墙。
陆月盈泫然欲泣:“诸位,齐方恕已死,血债也已用血债还了,我与他还未曾和离,如今仍是夫妻,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让我将他敛了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收剑归鞘:“齐夫人大义,清泉派佩服,如此,这齐老贼的尸首便交给您,我清泉派绝无二话。”
而后众人纷纷应和,当真没再继续闹下去。
陆九让人把齐方恕的尸首收了,又吩咐人清扫的清扫,送客的送客。
齐方恕多年筹谋,还未来得及施展,便在一夜之间毁得干干净净。
此后半月,江湖各门派仍在齐府落脚,听闻陆月盈休息数日后,当真以如山令为证,号令江湖,召开了一场正儿八经的武林大会。
这场武林大会当真是出人意料,陆月盈将如山令祭出,称如今既无武林盟主,自然是要开擂重选,比武之日就定在重阳后的第三日,在月影城城郊的古战场荒野。
这一消息出来,天下武林震动,除了当初赴齐方恕之邀的门派外,江湖中其他大大小小的门派、散客侠士全都慕名而去。月影城这般名扬天下,还是上一次遴选武林盟主之时,一晃竟过去了快二十年。
第114章
苗疆之地与世隔绝,等消息传到叶昀耳朵里时,早已过去许久。
阿昼有些急,想赶紧出去找苏溪亭,可叶昀却只是每日在苏溪亭的屋里呆着,偶尔去地牢看看,一坐就是半日。
地牢里如今只管着阿夜,叶昀每次去,就能看见阿夜坐在地上,仰头去看地牢顶上那不过方寸的天窗。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这里了。”阿夜的嗓子再也没恢复,总是沙哑粗粝,听着并不舒服。
叶昀在他不远处盘腿坐下,也跟着他仰望那方天窗,阳光吝啬地穿过那方天窗落到地面上,也不过只是一道狭窄的光斑。
“鹊阁,实在不是一个应该存在的地方。当年我若是知道天下间还有这么个阴损的地方,早就领兵来剿了。”叶昀的手在墙壁上生锈的锁链上摸着,厚厚的血渍在上面凝固了一层又一层,把铁链染成了黑色,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地方,人心才是最毒的,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地狱。谁不想掌管鹊阁,能够操纵人的生死,能够让天下人信之依赖之,又怕之。掌了鹊阁就是在这江湖里有了无上的权力,我心心念念,只想要那个位置,想让当年抛弃我的人后悔,想让欺负我的后悔,想让轻辱过我的人后悔。我输给陵游的,只是时间而已。”阿夜进地牢后总是笑,无论说起什么,都只有癫狂的笑。
“你输给他的,还有心性。他做一切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报仇,还要毁了这里。”叶昀清淡的嗓音听在阿夜耳朵里格外不是滋味,叶昀仍在继续,“一个不在乎权力的人,才不会成为权力的奴隶,才能够真正掌控自己的选择。他从来都不想让鹊阁这个地方继续存活下去,哪怕是死,他也会让鹊阁给他陪葬。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为了他心里残存的那一丁点,由他父亲和先生保留下来的,对这人世的善意。
在这场江湖争斗里,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局外人。
9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
叶昀不知道从哪里捡回了一枚碎成好几瓣的玉佩,又手抄了百卷往生咒,和那枚残玉一起放进了一个木盒里,然后带着木盒出了鹊阁。
阿昼跟着他一同出去,却被叶昀一个手刀直接劈晕,让收到他传信赶来的罗三儿给带回了赤狼镖局。
叶昀一路向北,先去了洛城,把那木盒子葬进了洛城方家的祖坟里。而后转道向月影城而去,他算算时间,武林大会也就在这几日了,苏溪亭等得够久了,叶昀不想去给他收尸,便提前几天,好歹能在他被人打死前,把他给捞出来。
如今江湖,莫家庄散了,齐方恕死了,各大门派都是死的死、伤的伤,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当上武林盟主,那便是真真正正地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了。往后许多年里,等各大门派逐渐休养生息,再度繁荣,世人所记住的,也只会是这一任武林盟主的功绩。
此乃数十年难遇的好时机,试问又有人会错过。
陆月盈重开城外陆家山庄,容各门派暂时住下。
陆月盈因在齐方恕一事上颇得人信任,人前便都是拖着那副虚弱的身子忙前忙后,越发引得众人敬佩不已,也不知从几时起,“陆小姐不输老盟主之风”的话竟隐隐在众人间传开了。
陆月盈不动声色操持着,直到九月十二那日。
月影城城郊的古战场,常年因有夜里阴兵过境的传说而无人敢去,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片荒原,如今,那片荒原上立满招摇的大旗,旗上写着“武林大会”,迎风展开,被吹得猎猎作响,东方日出,金光四散,有人赤裸上身,在那“武林大会”的旗下击缶,鼓声咚咚传出很远,将郊外树林里的鸟雀惊起。
随着日头慢慢爬出地平线,那鼓声愈发急促,好似擂在众人心头,烈火上泼下一盆油,将战意燃起,有人举剑长啸,随后众人便跟着大吼一声,个个血气上涌,激动得面红耳赤。
陆月盈身穿一条青绿素裙,仍是梳着妇人髻,发髻中只插着一柄木雕莲花。齐方恕刚死,按理说她要为其穿白衣素服三年,可她毕竟受人所害,多年来吃尽苦头,让她为齐方恕着白衣,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她便是这样,穿得朴素些,令在场所有人更是怜惜不少。
只见她手执红布包好的木棍,在场边“嘭”地敲响大锣。
锣音未落,一个少年率先跃进比武场,抱拳冲四周行礼,朗声笑道:“晚辈失礼,只是如今心潮澎拜,便让晚辈抛砖引玉来,晚辈请诸位指教。”他说着,双手从腰间交叉而置,抽出一对长剑,乃是近年来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游侠,裴放。
日头越升越高,金光将那少年勾勒出一道金边,衬着那爽朗笑意,是说不出的少年风发意气。
“好。”一人应答,跃身翻进,白玉剑鞘,竟是琨玉秋霜剑方玉岩。
裴放初出茅庐,当然比不得方玉岩在江湖中的时日,武功也是高下立见,两人过过数十招,裴放终究被琨玉秋霜剑搅去了左手长剑,败在方玉岩手下,只是少年并不气馁,只是朗声笑了笑,捡起了自己的长剑,甘拜下风。
武林盟主之争,本就是胜者为王,生死不论,赢的人守擂,再等旁人打擂。
这一日,当血色夕阳收回最后一丝光亮时,熊熊火光在擂台四周燃起,立在台上血迹斑斑的是华山派如今的掌门袁不知。
袁不知英雄出少年,不仅打退了五岳剑派中其他四派,还在车轮战里守住了擂台的位置,他一身白衣已经染成血红,发丝凌乱,半张脸都沾了血,半跪在擂台上,用长剑撑着自己不肯倒下,仍是抬头目视前方,那目光犹如年轻的雄狮,死守着自己的领地。
叶昀晃着酒葫芦在不远处看着,看那袁不知与初见时竟已判若两人,没有遮风挡雨的人,身后还有需要庇护的弟子,他只能强迫自己迅速成长,也不知这半年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将自己锻造成了这般模样。
小子心性坚韧,倒是个难见的英才,亦是个做将领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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